何建國把小西叫到她的房間裡,關上了門,嚴肅地跟她談了一次。先是說了他爹這次來的三件事:一是他哥的工作,二是他們的關係,三是他和小西的孩子。然後,讓小西權衡。小西凝神看著何建國那張異常嚴肅的臉:「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這三件事辦不成,我們的關係就算到頭了?」
「難道一件都辦不成嗎?」
「你覺著呢?」
「我覺著,」何建國一字字道,「這三件事總有一件是在你的掌握之中的。」
小西對他的態度異常反感:「何建國,你在威脅我嗎?」
「小西,你最後聽我說一次,如果你還是不能理解,那我們可能真的是緣分盡了。」何建國沒正面回答問題,自顧說自己的,「我爹沒文化,沒見過世面,以他的經驗,他認為你們家只要想,就能夠做到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你替他想想,一天書沒念過,一輩子就在那個小村子裡轉轉,前年才剛剛看上電視。他以為,北京人個個手眼通天,跟黨中央國務院住鄰居,有啥難事,打聲招呼就是!……我這樣說,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如果說昨天何建國說這些話,小西還不會往心裡頭去的話,此刻卻是聽進去了,因為小夏。想到小夏在天安門、動物園時的欣喜,想到小夏對她女兒的感情,想到保姆在別人家幹活兒的不易,她對何建國家突然間有了一些感性的理解。從前她不理解是因為彼此所處環境相差太大,使她想設身處地替對方想都沒有可能。何建國雖然不知道此刻小西具體想的是什麼,但是感覺到她對他的話聽進去了。說實在的他沒敢希望小西能把父親的事情都辦了,首先生孩子一事,就不是他們說了能算的事。他希望的只是,這次,小西能夠作為一個兒媳,客客氣氣週週到到地把父親送了走,就是說,大面上過得去就行。這時,小西說話了。
「行。除了生孩子,你哥的工作和住處,你讓你爹放心。我盡全力。」
何建國感動的同時心頭的憂鬱仍是揮之不去。這次是行了。下次再有什麼事,怎麼辦?還有,他們的孩子,不,他爹的孫子,怎麼辦?
何建國帶小西走後,小西爸媽就打發小夏去收拾她要捎走的東西,而後就去了小航屋,並注意地關上了門,都惦著小航丟錢的事呢。小航錢沒找著,三個人心裡頭都很彆扭。五百塊錢不算什麼,但這事要真是小夏——光這麼一想,就讓人心情無比沉重。小夏現在是他們家不可缺少的一員,可她要是有這麼一個毛病的話,往後還怎麼相處?
「慢藏誨盜啊!」小西爸搖頭。意思是小夏原本沒這毛病,現在就是真有,也是小航的責任。什麼東西都放在讓人輕易可以拿到的地方,叫「慢藏」,慢藏的結果就是,教唆人家來偷,這就是「誨盜」。
小航突然想起來:「給我姐打個電話,問她拿了沒有!」
三個人心中同時升起了希望。
小航電話打來時小西和何建國還在路上,車裡。小西對小航說她壓根兒就沒看到過他的錢包,收起電話後何建國開口了。
「讓他問問是不是小夏拿了!」
「你什麼意思?」
「就這個意思——問問是不是小夏拿了!」
「莫名其妙嗎這不是!東西找不著了打個電話問問很正常的事,你過什麼敏啊?」
「是我敏感啊還是你們對農村人壓根兒就抱有某種成見?……誰家過日子沒個東西找不著的時候丟三落四的時候?尤其是你們家,東西找不著簡直是家常便飯!沒保姆的時候什麼事沒有,丟就丟了,有了保姆就不行了,就成保姆的事了。想想真是後怕,幸虧當初我在你們家伺候你爸那會兒家裡沒丟什麼,要不,我就成小夏了,我也是從農村來的!」
小西真生氣了,除了生孩子她說了不算,她什麼什麼都答應了他還來勁兒,他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因為孩子的事,他父親發了話了,讓他把她休了?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就算抱有某種成見,也不能說是無中生有空穴來風,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何建國冷笑:「你這麼討厭農村人,到頭來幹嗎嫁給農村人的兒子做媳婦?」
小西也冷笑:「那時我年輕不懂事。」
何建國加倍冷笑:「嚯!你也不想想,我要不是農村的,能輪得到你嫁?」
「你是不是得健忘症了啊何建國同學,當初是誰一天給我寫八封信打八百個電話還急嘮嘮地要見我媽?哼,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媽,你能不能留在北京工作都是個問題!」
「是是是,我是沾了你和你們家不少的光。顧小西,你念好吧:你幸虧生在北京,有一個做教授的爹當專家的媽,你要是生在農村試試?你做保姆,競爭力都不如小夏!」
小西氣得伸手開車門就要跳車,被何建國一把給拉回來,同時關車門,鎖車門。顧小西一肚子氣沒處發洩,伸手打何建國。何建國一把推開她道:「小心點兒!別傷了自個兒啊!」吉普車畫了一個s形,疾駛而去……
直到走進電梯,二人還是板著臉誰也不看誰。出電梯後,到家門口時,二人不約而同調整了自己板著的面肌,建國爹明天就走了,他們要鬧,也沒必要當著他的面鬧,都不想多那事。
不料二人進家後,建國爹對小西出乎意料的熱情,並表現出出乎意料的通達。先說建成的事情能辦就辦,不能辦讓建國想辦法也不麻煩她家了,又說他們一來就給小西添麻煩實在是不好意思。後來才知,何建國走後,何建成就這事跟他爹掰開揉碎地說了很久,讓爹站在小西和小西家的角度替他們想想。何建成有文化,到北京後視野一開闊,對一些事情自然就有了與在家鄉時不同的看法。而且,由他跟建國爹說,建國爹就聽得進去。何建成的身份客觀啊,沒有任何「娶了媳婦忘了娘」的嫌疑啊。
建國爹這麼一說,小西立刻感動,挽起袖子就下廚做飯,建國要去幫忙,都被她推了出去,讓他跟爹說說話,畢竟,爹要走了。一時間,家裡洋溢著一片難得的互敬互愛氣氛。
小西一人在廚房炒菜做飯,建國爺兒仨去客廳喝水說話。這期間小夏來了,小西出來同她打了個招呼後就又進去忙了。小夏送捎回家的東西,塞滿了整整一個大提包,另外還交給建國爹一個信封,說是裡頭有五百塊錢,讓交給孩子她奶奶。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何建國開口了:「小夏,你來的時候沒讓他們看看你這包?」小夏愣愣地搖了搖頭。何建國皺起眉頭:「該讓他們看看的。看看,清楚了,再少了啥,就怨不到你的頭上。」
「他們少啥了?」小夏聽出了話中的話,警覺地道。
「小航丟了五百塊錢!」何建國不假思索道。小夏臉騰一下子紅了。
「他們說是寶安媳婦拿的了?」建國爹插話道,連他都聽出了何建國話裡的那層意思。
何建國沒理父親,只盯著小夏變紅了的臉道:「家裡就這麼一個外人,他們總不能自己偷自己吧!」於是小夏臉更紅了。何建國的心隨著小夏臉紅的程度直線下沉,面上卻不動聲色,相反,極力和顏悅色,招呼小夏:「小夏,坐,坐。」小夏機械地坐下。何建國道:「我大致看了看,你買的這些東西,再加上你捎回家的這五百塊錢,超出了你的經濟能力。」
「啥?」小夏一時沒聽明白。
「我的意思是說,就算他們把下月工錢支給你了,你也不會有這麼多錢!」
「你的意思是說,我拿了他們家的錢?」
「拿沒拿呢?」何建國說著不忘朝廚房看看,小西正在裡頭忙得熱火朝天,不可能聽到他們的談話,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小夏,這裡沒外人,你跟我說實話。我當然不會去跟他們說,我會想辦法把這事處理好。」
「他們咋說?」
「他們沒咋說!」何建國不耐煩了,「可咱自己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沒拿。」
「小夏!」
「我沒拿!」
何建國不好再逼她,「沒拿就沒拿吧。我不過就是問問。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提醒你以後多加小心注意。你回吧,他們家休息早。」
小夏不動,不響。滿眼是淚,她極力忍著。
「寶安媳婦,沒啥。」建國爹道,「建國也就是問問。回去好好幹……」
這時,小夏開口了,一開口,震落了眼裡的淚:「俺,俺,俺不幹了!」何建國和建國爹沒有想到,呆住。這時聽小夏又說,「他大爺,那五百塊錢你給我吧,我買火車票得使。」
何建國急了:「你不想讓你閨女上大學了?」
小夏態度堅決:「我可以找別的活兒幹。」
「那你也不能說走就走啊!」
「不走賴在人家家裡幹啥,讓人家當賊防著?」
「他們對你的工作方面還是很肯定的……」這話說得何建國自己都覺蒼白無力。
「建國兄弟,啥都別說了。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明天跟你們一塊兒走!」說罷轉身走了出去,都忘了跟小西打個招呼。
小西感覺到了某種異樣,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怎麼啦?……小夏呢?」沒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