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國忍不住道:「他這青春期也太長了點兒吧!」在場的除了小西爸,為小航行為而尷尬的,就得屬他了。
何建成說:「爹,這酒用不用開啟?」態度極認真鄭重,像是這酒開不開是多麼大一件事情,自然而然不動聲色地轉移開了話題,化緊張氣氛於無形。
小西爸不由得注意地看了何建成一眼想,這孩子,心很細很懂事很有眼力見兒呢!那邊,建國爹聽兒子這樣問,把小航事暫時撇到一邊,命令小夏:「寶安媳婦,去拿起子,開酒!」
小夏看小西爸,小西爸略一思忖,知道這酒今天是勢在必喝,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於是對小夏點了點頭。小夏得令拿著酒去了廚房,小西爸趁此招呼大夥去餐廳就餐。都坐下了。建國爹從小夏手裡接過酒瓶對小西爸說:「這酒您一定得喝,不喝您就是看不起我們……」
看著小西爸為難的樣子——他實在是不願喝酒——何建成道:「爹,教授不能喝就算了,酒不是什麼好東西。」何建國感謝地看哥哥一眼,這種場合,他的身份,不好為小西爸說話。
建國爹悻悻地放下酒瓶。小西爸想想,自己拿起瓶子倒了小半杯,舉起:「來!歡迎你們的到來!有安排不周的地方,請多包涵!」說著一仰脖把酒全部喝下,「我先乾為敬!」
建國爹臉色立刻緩和了,倒滿一杯子酒一口灌下:「親家啊,你不跟俺見外,瞧得起俺,俺就知足了。你不能喝酒就別喝,你只要有這個心,就夠了。」
「吃菜吃菜!」小西爸招呼大家,同時也招呼小夏,「小夏,你沒事了吧?……沒事趕緊坐下,吃!」
建國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她用不著!」
「又不是坐不開。一塊兒吃,要不菜涼了。」小西爸道。
建國爹搖頭:「不中!」同時耐心開導小夏,「寶安媳婦,不中!人家對咱好咱領情,咱自個兒心裡可不能沒點兒數——主人就是主人!」
「什麼主人不主人的。小夏來,是來幫我們分擔家務的,不過是分工不同,人和人是平等的。」
「人和人是平等的?」建國爹叮問了一句。
「平等的。」小西爸點頭。
建國爹又倒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搖著頭笑:「也就是說說罷了。他人和人能平等嗎?打個比方,一條道上,有騎馬的,有騎驢的,還有挑擔的,平等,咋平等?要平等不就都騎馬了?……親家,你是教授,學問比我大,大得多,可是在這件事上,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告訴你說,這人和人是不平等的!別人不說,我這倆兒。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一個家裡頭長大的,就因為一個上了大學,一個沒上,結果咋樣?上了大學的,一年到頭坐在屋裡,風吹不著日曬不著,冬有暖氣夏有涼風,拿錢還多;沒上大學的呢,見天下地上山,累一年下來,掙不了仨瓜倆棗。尋思到城裡來找個掙錢多點兒的營生吧,乾的那活兒,驢都不幹!」眼圈有些紅,伸手去拿酒杯,酒杯裡沒酒,他直眉瞪眼看小夏:「寶安媳婦,倒酒!」酒倒上後,又是一口灌下,而後道:「住的地方,也太孬,就是個牲口棚!」
何建成忍不住打斷父親:「爹,來時候不是說好不說這些的嗎!這已經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了,建國和小西為咱鬧得到現在都不說話!」
小西爸又看建成,心裡對這孩子的印象越發的好。同時不由得就對建國爹的心情有了些感性的理解。是,這麼一個聰明懂事的好孩子,就因為家裡拿不出錢來供他,命運就遭到了這樣的改變,不能不讓人痛惜,他一個外人都感到痛惜,何況親爹?
建國爹受到何建成提醒,開始說來的路上定下要說的事。「親家,今晚上來,一是來認認門,二是想說說這兩個孩子的事。我也知道,小西嫁給建國,是有些委屈,我們一個農民家庭……」
「哪裡哪裡!」小西爸擺手,「你看如今的財富排行榜上,一半都是農民家庭出身!」
建國爹也擺手:「那些人是些啥人咱不知道。咱只知道咱家裡條件差,讓媳婦受了不少委屈。年了節了,俺們那兒冷,屋裡頭沒暖氣,頭年建國說要帶媳婦回家過年,建國他娘和他嫂子一宿沒閤眼,給他們紉被子,用新打下的棉花,裡外三新,紉了三床被子一床褥子——」說著,先後豎起中間三根指頭和一根指頭。
「知道,我們知道。小西回來也都說了。小西這孩子從小跟我母親長大,我和她媽媽工作忙,顧不上管她,給慣壞了,過於任性,也嬌氣。」
「主要還是俺們窮,條件孬,建國說話做事也有不周全的地方,得罪了小西,你看,我一來,小兩口就鬧矛盾,一來,就鬧矛盾,鬧得我這個心裡頭很不好受。所以,我今晚上來,就算是給你們賠不是了。你給小西說說?」
「沒問題沒問題。小兩口打架說出點兒過火兒的話,是常有的事。要照您這麼說,我得替我們家小西給您賠多少不是啊?回頭小西回來,我跟她說。」然後扭臉對何建國說:「建國啊,小西是女孩子,有空的時候,你主動給她打個電話,談一談,溝通一下,啊?我跟小西媽,也有磕磕碰碰的時候,每次都是我主動。我們是男人——」
「對!男人是不能跟婦女一般見識!」建國爹也對兒子說,「給小西打電話,這就打!」小西爸說不用這麼急,建國爹堅持:「去!打去!」何建國想想,起身去了。最終促使他打電話的原因是,看今晚顧家這陣勢,小西媽指望不上,都躲出去不見他們了,態度不言自明,那麼,只有請小西出面,請她跟小航說說,把他哥哥的工作調換一下。
何建國沒用家裡的座機打電話,用的自己手機,去了陽臺。他不想讓人聽到他打電話的內容。道歉和獻媚一樣,最好不要有第三者在場,因為那樣會使道歉或獻媚者有心理障礙,直接影響到道歉或獻媚時的水平發揮。
小西接了他的電話,開始她不想接,媽媽催促她接。電話裡,何建國誠懇向她道歉,並請她向媽媽轉達他深夜打電話驚擾的歉意。小西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對方一說軟話她就容易放鬆警惕,容易以誠懇對誠懇,當下就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建國,我知道你難。夾在老婆和父母中間的男人,很難。我不反對你孝順父母,但不能沒有原則,你得學會說不!能辦的事,辦;不能辦的事,就是不能辦——」
殊不知這邊何建國正不知該怎麼把話題引到這上邊來呢,那邊小西主動提及,他立刻不失時機地給小西上了一堂關於文化差異城鄉差異的課,當然這之前,先得站在小西立場上譴責一番農民的愚昧落後——先要「同情」,而後才有可能「共情」——他說:「我知道我們家有時提的要求荒唐過分,但作為一個出身農村考進北京的孩子,我同時也深知這種城與鄉之間價值取向和文化認同上的巨大差異。那差異不是說說道理就能夠說得通的,換句話說就是,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道理。什麼叫做入境問禁入鄉隨俗?什麼叫做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就是。就是我何建國,就算我有著此刻的認識和文化,一旦回到我的沂蒙山老家,也做不到與現實對抗。」
…………
與此同時,餐桌上,建國爹也正在和小西爸理論這事。小西爸答應小航回來後同小航說。正說著呢,小航回來了。小航出去吃的飯,他是有意躲著何家人的,何建成的事情使他內疚,解釋又無法解釋,有法解釋他們也未必信,連自己的親姐姐都不信何況他們?小航只好三十六計走為上。吃完飯開車在街上轉了一會兒,估摸著何家人該走了,才回來。一進家門就後悔,該先打個電話問一下的。進來後淡淡地跟何家人指向不明地說聲「你好」,就去飲水機處接水喝,晚飯有點鹹。水沒了,小夏說打電話要過水了,馬上送來。小航點點頭就去了自己房間,順手,關上了門。片刻後又探頭出來,問小夏看到他的mp3了沒有,小夏進去幫他找時,建國爹問啥東西沒了,小西爸告訴了他是什麼東西后又找補一句,說是他兒子就這毛病,愛亂放東西。不一會兒,小夏出來,建國爹馬上關心地問東西找著了沒有,得知找著了後,方放心地點了點頭。不料送水工來了後,小西爸叫小航把錢付了時,小航錢包又找不到了,又問小夏。小夏去衛生間給他找來了錢包。錢包在他換洗的牛仔褲兜裡,被小夏掏出來放洗衣機邊上了。小航拿錢包付錢給送水工,聽建國爹說:「親家,小航回來了,你不跟他說說?」
小西爸在心裡嘆,這人怎麼這麼不懂事呢?當場要答覆,很容易把別人和自己都逼進死角。他以為家家都像他家似的,老人說一不二。他兒子早已年滿十八了,有自己的獨立思想和意志。就是未成年時,他們也一向尊重他的意見和選擇。沒人時,他可以好好問問情況,跟兒子談談,當著這麼一夥子人,叫他怎麼跟兒子說?
小航聞言卻主動問了:「跟我說?說什麼?」他不想讓父親替他為難。
建國爹張口結舌,他乍接觸小航就有點兒怵他,青瓜蛋子愣頭青,最不好對付,於是只跟小西爸說話:「親家,你說還是我說?」意思當然是「你說」。
小航正要開口,被小西爸擺手制止。他看出小航情緒不對,這時說非鬧崩了不可,他決定用緩兵之計,否則這樣糾纏下去,小西媽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休息?他說:「這樣吧,你們先回去。建成的事情,我們瞭解一下情況,再說。」
「得想辦法幫著解決!」
「我們儘量!」
「你的意思是,連這點兒事,你都不能保證?」
「不能。」
建國爹一拍大腿,起身:「好好好,我明白了!……親家,我們是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該賠的不是也賠了,不該賠的也賠了。你閨女要是還願意跟建國過呢,就好好過,要是不願意呢,就給句痛快話!」高聲衝陽臺叫,「建國!走!」
何建國聞聲出來。他其實早跟小西通完話了,就是不想進屋,寧肯一人在陽臺上看月亮。他不願意看到父親難堪或者看到由父親造成的難堪局面,更受不了小西爸媽家的氣氛和小西爸的態度。不願意見他爹他哥,不說,躲著藏著,留她爸一人在家裡應付。覺著自己高別人一等是不是?不稀罕跟他們打交道是不是?說呀!不說。不說不說吧,還口口聲聲說什麼人和人都是平等的,真他媽虛偽。更虛偽的是他自己,明明對這家人充滿了反感,卻還要虛與委蛇笑臉相迎,為了一點點的實際利益。
何建國開車帶父親哥哥走。建國爹一上車就說:「我看你這個老丈杆子,就是一個怕老婆的漢,沒啥大出息。」停停,「你那個親家母也真刁啊,就硬是能躲著不見。」
「爹,我看這事你也是催得太緊——」何建國之所以這樣說,是不想拱火。不料爹還是火了。
「事兒是沒落在你的頭上!要是你哥上了大學,你幹力工,看你是不是還覺著我催得緊!」
何建成忙道:「爹!爹!我也覺著你是催得緊了點兒。這事是咱求人,不是人求咱!」
見大兒子開口了,建國爹這才不說什麼了。卻仍是憤憤:「他家那個兒子,什麼東西!統共回來屁大點兒的工夫,一會兒找什麼p3,一會兒找錢包,啥意思?」這樣說著,還不解氣,這一晚上,他受的氣委實太多!瞪一眼前方開車的老二,憤憤然又道:「整晚上的,就耍你爹我一個人——捨出一張老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到頭來,人家還不讓貼!我兒子倒好,跑到陽臺上躲清閒去了!」
何建國一聲不響,任爹數落。心裡頭想,不求她家了,永遠不求了。哥哥的事,他想辦法解決。調動起所有關係,輾轉託人,也得給哥哥解決了!
…………
接到小西爸的警報解除電話後小西母女回了家,由於何建國的道歉小西心情不錯,一進家就跟爸爸開玩笑:「爸,今晚上讓他們折磨得夠嗆吧?」
「不要這麼說話,他畢竟是你的公公,雖然說‘人俗少義理’,但——」小西媽擺手打斷丈夫的掉書袋子,讓他說正事。當說到不給何建成安排好工作,他們就有可能讓何建國跟小西離婚時,小西媽生氣了:這是什麼邏輯,訛人啊!離婚就離婚,誰怕誰?小西爸說理解吧,他們認為這是件很容易的事,不是辦不了,是我們不給辦。小西媽說就是不給辦又怎麼了?小西爸道這些話是不能講的,講不通,彼此的環境、處境、觀念,差得太大。小西爸的這種感觸在親眼看到何建國的哥哥何建成後,尤為深切,並且,深感同情。「你是沒見,建國那哥哥真不錯,太可惜了!建國也是個好孩子……」
小西媽長嘆:「他要是不好,事情倒好辦多了。」
問題又回到了起始處,於是,都不說話了。沒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