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說法只存在於理論上法律上。……不說別人,你姐和你姐夫,戀愛的時候轟轟烈烈非她不娶非他不嫁的,結了婚,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為什麼,為了兩人各自的那個家,道理很簡單,結了婚也不能不要爹媽,為了什麼也不能不要爹媽!」
小航不說話了。簡佳不無擔心地看他。此刻,她多麼希望他能提出更有力的理由來反駁她,但是他不說話。直到他走,也沒就她提出的這個問題說出什麼有力的話來。於是,他走後,簡佳決定,這件事情到此打住。
小航決定先跟父母談。否則,說什麼都是白說。他不想拍胸脯說大話。他說,他要和簡佳結婚。聽到兒子的決定,小西媽的反應只能用「震驚」一詞形容。這天是星期天,晚飯後,姐姐、姐夫也都在家。顧小航專門挑了這樣一個全家人都在的時間宣佈這件事情,以示鄭重。
「你們什麼時候又開始接觸的?」小西媽極力保持鎮定。
「媽媽,我們是真誠的!」小航不想細述細節,沒有意義。媽媽也未必真想知道這個。
「不行!」
「媽!你們不瞭解她,她人很好……」
「簡佳人是不錯。但是,找老婆光人好就行嗎?」小西插道,同時衝正在廚房洗碗的小夏努努嘴,放低聲音:「她人也很好,你怎麼不跟她?」
「小西!我這裡在跟小航說正事!」小西媽不敢衝兒子火——怕他叛逆——便把火撒到了女兒身上。
「最煩這些假招子了。」小西嘟囔:「一張嘴就是‘只要人好就行’,真的是人好就行嗎?」
小西媽擺手打斷女兒的車軲轆話,耐心對兒子道:「小航,她年齡大,跟別人有過這個那個關係,我們都可以不在乎,畢竟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非得女的比男的小,或非得是貞節烈女,這些都不應該成為擇偶的依據。但是,我認為,嫌貧愛富,這不能不說是一個缺點。」小西爸在一邊頻頻點頭。何建國只靜靜聽,靜靜看。
小西借媽媽的話補充:「對了小航,你以前那些女朋友,你不就討厭她們嫌貧愛富?你還說,凡衝錢的,一概不要;多好的,一律免談——是你說的吧?」
「我可沒人劉凱瑞有錢。」
「但是劉凱瑞不跟她結婚!」
「不管你怎麼說,我就覺著她好!比你們給我介紹的那些都好!那些一天到晚就知道用小鞭子抽著男人讓男人給她送這送那的女孩兒,我煩透了!簡佳從來不,她要懂事要有分寸得多!」
小西道:「小航!你的問題的癥結就在這!簡佳現在之所以吸引你,是因為比較起你從前接觸過的那些來說,她跟她們不同,她讓你覺著新鮮,你想沒想過,新鮮勁兒過去了後,你怎麼辦?」
「如果過不去呢?」
「不可能!你過不去她也得過去!」
「根據什麼?」
「根據她從前的愛人!如果你們真結了婚,你給她的能趕上劉凱瑞給她的嗎?」
「她正是因為不喜歡劉凱瑞,才會跟他分手!」
「再說一遍不是不喜歡!是劉凱瑞不跟她結婚!」
小西媽開口了:「要我說,小航,好女孩兒有的是,我們條件也不錯,不一定非她不可嘛。……」
小西恨道:「他就是以貌取人!」
小航被激怒了:「對,我就是以貌取人,怎麼了?我喜歡長得好看的女孩兒,喜歡賞心悅目,這有什麼錯嗎?」
小西媽的耐心終於到了極限:「當然沒錯。不過除了長相,人品方面,也不能一點不挑吧?」
「她人品也好。」
「別的方面我不瞭解,沒發言權;但是嫌貧愛富——」
「就算她確實曾經嫌貧愛富,我也不認為那是一個什麼了不起的大缺點!咱不能一方面一天到晚為了過上有錢的好日子拼命,一方面又拼命指責別人愛錢不好,這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嗎?」
「不要轉移話題!我們現在說的是簡佳!」小西媽怒道:「簡佳如果真像她自己表白的那樣,為了愛情,那為什麼不能找一個窮人去愛,偏要找一個富人?」
「您的意思是不是說,只有跟窮人結合的愛情才是純粹的愛情才是脫離了低階趣味的愛情才是高尚浪漫的愛情?」
「小航,我看你這人做事根本就沒有原則,典型的實用主義!」小西指責弟弟,「剛才還說就煩那些用小鞭子抽著男人給她送這送那的女孩兒,現在又倒過頭來為她們代言了!」
小航霍地把矛頭指向顧小西:「姐,這有你什麼事!有這工夫你還是多想想你和我姐夫的事吧!」
「我們倆沒事!」
「沒事整天打?你們為什麼打?說穿了兩個字,沒錢!」
小西氣得說不出話,這時小西媽站起身來:「小航,也許你認為嫌貧愛富不是缺點,但我們認為是。在這件事上,我們的世界觀不同。我們沒有權利強迫你不接受她,同樣,你也沒有權利強迫我們接受她!……老顧,我們休息去!」說罷,走了,小西爸也站起身來,隨妻子進了房間並關了門。
次日上班。開完週一的例會後,簡佳和顧小西一前一後回到了簡佳的辦公室。小西進屋,把門關上,叫了聲「簡佳」,聲音不大,簡佳卻嚇了一跳,顯然是沒料到小西會來。她扭臉看她,目光裡滿是戒備。小西說我想跟你談談;她立刻說她不想談,說罷坐下,開啟電腦,工作,這時聽到小西說:「不談也可以。我單方面通知你,我爸媽堅決反對小航跟你結婚!」
簡佳驀地抬頭:「誰跟你說的我們要結婚?」
小西哼了一聲:「你就別裝了,小航都招了!跟你說,我爸媽堅決反對!」
簡佳有一會兒一動沒動也沒說話,而後突然起身,穿外套,拿包,連個招呼都沒打,走了,小西迷惑地目送她走。
簡佳在工地上找到小航時他剛陪一個重要客戶看完房子,看到她不期而至先是意外繼而緊張:「出什麼事了?」
簡佳直直地看他說:「你跟你爸媽說要跟我結婚?」顧小航點了點頭,簡佳又說:「但是你爸媽反對?」小航又點頭,同時對他姐恨得牙癢,在心裡不停地罵著「大嘴巴」「長舌婦」。這時聽簡佳又問他,「你打算怎麼辦?」
「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打算要根據你的打算。」
「我打算一直說服到他們同意為止。」
「我跟你一塊兒,堅持到底。」簡佳清清楚楚地說。小航不明白,不明白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緣於什麼。簡佳說了:「當初我和劉凱瑞,他從來沒有把我引薦給他的家人,他跟我說,我們的事和他們無關。後來我才知道不僅有關而且關係很大。更不要說跟他的家人說要跟我結婚。」說到這裡她停了停,「是他使我懂得,一個男人愛不愛你,就看他想不想跟你結婚……」
那天他們都沒有再去上班,開車出去漫遊,沒有目的,跟著綠燈走,一直開到了郊外。餓了,停下車,在路邊的一個小館一人吃了碗麵。這天天非常好,陽光燦爛,吃罷面走出小館,二人不約而同信步走去,肩並著肩。
「小航,你到底看上我哪了?」走了一會兒,簡佳還是有一點兒沉不住氣,問。
「逼我恭維你?」
「不是不是。我是真的覺著自己配不上你——」
「又來了。」
「真的。你看你,年輕有為,人帥,家境好。而且是一個到目前為止還跟父母居住在一起的好孩子。」說到這裡憂鬱一笑。「而我呢?我把自己的條件一條一條寫下來跟你比,發現除了外貌上跟你還有得一比外,其餘就沒有能跟你比的地方了。」憂傷一笑,「就是外貌上我也沒法跟你比,花無百日紅,我還比你大,女的本來就比男的老得快……」
「沒關係沒關係,四十歲之後,我帶你去整容,咱整出一個韓國美女!」
「小航,我們在說正事!」
「非要這麼比嗎?」
「要不我心裡不踏實。當然我不是那種只知奉獻不知索取的紅蠟燭,但是翻過頭來,我也不希望別人是我的紅蠟燭。小航,感情是需要對等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簡佳,在這個世界上我接觸最多的女性,」小航慢慢說道,「是我母親和我姐姐。我母親是個事業型的女人,家人對她的需要永遠要讓位於她的工作。比如,她做飯很好,但我們全家除在節假日能偶爾吃到她做的飯外,通常都是吃食堂。再比如,醫院裡有事和家裡有事,她一定是放下家裡的事去醫院。小時候有一次我發燒,半夜她接到手術室電話,扔下我就走了。她回來的時候我燒得都迷糊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她抱著我哭,當時我想以後媽媽也許會變一變了,結果以後,一切照舊。至於我姐姐,你瞭解,她人不壞,但是大大咧咧任性自我,做事很難去考慮別人的心情,體會別人的感受。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做個男子漢,做一棵能讓小鳥棲身、讓常青藤攀爬的大樹。遇到你之前我接觸的女孩子也都是些小鳥、常青藤,這使我還以為女人就這兩類,一類是我媽媽那種,事業型的;一類是我姐姐那種,小鳥常青藤型的。我沒料到還會有你這種型的——」
「我是哪種型的?」
「兼具了這兩種型的長處。」
「不會吧!」
「再努把力,就會了。」
「哇!你這傢伙,在跟我使激將法啊!」
同時簡佳自然而然伸手向對方拍去,顧小航一躲,簡佳拍空,身體前傾,被顧小航一把拉住,拉過頭了,將她拉入了懷中。二人極近距離對視片刻,嘴唇慢慢向彼此靠去……
北風掠過樹梢,帶著歡快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