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結婚時代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前提呢?我的前提是怎麼說的?我的前提是,讓你有一個積極的態度,處理好跟他和他家庭的關係!」

小西沉默了。片刻後。「媽,當初我決定跟何建國好的時候,您怎麼不能使勁說說我呢!」

「你能聽嗎?」

「不能。」

媽媽被逗得笑了一下,笑也憂鬱。嘆口氣讓女兒早點休息,給女兒掖掖被角,關上燈出去,關上了門。

客廳電話鈴響了。小西媽順手接了電話,剛剛「喂」了一聲,就聽背後女兒屋門開了,女兒穿著睡衣跑了出來連聲問是誰的電話。是科裡值班醫生的電話,請教主任38床的用藥問題。小西媽嘴對著電話回答問題,眼睛目送著女兒進屋,心裡頭為女兒難過。知道女兒盼誰的電話呢,幾天來她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老婆不辭而別,何建國為什麼連個電話都沒有?說實在話,就她本人來說,對何建國這個女婿無所謂——倒是小西爸對他的感情要深一些——她想他,僅僅是想女兒所想。放下電話後,小西爸從報紙上抬起頭來:「建國為什麼不來電話?」

小西媽不禁惱怒,很多事——比如何建國為什麼不來電話,比如小西的習慣性流產——大家心裡有數就可以了,為什麼非得說破?解決不了問題,徒然增加煩惱!她板著臉說聲「我又不是何建國我怎麼知道」,進了臥室,留下小西爸一個人在客廳裡繼續看報。

次日,小西完全康復,到底是年輕。依媽媽的意思,讓她再臥床休息一天,可是病好了她哪裡還能躺得住?上午媽媽查房,媽媽一走她就下了床滿屋溜達。爸爸買菜去了,弟弟關在自己房間裡不知在幹什麼,青春期孤獨症。溜達累了,看電視,看一圈,沒意思,再回去睡覺。不用想著做飯刷碗等等等等的事情,全身心放鬆。

小西爸買菜回來了,買了不少,有葷有素。通過上次老伴因何家那個什麼大伯的事情的發作,以及最近為兒女的事情老兩口的志同道合協同作戰,於倏忽間,他對老伴有了一種理解和憐惜,下決心放下自己的好惡,為家人、主要是為老伴生活質量的提高,努一把力。這幾天女兒生病,兒子鬧青春期孤獨症,老伴上午要去查房,他便一個人擔當起了一家人的炊事。衛生可以不搞,飯不能不吃。幾天下來,大家一致反映,小西爸做菜手藝明顯見長。同時進一步指出,他從前推說不會做,其實是不想做。不管大家說什麼,小西爸都笑著一一承認,因為都是事實。到現在他還是不想做,你看,從買到擇到洗到切到炒,忙活半天做一個菜,幾分鐘吃完。這時間浪費得不值,很不值。依他,這時間應該用來看看書,寫寫書,他有一本書已在小西他們的出版社裡掛了號的。但是,既然已決定為家人放下自己的好惡,那就要付諸行動。小西爸是個不說不做、說到必做的人。小西聽到動靜,過來了,幫爸爸擇菜洗菜,看著頭髮花白滿腹經綸的父親做著一些完全可以由保姆來做的事情,小西打心眼兒裡嘆息。「唉,這次去何建國他們家,何建國一進家就問他家給咱家找保姆的事,挺上心的,這下子完了。」

「也不必遺憾,他就是找來了,也未見得合適。看過毛姆的《寶貝》嗎,一個短篇小說?」小西搖頭。小西爸說:「現在越來越能體會到毛姆寫這個東西時的心情了。」

「寫的什麼?」

「寫了一個好保姆。毛姆稱之為寶貝。辭典上對於寶貝的解釋是,珍奇的東西。那個保姆家政事務無所不通,甚至能為主人選擇搭配每天要穿的衣服,忠誠,善解人意,分寸感極強……」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小西叫,「後來有一次男主人喝多了酒,跟保姆睡了一覺,早晨醒來時心裡那個悔喲,想這下子完了,一個好保姆從此就算是沒有了。他當時甚至都不敢轉身,生怕一轉身會看到身邊枕頭上躺著一個頭發蓬亂的腦袋——沒想到那保姆根本不在床上!時間一到,衣著整齊按時出現在他的房間門口,給他拿來了早報態度謙恭如常,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這顯然是毛姆的一個理想……」

「這是所有人的理想!誰都希望自己的身邊能有那麼一個完全合乎你的心意你的需要的人!」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理想。」

父女二人默默擇了會兒菜。小西開口了:「爸,您這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小西爸沒回答,小西替他說,「你和我媽都忙,都太看重事業,所以,反而沒能享受到普通人所能享受到的生活樂趣,是不是?」

「其實你媽這個人很優秀的……」

話音剛落,小西媽回來了。父女倆趕緊閉了嘴。小西媽敏感到了什麼,說你們是不是在家裡說我的壞話呢?小西笑說哪裡,說爸爸說您很優秀。小西媽也笑說,你爸說我優秀,指的是在外面。又對小西爸說,我這輩子沒有照顧好你,沒有盡到一個做妻子的責任,倘有來生,一定彌補。話說得真摯誠懇,一時間,氣氛頗有一些傷感。這時,門鈴響了。一家四口都在家,誰會來?按他們家慣例,沒有預約是不會有訪客的。

是何建國。何建國身邊是一個農村婦女——不用介紹就知道是農村婦女,簇新的紅西服裡套著個棉襖,那西服目測就知道是化纖質地——除了農村人誰會這樣穿衣服?那婦女三十多歲,膚色較黑,但在如今這個審美多元的年代裡,膚色黑已經不是缺點,她只須把衣服穿得正常一點,相貌就夠得上中上水準。

何建國說這是他給顧家帶來的保姆,姓夏。

何建國和保姆的意外降臨給顧家帶來了近乎喧騰的喜悅。小西媽問題多得不知先問哪個,結果問出的全是廢話,比如:「什麼時候回來的呀?」小西爸習慣性地去沏茶倒水,全想不到這二位此刻需要的不是茶水招待而是飯食果腹;小航則奔過去接包,接姐夫的包,接保姆的包,其實不用他接人家完全可以自己放下,他去接還得格外讓人勞神謝他……總之,一家人都在忙,忙得都不在點兒上,但何建國卻從中感受到了一個重要資訊:這家人對他的到來是高興的,歡迎的,使他欣慰如釋重負,但仍是有些心神不寧,一邊在撲面而來的熱情的裹挾中笑著答著,一邊在想:小西呢?

小西在媽媽去開門、叫了一聲「建國」的那一瞬間,起身去了自己房間並關上了門。

小西爸最先從一家人的盲目熱情中清醒過來,扭臉向女兒房間看去,發現剛才開著的房門不知什麼時候關上了。於是對女婿說:「小西在屋裡。可能躺下了。病好了,還是有點虛。」何建國接著這茬兒忙道:「那我看看她去。」就去了。

小西就站在房間門口,何建國一進來,她就扎進了他的懷裡,與此同時,二人同時,說出了一聲久藏於心的「對不起」。何建國一手用力摟著妻子,一手撫摩著她的頭髮補充說道:「是我對不起你!我不知道當時你在發燒!」

小西聞此抬起頭來:「誰告訴你我發燒了?」

「咱爸呀。他給我打了個電話你不知道?」小西爸那天看出小西在等建國的電話後,當天夜裡,悄悄給建國打了個電話。沒告訴小西。告訴了不如不告訴。

小西把頭拱進丈夫懷裡:「爸真好!……建國,如果爸不打這個電話,你是不是就不原諒我了?」

「那是!說走就走,請示都不請示!知道什麼是‘七出’嗎?」

「古代遣散老婆的七個理由——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得感謝共產黨感謝新中國——」

「你想說,如果在古代,我這樣的女人早就該被你‘出’出去了。」

「都夠‘出’一百多回的了!」

二人同時笑了,笑得同時冒出了淚花。何建國把小西走後他家裡發生的事情埋在了心裡。決定永不告訴小西。

那天晚上,何家男人們從親戚家做客回來,發現了小西的不辭而別,眾人當場震怒。建國爹終於說出了他一直想說怕兒子生氣而一直沒說的話:跟她離婚!馬上離!自作主張把孩子給做了,這是多大的罪過?自己還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還敢在家裡擺城裡人的譜。你再是城裡人再有文化身份再高又怎麼樣?只要對家裡人沒用,家裡人就不會高看你!何建國當場答應了父親的要求:離婚。顧小西的擅自離開使他在生氣的同時,也有一種如釋重負,他可以忍受她的無理取鬧,卻無法忍受她的為他承受。現在她既然率先決定不再承受,那麼,他們之間的那最後一絲聯絡,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就何建國離婚的事情商量了很多,甚至商量到了再為何建國找什麼樣的媳婦的問題。建國娘看中了村東一個誰誰家的姑娘,遭何建國一口拒絕。同時再次為自己悲哀:他若不是一個「兩地人」,何至於這樣難?要麼跟小西那樣的城裡女孩兒,要麼跟村東那個誰誰家的姑娘,關係都會簡單得多。建國爹到底是到過北京見過世面的,也否定了建國孃的建議,跟兒子說,咱找一個建國那樣的、從農村考出去的閨女!何建國苦笑笑沒有說話。

後來,小西爸打來了那個關鍵的電話。說它關鍵,不僅是因為讓何家知道了小西出走的實情,同時,還讓何家感到很有面子:兒子的北京老丈杆子主動打電話修好來了,他們還是怕他們兒子不要他閨女!要是沒有後面這層意思的作用,小西也很難得到原諒:你病了,病了可以說嘛,為啥不說,腿就走?但是,建國爹也沒說就此徹底原諒了小西,就為一個電話就原諒,哪那麼容易?他最後的話是:建國,跟她說,今年我和你娘就要抱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