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結婚時代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正事就十天。而後安排的全是玩兒。我這不惦著家裡嘛,就提前回來了。爸怎麼樣了?」小航邊說邊向衛生間走,說是得先洗洗手。小西媽讓他乾脆洗個澡,他連聲道:「不行不行,餓壞我了,這一個多禮拜在義大利我就沒怎麼吃!真不明白歐洲人在飲食上的想象力怎麼會這麼貧乏,除了麵包就是肉,再就是一堆菜葉子。經常在路邊上見到他們喝著可樂吃麵包,也能吃得下去!」洗完手來到桌邊坐下,深深吸了口氣,說聲「好香啊」!就抄起筷子開吃。

小西爸對兒子不滿。「就知道吃!也不問問是誰做的!」

「還用問?咱家裡誰能有這手藝。」轉對何建國,「對吧,姐夫?」

「你姐夫這些天累壞了。」小西媽緊接著補充,二老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著對何建國的感激,包括弟弟小航,也在用他的方式表達感激,小西看在眼裡甜在心裡。

吃完飯,一家人圍著茶几喝水說話,何建國在廚房裡洗碗。簡佳要去幫忙,被何建國推出來了。客廳裡,小航開啟了箱子,開始給大家派發禮物。先拿出一個小盒給媽媽,裡面是一枚胸針,玫瑰造型,純金枝葉,水晶花蕾,小西媽拿手上眯著眼睛看。「漂亮是漂亮,可惜我們整天穿著白大褂——」

小西不愛聽,最不喜歡媽媽這點,十幾年如一日的裝束,從來不知道打扮,滿腦門子除了工作簡直就沒點兒別的。她拿過胸針往媽媽前胸正中間別,邊說:「下班的時候,休息的時候,講課的時候,開會的時候,也穿白大褂?」別好了,遠遠近近地端詳,「太好了!媽,您知不知道,自己是一個美人兒?」

「你和小航比起你媽當年,差遠了。」小西爸接道。不是討好,是真話。

「所以呀爸,」小西很快地道,「娶一個美人回家,尤其是一個有事業心的美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全家人都笑了。笑聲中,小航把一個長方形錢夾拿給爸爸:「爸,西服專用錢夾。」

小西爸接過錢夾,聞聞,看看,讚一聲「好細的皮子」,便叫:「建國啊!」何建國聞聲從廚房出來,小西爸把錢夾給他,「你拿去使!我一個退休的人,用不著穿西服了。」

小西擋住爸爸的手:「爸,建國不缺錢夾缺的是錢。要我說您把錢夾留下,要是錢上有富裕的話——」

全家人又都笑了。小航說:「爸!給您您就留著!姐夫有姐夫的!」從箱子裡拿出一紅底白十字的小盒給姐夫,「瑞士軍刀。姐夫,這些天辛苦你了!」

「哪裡哪裡!」何建國忙把兩隻溼手在圍裙上蹭蹭接過小舅子的禮物,取出細看,邊順嘴問了句:「這刀得多少錢?」

「呀,有你這樣的嗎?送你東西還問錢!」小西叫。

「我是怕小航花錢太多……」何建國解釋。

「再多他已經花出去了!」

全家人再次大笑。簡佳坐不住了,家人樂融融的氣氛對外人來說是一種排斥,於她還是一種折磨——簡佳沒有家。她媽媽在她十四歲時車禍身亡,早晨一家三口一塊兒出門上學上班,媽媽還說讓她放學後按時回來,晚上給她烙韭菜合子。韭菜合子須現吃現烙,涼了就不好吃了。晚上回來,媽媽沒了。六年後,父親再婚。她父親夠不容易了,一直守到她上了大學離開了家才結婚。可是,人上了大學也是需要家的啊!如果說沒有了母親的家還能算是家的話,那麼,有了後母的家,就不是你的家了,尤其是,當後母和父親有了他們的孩子之後。如果不是家中的這個情況,她和劉凱瑞可能還不會糾纏這麼多年。簡佳起身表示要走,小西一把拉住她讓她等等,眼瞅著就該給她禮物了,她得看看是什麼東西才有心思送客。小航給姐姐送上一個路易·威登的手包,小西接過那名貴手包一句話說不出,只發出一連串驚叫:「天哪天哪天哪!」

東西這就算派發完了,簡佳再次起身要走,這時小航才覺出有一點兒不妥,全家同時也有了同樣的感覺。俗話說「見面分一半」,你小航從義大利回來,人簡佳正好在這兒,你就算不「分一半」給人家,總得意思意思吧。可是,拿什麼「意思」呢?小航在腦子裡迅速搜尋,想箱子裡還有什麼適合女性又必須是不太貴的東西,太貴了他心裡會不平衡。最後,他送簡佳的是一瓶香水,合人民幣不到二百元。當時買它為它便宜,看著也還體面,用來以備不時之需,畢竟,他還要交女朋友的嘛。簡佳當然無例外地推辭,小西接過去塞給她說給你你就拿著。何建國也過來湊趣說拿著拿著,簡佳你現在是我們小西的領導了,日後還得請你多多關照。小西媽聞此一怔:簡佳是小西的領導了?什麼時候的事?在她的印象裡,女兒工作上比簡佳要強,強得多。小西媽自己是個事業心強的人,對子女當然也會有同樣要求。她扭頭看女兒,求證。

於是小西只好說了簡佳現在是她們編輯室副主任的事。此事她沒告訴媽媽是知道媽媽在意這些,會追根究底,那樣的話,又要扯出何建國和何建國家。簡佳哪裡知道這裡頭的枝枝蔓蔓?趕緊對小西媽解釋說小西是因為關鍵時刻在家保胎沒有參加競聘,否則,副主任一職絕對是小西而輪不到她。小西媽一聽,臉當時就沉下來了。小西和何建國一看,心隨即也沉下來了。

回自己家的路上——小航提前回來不必上班可以在家照顧小西爸幾天——小西連聲嘆息,為建國這麼多日子的辛苦付諸東流——在媽媽聽說她為保胎未能參加競聘的事後,臉上又現出了那種叫人害怕的冷漠。這還僅僅是她家這邊的情況,還有他家呢,他家還不知道他家老二的孩子已經沒有了哩!何建國一直沒敢跟他家說,他說他不知該怎麼說,為這個孩子他們家連老房都賣了,可想而知他們在這個孩子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小西和何建國沒有乘車,沿街信步走,他把手插在上衣的兜裡,她把手放在他兜裡的手裡,他的手剛好可以把她的手裹住,那手乾爽溫暖。二人走,無語,心頭是不盡的愁。

「建國,」小西開口了,她一開口,何建國心一下子提了上來,似乎預感到她要說的是什麼。她說的果然正是他怕她說的。她說,「建國,到時候你可不能把我給出賣了啊!」

「什麼?」何建國裝傻。

「你不能跟他們說我有問題說我保不住胎!」

「那我怎麼說?」何建國機械地問了句。

「說你工作忙……」

「我工作忙和你生孩子有什麼關係?」

「你沒時間照顧我啊。」

「要這麼說,我媽我嫂子肯定自告奮勇來伺候你。……」

「那你就說,咱們現在不想要孩子,想二人世界,丁克族。」

「那他們會說,孩子生下來,他們帶到鄉下去養,不妨礙你丁克。」

「那你什麼意思?跟你們家說實話?說小西不能生孩子,她沒這個能力,連母豬母雞都不如,她懷上就掉懷上就掉,讓他們嘲笑我,可憐我,看不起我?!」何建國更緊地攥住兜裡他手裡的那隻小而軟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片刻,小西又說了,「要不,你就說我不想要孩子。我不想要孩子,他們最多是生我的氣,可如果讓他們知道我不能生孩子,他們會怎麼想?噢,佔著茅坑不拉屎,耽誤我們家建國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不會的他們不會的!他們都是特別善良的人,不會拿這事擠對你!」

「這事兒沒發生在你身上你根本無法體會!在他們眼裡,一個女人不能生孩子,就不是女人。我以後見了他們,還抬得起頭嗎?」

「不能生孩子就抬不起頭了?又不是封建社會,把婦女當生育工具!」

「是封建社會倒好了呢,讓他們給你張羅一房小老婆生孩子不就完了嘛!」

「別這麼悲觀,大夫也沒說不能治,咱們再接再厲。」

「再接再厲?咱們都多大了?還能再厲幾回?有的時候,我都不敢往後想,往後一想,我這心裡就空落落的。你說我爸我媽老了,還有我和小航,我老了,我有什麼?」

「我不也一樣嗎?」

「你當然不一樣!你換一個女人就可以有孩子,我再換一百個男人也沒戲,命中註定孤苦伶仃無兒無女!」

「別說得這麼慘。你以前不是也說過不想生孩子嗎?再說現在不願意要孩子的人多著呢!」

「不想生和不能生是兩回事!不想生,是不想;不能生,是沒能力,一個沒能力的人如果說自己不想,讓知道底細的人聽了,肯定得說,你也配說不想!」說到這兒,聲音被淚哽住。自此,一路上,二人再也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