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結婚時代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顧小西電話打來時簡佳正在餐廳的包間裡與人吃飯,加上簡佳六個人。那五個人是陳藍、劉凱瑞、發行部主任還有出版社總編和社長。飯局是發行部主任張羅的,嚴格說是策劃的。

《我被包養的三年》一書大賣,發行部主任便想更上層樓,趁熱打鐵組織一次陳藍和讀者的見面會,為書的銷售再添把火。鑑於上次籤售經驗,陳藍對自己的市場號召力信心大增,發行部主任一提就欣然同意,比上次動員她搞籤售容易多了。但發行部主任並沒有因此就心情輕鬆,那「市場號召力」究竟是怎麼回事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陳藍的同意才僅僅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最關鍵的一步,讀者,怎麼才能把讀者吸引來。僅靠陳藍的號召力絕對不夠,四十歲的一個女人,長相在作家裡還算可以,拿到普通人裡,也就是中等。就算她不是中等是上等,也不行,現如今,貨真價實的年輕美女作家都招不來人呢,何況一中年婦女乎?如此想下去,不知哪根神經一動,想到了劉凱瑞。要是能把劉凱瑞作為讀者請來——他不是陳藍的讀者嗎?他親口說過「一向不喜歡女人寫的東西,陳藍女士例外」——要是能把劉凱瑞請來,這個見面會就算是成了。說幹就幹,馬上與劉凱瑞電話聯絡,打時心裡就沒抱多大希望,屬有棗沒棗打三竿子的那個「打」,當電話中秘書小姐很職業很禮貌地說會把他的意思向劉總轉達時,他就完全地不抱希望了。「轉達」的意思就是婉拒。果然,此後一天沒訊息。是快下班的時候,手機響了,當對方報出姓名時一開始他都沒能反應過來是誰,後來明白了是誰時感到非常驚訝,正是劉凱瑞的秘書小姐,說劉總同意出席。那一瞬間發行部主任的那顆心啊,幸福得像花兒一樣。好啦,只要劉凱瑞來,這事就算大功告成!還能把請記者的錢省了,不,記者應該倒找錢才是,劉凱瑞是他們想見就能見的嗎?這天發行部主任很晚才下班回家——得抓緊把這事安排落實了,免得夜長夢多——路上開車時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看來,那個劉凱瑞恐怕真的是暗戀陳藍,原先還以為是記者們瞎炒——好好好,太好了,有這樣的鐵桿、強勢讀者,陳藍的書還愁賣?當下心裡就又冒出了一個主意,見面會後,約劉凱瑞一塊兒吃頓飯。

讀者見面會果然火爆,定的是兩個小時,結果兩個半小時才打住。見面會結束後,發行部主任就將劉凱瑞、陳藍、簡佳和兩位社領導帶到了這個早就預訂好的餐廳裡。簡佳開始不同意安排這頓飯,認為沒有必要。發行部主任指導她說:「簡佳,啊不,簡副主任,咱得學會善解人意,得懂得給人陳藍和劉凱瑞創造機會製造機會,ok?」簡佳又說那她就不去了吧,發行部主任就急了,說你是責任編輯你不去,什麼意思嘛。說實話安排這頓飯發行部主任是有私心的,那就是,把劉凱瑞作為禮物,送給他的二位社領導。讓簡佳去,除為讓這一切顯得自然、公事公辦,同時還考慮到就餐人員的性別搭配,兩女四男比較合適,只陳藍一人單調了些,更何況簡佳年輕漂亮,只坐在那裡不說話,也養眼。簡佳只好去。堅持不去,反會讓人生疑。

顧小西電話打來的很不是時候。餐廳剛上第二道菜,芙蓉雜燴。這是一家川菜館。定餐館時先徵求或說只徵求了劉凱瑞的意見。有什麼忌口的嗎?忌生猛海鮮。喜歡中餐西餐?中餐。您吃完飯後要去哪裡?建國門附近。於是,發行部主任就定下了建國門附近的一家川菜館,同時心裡對劉凱瑞越發地好感:他如果不是真的不喜歡生猛海鮮和西餐的話,那就只能證明他為人的厚道,為別人省錢,發行部的宣傳經費有限。芙蓉雜燴是一道家常菜,熱氣騰騰湯汁濃稠。一道菜上來照例應請席中最「貴」的貴客先用,貴客卻把菜餚轉向了簡佳,笑說「女士優先」。席上兩位女士,他優先簡佳顯然是為避嫌——這是發行部主任想。簡佳不肯「優先」,於是劉凱瑞便親自動手持箸為其佈菜。誰也不知道劉凱瑞此時的心情,除了簡佳。一直以來,劉凱瑞酷愛同簡佳吃飯。簡佳愛吃飯,吃好飯,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天大的愁事,吃一頓好飯,雲消霧散。同簡佳吃飯,於他這個有錢而沒胃口的人,是一種享受。更絕的是,簡佳不論怎麼吃,不胖,屬上帝的寵兒。他們倆一塊兒吃飯,她主吃,他主看,兼負責給她夾菜和付賬。

顧小西的電話就是這個當口上打來的。此前小西已把能找的人找了一個遍,誰也沒辦法在短時間裡找到相關人士為她解決這個難題。難題難在必須是「短時間」內,扣在執法站的大貨車上拉的是魚,雖然現在天氣還冷,但也立春了,明天太陽出來一曬,弄不好就臭。因實在找不到人,小西只好給簡佳打電話。本不想求她,自她當了領導小西就覺著兩人感情上有一些疏離。絕不是小西妒忌,真的是簡佳變了。比如,過去一塊兒商量選題,簡佳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永遠是:「你覺著呢?」非常謙虛。她也應該謙虛。顧小西業務好全出版社公認,陳藍那本書還是小西帶著簡佳做的,因簡佳想晉升高階職稱,需要業績。可當了領導後她立馬不一樣了。前幾天上家裡給小西送工資,小西拿出她想的幾個選題給她看,明顯感覺出了那種不一樣,再也沒有一句「你覺著呢」,而是邊思考邊沉吟邊用手裡的筆在小西的選題上做批註,這個不行,這個可以,這個再考慮考慮——儼然領導口氣,還真以為地位高了水平就高了呢!但小西最終還是給簡佳打了這個電話,除情況緊急,也是基於對昔日友誼的信任。簡佳在電話裡的反應令小西欣慰:「小西你彆著急讓我想想看有沒有辦法。你等我電話。」態度真誠透著為小西所熟悉的關切。

簡佳收了線後就開啟「通訊錄」檢視有無什麼可供利用的人選。發行部主任斜眼看她,心裡頭很是不滿:餐桌上總共六個人,有一個人分心分神就會影響餐桌氣氛,更何況人家劉凱瑞剛剛給你簡佳布了道菜,你沒看見似的,謝都沒謝一聲,嘗都沒嘗一口,自顧接電話查電話,不像話!簡佳感覺到了這不滿,邊查電話邊跟發行部主任做了解釋,不料劉凱瑞聽了立刻問是哪個執法站,得知是順義馬上掏手機給什麼人打了個電話說了這事。五分鐘後,電話回覆,跟劉凱瑞說事辦成了,讓事主的親戚去順義執法站領人。簡佳通知了小西后便起身告辭,說要陪顧小西去,顧小西流產術後才第二天,萬一有事,需要人照顧。都是實話,但同時,她也是想借機離開。這種情形下與劉凱瑞共餐,當著她的領導同事還有陳藍老師的面做戲演戲,太累。沒料到劉凱瑞也隨即起身,說既然這樣就叫我的車子接送一下吧,邊說邊打電話讓司機把車開到餐廳門口,而後就跟著簡佳出去了,令剩下的四個人失落。發行部主任是在他們走了一會兒後才想到一個問題:這事讓司機「接送一下」就可以嘛,給司機打個電話就可以嘛,劉總裁何必親力親為?

洗衣機轟隆隆轉著,灶臺上沙鍋咕嘟嘟響著,房間已收拾一新,何建國仍兩手按著抹布,撅著屁股擦地板,腰都疼了。本來他說他去順義,小西想了想說還是她去。關係是她找的,萬一有什麼事,何建國還得再找她她還得再找人,更麻煩,這種事快刀斬亂麻為好。於是決定,小西去。放下電話何建國就趕回家了,回到家抄起傢伙就幹活,一直幹到現在。五分鐘前接了個電話,那個大貨車司機打來的,說是事辦完了,挺順。不知為什麼小西一直沒電話來,他也不敢主動打電話問,只好悶頭在家幹活。擦乾淨地板,洗了抹布,晾上,看時間差不多了,開始炒菜。最後一盤菜炒好,門開的聲音傳來,趕緊端著盤子出去,正是小西,心裡頭一陣高興,一手端盤子一手誇張地向餐桌方向做了個手勢:「娘子,請用膳!」餐桌上,一桌子的菜,非常漂亮。

顧小西看都不看一眼,鞋都不脫,直奔衛生間去,在何建國擦得鋥亮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髒腳印。進衛生間後「砰」地把門關上,家裡彷彿沒何建國這麼個人。何建國自我安慰說也許是她尿急顧不上了。把手裡的菜放到餐桌上,轉身上廚房去端沙鍋。沙鍋端上桌後,小西從衛生間出來,何建國目光殷勤找她的目光,小西仍是看都不看他,徑直進了臥室。進臥室後把兩隻髒鞋一蹬,直接倒在了床上。

何建國跟了進來,低聲下氣:「我老鄉給我來過電話了,說事情辦得挺順的,車已經放行了。也沒罰款。他說改天請你吃飯。」

「沒那個閒心!」

何建國不屈不撓繼續討好:「你要是累了就先躺會兒,蓋上點兒,小心凍著!」拿起件外套往小西身上蓋,被小西一把開,用勁兒大了些,外套袖子打到了掛在床頭牆上的鏡框,鏡框裡是兩個人的結婚照。結婚照落地,譁,玻璃碎了。何建國咽口氣,不聲不響拿來掃帚簸箕收拾,一不小心,玻璃碴子扎著了手,頃刻間就冒出一個大血珠子。他「哎喲」了一聲,略有些誇張,以期能引起小西關心注意。豈料顧小西紋絲不動,側身躺在那裡,聾了啞了一般。何建國就有點兒沉不住氣了,小聲嘟囔了一句:「小西,給我們家辦點兒事你就這樣,至於嗎?」

小西聞此「騰」地從床上坐起來:「何建國!你還好意思跟我說這樣的話!我問你,是你說的那車主和坐車的人是親戚,是不是?……結果到了那兒我就跟人掰扯,說他們不是營利性拉人,是親戚。人家說,人我們兩邊分頭扣著呢,不相信我帶你們去問!結果,車主和車上的人根本不認識,明明白白的非法拉人!當著劉凱瑞簡佳的面我這臉沒處放沒處擱的,要有個地縫,都能鑽進去——什麼人哪?不僅撒謊,還耍賴!……何建國,你讓我幫忙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騙我也就騙了,關鍵的是,還騙了人家簡佳和劉凱瑞!」

何建國立刻氣短。憑直覺他早就知道那大貨車司機有問題,這話他當時之所以沒說,怕說了小西不肯幫忙。這時只能硬著頭皮搪塞:「可他電話裡確實跟我是這麼說的……」

「可他說他沒有跟你這麼說!到底是你撒謊啊還是他撒謊?!……何建國,你不打包票說他是你們全村最老實的農民嗎?最老實的農民都敢撒這謊?!」

「……那是因為說實話吃虧太多。」

「說謊就能佔到便宜了?說謊更讓人看不起!何建國,其實你什麼都清楚,什麼都知道,你就是想,不管怎麼樣先糊弄著我去給你們家辦事就成。至於我怎麼樣,我死我活,你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吃飯吧,別生氣了,以後他們的事兒我再也不管了。」何建國極力隱忍,力求息事寧人,「吃飯吧,啊?」

「不吃!不餓!氣都氣飽了!」

「你還要我怎麼樣?」何建國終於耐不住了,「要我給你跪下,替我們全村父老鄉親給你跪下,說今天可是虧了你了,要不我們村的那車貨可就全瞎了……」

小西尖叫起來:「你還好意思說風涼話!你大概早忘了今天是我術後的第二天了吧!」

何建國也有點兒不管不顧了:「什麼術後?人流術後!我們村的婦女做人流,完了事自己騎上腳踏車從衛生院回來,到了地頭,腳踏車一扔,下地幹活!」

「我和她們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壓根兒不是一個品種!」

聞此言何建國雙眼瞪得要冒出火來,血脈賁張,雙拳握起——誰說只有動手打人才是家庭暴力?如此惡語相向難道不是家庭暴力的一種?前者打擊的是肉體,後者摧殘的是心靈,二者相較,後者重!——當然他最終沒有動手,暴怒之下理智尚存,如果二人利用各自優勢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日子就別想過下去了。但是不動手光動嘴他又不是顧小西對手:一、她是女的,有先天生理優勢;二、她是中文系畢業,有後天修養補充。又不甘就這麼認輸,只好採三十六計之上計——走。說走就走,當下找出個雙肩包來,開始收拾東西。開啟櫃子抽屜,找到他的衣服,抓出來成團地往包裡塞,同時嘴裡找補:「好好好!說得好!我這樣的品種,配不上你!配不上趁早走,別高攀!」

「你還來勁兒了你!」小西不吃這套,「合著我幫你的忙還幫錯了,早知道這樣我這是何苦?今天看病明天扣車後天還不知道又有啥事,我能管的管不能管的也管,沒想到到頭來還得看你的臉色!」

「誰看誰的臉色?……顧小西,你以為我願意求你嗎?你知道每次求你我得下多大決心?今天接到你的電話說要去執法站,放下電話我就離開了公司,班不加了,工作不管了。立馬上街買菜回家做飯收拾屋子。垃圾倒了,衣服洗了,地擦了三遍。為什麼?為了討你的好,為了讓你回來高興一點兒,別生氣,別找茬兒——我伺候我們老闆也沒這麼小心!」

「說得好!說得對!一針見血一語中的一步到位!就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你現在對我就是這樣的。跟你說何建國,現在哪天你要對我好一點兒,我這心裡頭立刻高度警惕:你又有什麼事了?遠的不說,那年春節,那天你下班回來給我買了把百合花,我當時心裡就想,他有什麼事?果不其然,兩小時後,你就跟我說你媽想我了,想讓我春節跟你回去一趟!」

「你還有臉說這個!說這個我就來氣!我媽讓你春節回去一趟過分嗎?咱倆結婚六年了,六年裡六個春節,你就上我們家去過一回。我是男的還在你們家過了兩個春節呢!你是女的——」

「哪條法律規定過年女人一定要回婆家?」

「這不需要法律規定,這是人之常情。」

「爹媽跟兒女要錢也是人之常情?」

「不僅是人之常情,還是法律規定,子女對父母有贍養義務!」

「什麼樣的贍養義務?郭巨埋子式、割股療親式還是臥冰求鯉式?」

一連串的「式」令何建國全無置喙餘地招架之力,偏偏這時他的雙肩包在吵架過程中不知不覺地被裝滿了。說實話他本來拿包收拾東西也就是個姿態,並沒真的想走,盛怒之下也沒忘小西現在需要人照顧。但對方是如此咄咄逼人盛氣凌人得理不讓人根本就不給他一個臺階下。現在包裝滿了,什麼都塞不進去了,怎麼辦?只能背上包走人,沒有再賴著不走的理由了呀!

隨著「咣」的那聲關門聲,小西淚刷一下子下來了,又委屈又擔心。委屈的是,醫生說讓臥床休息三天她這床還沒臥熱乎呢,就得為他們家的事往外跑,那麼冷的天,跑到順義,流產術後才第二天,一急一跑,下面的血一股股地流。回家進廁所一看,血不僅把衛生巾浸得滑溜溜的再無一絲吸納餘地,還把她的襯褲毛褲外褲一併浸透,幸虧外面穿的是黑褲子。沒想到家來沒得到安慰不說,他還生氣!還離家出走!同時又不能不擔心,天這麼晚了,這麼冷,他北京又沒有家,能上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