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結婚時代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陳藍籤售現場那支從天而降的救援隊伍,是何建國組織的。顧小航幫了點兒忙——是幫姐夫而不是幫姐姐——叫了十幾個人去,既然是他通知姐夫張羅的此事,他當然就有了一份責任。而他之所以要通知姐夫張羅此事,是想給姐夫一個立功的機會。

從心裡說,顧小航對他這個姐夫印象不壞,心眼好,人厚道,智商不低,長得也算是一表人才,如果不是有那麼一點兒窩囊的話,得算是十全十美。說來也矛盾,姐夫在他家勤勤懇懇買菜做飯,讓他在覺著享受的同時,也瞧他不起。客觀地說,從旁觀者的角度上說,一個男人在丈母孃家裡活到這個份兒上,是不是窩囊?窩囊,很窩囊。他就是衝著他的這份窩囊,才瞧他不起,才對他所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毫不在意——當初,何建國的感覺相當準確。小航對何建國印象的轉變緣於他們的那次交手,那次交手他敗了,他正是從自己的失敗中看到了姐夫的血性。同時,也看到了對方的強悍。小航一向尊重強者,哪怕對方是他的敵人。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會從比自己弱的人的交往中獲得快感。因此,在這次小西對何建國表現出義無反顧的決絕時,顧小航頗為著急,他實在不願就這樣失去這個已然十全十美的姐夫。固然,姐夫打老婆不對,但是,打和打又不一樣,也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能孤立地看教條地看。姐姐那張嘴他知道,根本就沒個把門的,只要一生起氣來,說起話來那就是打機關槍,突突突突,怎麼傷人怎麼來,更何況那天還是當著何建國爹的面,還是因為她說話傷到了何建國的爹。替何建國想想,夾在父親和媳婦中間,他動手實屬無奈。同時小航也替姐姐急,一個女的,三十多了,豆腐渣了,這麼優秀的丈夫沒主動提出來休你就不錯了,你還不說小心巴結著珍惜著,鬧什麼鬧?真離了婚再上哪兒去找何建國這樣的,除非你不打算再結婚了!

那天,接到姐姐讓他去當「書託」的電話後,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回絕。這時姐姐開始在那頭言辭懇切懇求,說這事對她是如何如何重要,他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這個主意。放下姐姐的電話,立馬給姐夫打電話。二人在電話中如此這般商量了一番,決定了行動方案。至少要組織四五十人是姐夫提出來的,說是人少了難以形成氣勢。同時還說這四五十人要一齊出現,否則也難形成氣勢。而後又說,至時兩人各找一個最靠得住的朋友,負責在書店門口召集各自的人,他們倆不能出面,以防萬一碰到熟人對小西影響不好——理科出身的人思維就是這樣的縝密周全——最後他說,在預定時間將到時,兩路人馬會合,開去現場製造氣氛。

小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十幾個志願者,就這,還是在許諾了一頓頓的飯之後,對方才勉強答應。這他理解,叫他,也會覺此事委實不堪。何建國卻能一氣找了三十多個,令小航驚訝。後來方知,他跟人家說,去當「書託」是形式,內容是為了挽救他們的夫妻關係。事情上升到了這個高度,哪個朋友好意思推卻?但同時這也說明,他是有人緣的。否則,你再不幸,別說是離婚,就是死人,關人傢什麼事?當然還談到了購書款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兩人不約而同達成了共識:由何建國付費將書收回,交給小西,讓小西拿到出版社去報銷,或說,去邀功。

顧小西站在電話方几旁邊,看著那堆《我被包養的三年》發愣,任她再聰明,也無法想到這裡頭的曲曲折折。這工夫,門開,何建國回來了。

小西看看書,又看看他,用目光問:這是怎麼回事?

於是何建國說是怎麼回事,老老實實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說,從小航開始說起。小西聽到一半時心就融化了,兩天時間組織了三十多人,三十多人,光打電話跟每個人把事情原委從頭到尾說一遍就得半天時間吧?都不一定夠。這還在其次,主要的是,何建國這一近乎瘋狂的舉動等於在向全世界宣佈——普通人的「全世界」就是他的親人熟人朋友——他愛她!愛她顧小西!他不能失去她!……當天晚上她就在自己家住下來了。深夜,兩個人躺在床上,相互看著對方消瘦憔悴了不少的臉,許久無語,片刻後,何建國將小西攬進懷裡。躺在丈夫溫暖有力的懷抱裡,小西皺巴巴的心像被撫平了般,踏實柔軟而且慵懶,心裡惟願這一刻永恆……一滴水珠打到了她的臉上,她下意識睜開眼睛,是何建國在流淚。流著淚他說,對不起;於是小西也流淚了,也說對不起,說自己不該當著面那樣說建國的父親。何建國說那他也不能動手,請小西相信他再不會有第二回。……

第二天,小航開車,和何建國一塊把那堆《我被包養的三年》送去出版社,替小西邀功。小西肚子又開始痛了,雖說不重,還是小心為妙。當小航和何建國及那堆《我被包養的三年》一齊出現在出版社時,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是顧小西乾的!簡佳帶何建國去發行部報銷書費,心裡頭別提多羨慕了。顧小西真幸福啊,父母家在北京,身邊有弟弟和老公兩個忠誠男人護著寵著,眼下肚子裡又懷上了孩子,對一個女人來說,她還缺什麼?不缺什麼了。

顧小西和何建國從醫院出來乘計程車往家裡走。小西情緒不高。檢查結果不妙,醫生讓再休一個禮拜。關鍵不在這裡,再休一個禮拜沒有問題,問題是,不知道一個禮拜之後是不是還得休。問醫生醫生說一禮拜之後再查再說。一想起醫生說的保胎一直到生的,小西心裡就怵。保胎一直到生,生完了還得休產假,裡外裡得近兩年時間,兩年時間不上班,經濟上的損失先不說,她擔心的是,兩年之後,社裡還能不能有她的位子。現在社裡時不時會冒出幾張新鮮年輕的面孔,你就是早九晚五兢兢業業,都有可能被他們替代,何況一消失兩年?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它就得死在沙灘上,這是規律,規律就是不可抗拒。這些話她沒有跟何建國說,說了又能怎麼樣?孩子不要了?那又得把八百年前的老賬都扯出來,她不能。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她再也不想讓從前發生的事情影響到他們的現在了。

何建國心裡的事情也沒跟小西說。那事情比小西心裡的事情要嚴重,嚴重得多。他在想,小西這會不會就是習慣性流產了?要是的話,結果會怎麼樣?說實話,他不在乎有沒有孩子,在孩子和小西之間,他更在乎小西,但是,他們家呢?哥哥那邊生了兩個女孩兒,要是爹孃知道小西生不了孩子,還能容忍她嗎?

車內在播放交通臺的節目,一個專家正在為司機們答疑解惑,那些問題在何建國聽來全都是小兒科,不用專家,他都能解答了。為證明自己,他就在問題提出之後專家回答之前搶答,正確率八九不離十。連前面開車的出租司機都禁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另眼相看的一眼,令小西心酸:對男人來說車不僅是代步工具,更是一種他喜愛的生活方式,得給建國買車了,貸款也得買,好的買不起,一輛富康自由人總可以。心裡想著嘴裡就說了,何建國聽了後沉默很久,而後說出的話在外人聽來,與剛才的話題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他說:「我跟家裡說,蓋房的事,我們實在困難,我們馬上要有孩子了,正需要錢。」停停,「我讓他們先把老房賣了。」

小西聞此把頭埋在了何建國的肩上。車駛去……

結果建國家不同意把老房賣了,說是老房賣了一家人住在哪裡。這訊息何建國沒敢告訴小西。她的情況很不好,又去醫院查,醫生又讓繼續在家保胎,她當場差點兒哭了出來。頭天簡佳來家看她時給她拿來了厚厚的一本檔案,是出版社根據上級精神制訂的一個競聘上崗的方案。那麼厚的檔案核心意思只一個:所有崗位都要重新競聘,包括最普通的責任編輯崗位。小西當場就急了,問簡佳她這種情況怎麼辦。簡佳說她替她問過了,總編說如果不能參加競聘,就不會有崗位。如果沒有崗位,就只能拿最低的基本工資。基本工資的概念是,一個月一千多,獎金、提成,一概沒有。小西跟何建國商量這事,何建國認為小西眼下不宜於去參加什麼競聘,小西不同意。「要我說還是去。上下班打車,再不,讓小航送兩天。到單位不過就是開開會,說說話,頂多打打字。」

「自欺欺人了自欺欺人了,它能是開開會說說話這麼簡單嗎?你爭我搶明爭暗鬥,你又是個要強的人,碰到什麼看不慣的,再跟人頂起來。不行不行,心理成本太高,肚子裡的孩子會受不了的。就不去,按國家規定,他也不能開除你。」

「是不能開除。可是如果沒有崗位,一個月一千來塊錢,等生下了孩子,靠什麼來養?做父母得有做父母的資格。你不讓我去競崗是為了孩子,我去競崗也是為了孩子。建國,我不想做貧困母親,不不不,是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做貧困父母的孩子,我受不了!」

「小西,你是不是得了生產憂鬱症啊?別胡思亂想了。這樣吧,我們來計劃一下,你就在家裡安心保胎,家裡的日常開銷全我付。你的手機停掉算了,這樣每月的手機費就能省出幾百元,再說打手機對胎兒也不好。還有,你懷了孩子,也不需要買化妝品了,化妝品都有激素,對孕婦不好——」

小西打斷他的話:「你的意思,我從此後就跟要下蛋的母雞似的,光吃點飼料就成了,一門心思下蛋孵蛋?」

何建國耐心道:「吃不窮喝不窮,算計不到盡受窮。你以前就是花錢太大手大腳,一頓飯幾百塊,做一個頭發幾百塊,買一件衣服幾百塊,有必要嗎?」

「建國,我不希望僅僅是活著,」小西一字字道,「我希望能活得有一點點品質,不可以嗎?」

「實在不行,」何建國沉吟一會兒,「孩子生下來後,送到農村我爸媽那兒。農村花銷少……」

「送到農村?送到農村我還不如不生他!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從一開始就輸,輸在起跑線上!」

「等上學的時候再接回來嘛……」

「到那時候就晚了!」

「你什麼意思?在你眼裡,我們農村只能出白痴嗎?」

「何建國,我好好跟你商量,你別找事啊!」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了,關鍵時刻,何建國閉了嘴。深知,這事從根上說,是他理虧。這次他們和好之後,小西父母聯手找他們、主要是找何建國談了一次話,態度明確表示,他們不反對子女孝順父母——他們也是父母,但他們認為,子女和父母之間更重要的是尊重,雙方對彼此的尊重。為此,小西爸還就「孝順」一詞做了教授一級的註釋:「孝」即無違,「順」即聽話,連起來就是無條件地聽話。小西媽馬上接著小西爸的話道,這不可以!誰也無權也不能打著孝順的幌子,一方無止境要求另一方全面順從!他們的話都正確,都是真理,可惜的是,不能放之四海而皆準。此地的真理,拿到彼地——比方說拿到何家村——就是謬誤。何建國所有的難處,全在這裡:他了解此地也瞭解彼地,他屬於此地也屬於彼地。身處兩地之間,他時時要做一下非此即彼的選擇題。

最終小西聽了何建國的意見,沒去參加競聘,基於這樣的一個事實:饒是這麼整天在家窩著什麼不幹,孩子都不一定能保得住,真要去競聘,孩子肯定保不住。兩下權衡,只能先保孩子,下步怎麼走,再說下步。

競聘結果簡佳榮升編輯室副主任,主要業績是陳藍的那本書。換句話說,顧小西如能參加競聘,那位置就是顧小西的。聽到了這個結果,小西心裡別提有多失落。何建國安慰她說朋友做領導還不好?小西點頭說也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朋友做領導未必就好,朋友做了領導,你很有可能會因此失去一個朋友。此是後話。

小西的孩子最終沒能保住,曬被子時腰給抻了一下,就流了。接到小西的報警電話何建國立刻趕回家帶著她去了醫院。那時他們的心裡還存有希望,檢查結果粉碎了他們的希望:孩子保不住了,須馬上做刮宮術。那一刻小西如五雷轟頂,不僅是為這個孩子沒能保住——曬個被子就流了,看來真的是習慣性流產了!何建國連連安慰她說不會的不可能不至於,但她看得出來他的心裡不是這麼想的,他的心裡也急更急比她還急。她看著他慘然一笑,道:也許,建國,這是天意。老天爺想讓你做孝子,不想讓我們有孩子來和你的父母爭食。……話音未落一陣優美憂傷的旋律響起,是何建國的手機,他爹打來的,電話大意:鑑於小西懷孕保胎不能上班不能掙錢的情況,全家人重新研究後決定,把老房子賣了,跟買主也商量好了,老房先讓他們一家住著,新房子一蓋好就搬。買主提前給錢。就是說,不用何建國他們出錢了。小西聽完何建國的轉述當時就流淚了,他們家連錢都不要了可見他們對孩子的渴望程度。可是,她還能生孩子嗎?她如果不能生孩子,何家會怎麼樣對她?

何建國上班去了。樓裡上班上學的也都走了,整個樓裡靜靜的。家裡座機、手機也靜靜的沒有聲息。以至小西幾次以為它們壞了,拿座機往手機上撥,一切正常,令小西心情黯然,大家都忙,顧不上她了。連簡佳來電話也不像過去那樣絮絮叨叨沒完沒了,不知是因為忙,還是因為當了副主任的緣故。這天風很大,十八層樓的風更大,嗚嗚的。這樣的天兒呆在家裡格外舒服,安全溫暖的感覺格外強烈。風雖大,太陽卻好,地板上、床上,到處印著一塊塊陽光,看著在陽光中輕浮的微塵,小西睡了。也是累了,這些天,這麼多的事。

電話鈴響起來了,何建國的電話。他們村一輛大貨車進京時因涉嫌非法載客,被執法站扣了,打電話找到了何建國,何建國是他們村惟一的北京人。接到這個電話後何建國打了一圈電話,無奈他的同學朋友都是it界的,加上他是外地人,北京根子淺,實在找不到能與執法站搭上關係的關係。他把情況如實告訴了他那位大貨車被扣的老鄉。不是沒想過給小西打個電話,行就行,不行就不行。電話都撥了,又讓他按死了。不能再麻煩小西了,知道都不該讓她知道,上次他那個什麼大伯隔著他去醫院直接找小西媽的事,已經讓他覺著很沒面子了。當下做了決定,以後他家的事,他能辦的,辦;他不能辦的,到他這打住,他得學會說「不」。給老鄉打電話說了「不」後,他接著工作。這些天因為家裡的事工作耽誤太多,否則,小西流產術後,他怎麼也應該請假照顧她兩天。沒想到剛剛拾起被打斷的思路,軟體正寫到酣處,嘣,爹的電話打來了,說的正是那輛被扣的大貨車的事。不用說,那位大貨的車主打電話給他爹了。爹在電話裡讓他一定得想辦法,車主的哥哥是村委會主任,家裡的宅基地村委會主任不發話,就批不下來。換句話說,人家是咱家的恩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人家有了難了,咱能見死不救?何建國在電話裡爭辯說不是不救,是救不了。爹就火了,說救得了得救,救不了也得救!咣,把電話掛了。何建國放下電話後考慮了又考慮,猶豫了再猶豫,無奈之下,還是得給小西打電話。小西家是北京人,尤其她媽,大醫院的著名專家,如果肯幫忙,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一句話能救一個家庭,不,兩個家庭,車主一家和他爹一家,是非明暗,一目瞭然。何建國這樣說服著自己,一下一下撥了電話,同時在心裡設想著小西的回答和他的回答。

「不行!」完全不出何建國所料,小西聽後斷然拒絕。「跟你爹說,他們非法拉客,人家執法站依法行事,誰出面都沒有用!」

「哪裡是非法拉客啊,其實就是順帶捎了幾個親戚,沒收錢。不是營利性質。……還用問嗎?執法站的人想收錢唄。……投訴得花時間花錢,正義需要成本,農民怎麼付得起這成本?小西,你看能不能給媽媽說說,看她的病人裡有沒有能跟執法站說得上話的人——」

「不可能!我媽最不願求人,更不要說求她的病人,這違背了她的原則。再說了,你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你能保證你老鄉說的都是實話嗎?」

「絕對實話。那是我們村裡最老實的人。小西,你們是北京人,關係多,想想辦法,啊?知道嗎,執法站讓他們交兩萬塊錢的罰款呢!」

小西是在聽到「兩萬塊」時沉默了,片刻後說她找找人看,讓何建國等她電話。

何建國放下電話後心情複雜,如釋重負的同時又惴惴不安。如釋重負是為小西答應幫忙,惴惴不安是為利用了小西對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