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結婚時代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是嗎是嗎是嗎!把老婆臉都打腫了叫‘過點兒火’叫‘不算什麼’?!」

「小航,」簡佳耐心開導,「你是男孩子你不懂,你姐至少到目前為止,並沒有打算真的離開他。」

「你怎麼知道?」

「女人更瞭解女人……」

「女人和女人不一樣!」小航哼了一聲斜看簡佳,「我姐是個透明的人,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她才不會像某些女人似的裝模作樣,時不時要上演一下‘拒絕秀’‘出走秀’,貌似自尊自愛,實際上呢,不過是一個小伎倆,是為了給愛她的、她也愛的男人施加壓力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簡佳不可能聽不出顧小航話中的「話」來,剎那間,所有的不解都有了「解」。當初,為沒要劉凱瑞的一對耳釘,顧小西都能痛心疾首跟她掰扯個沒完,可當得知她把房子汽車還給了劉凱瑞時,竟未置一詞。為此她一直納悶呢,還想是不是因為她自己家裡最近事情太多一時顧不上她了呢,想都沒想到她對她會是這樣的一個看法,居然認為她是在作秀,並且,還把自己的小人之心當成事實告訴了她的弟弟!……這工夫,顧小航已進了電梯,待她反應過來,電梯門已關。簡佳無處發洩越想越氣,一伸手,按了電梯的按鈕:走了!不管她的事了!既然她這麼不夠朋友,她跟她也犯不上客氣!

電梯樓層顯示數字到達「1」後,停了停,開始向上升,2,3,4,5……到18層,當,停住,片刻後,門開,簡佳已邁進一隻腳去了,聽到有人在叫「等等」,是顧小西,邊叫邊走,紅腫著半邊臉,兩隻手捂著個肚子。是肚子疼了嗎?懷孕肚子疼可不是好事!簡佳心一軟,伸出手來撐住了電梯門,等小西過來……

何建國在公司工作。送走父親後他直接就來上班了,這些天耽誤工作太多了,不能再耽誤了,跟老婆的事情只能先放到一邊,等晚上下班回家後再說。屋裡十幾個人,十幾臺電腦,十幾個鍵盤同時,答答答答。砰,門不知被誰推開,用勁之大,撞到靠門一個電腦桌後又被彈了回來。眾人受驚抬頭,齊齊住手看去,答答答答的電腦鍵盤聲喀嚓一下子止住,屋裡頓時寂靜異常。

門口,站著個身穿夾克仔褲的陽光大男孩兒。陽光男孩兒是指型別而非神情,此刻,那男孩兒臉上不僅沒有陽光,相反,陰雲密佈。人們驚訝之後有一點兒緊張也興奮:要出事了!天天打卡上班,上班就打鍵盤,中午連吃飯加小休一個半小時,生活委實枯燥。但是,要出什麼事呢?要和誰出事呢?人們看一眼門口的男孩兒,又扭著脖子看四周諸同事,想找出那個可能要出事的人。但幾個平時看著最可能「出事」的人這會兒也都在扭著脖子四下裡看,表情真誠。人們不是沒看到他們組長在第一時間就站了起來,但是壓根兒想不到「出事」的會是他——組長一向老實本分遵紀守法——就都沒有往心裡去,直到他們的組長衝那男孩兒叫了一聲:「小航?」聲音裡有一點兒意外,又不完全意外。

「你出來一下。」男孩兒的聲音尚算平靜。

「有什麼事嗎?」組長問。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那是一種故作鎮定的明知故問。

「叫你出來你就出來!」男孩兒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顯然是忍無可忍。

眾人屏息靜氣目不轉睛,如看懸疑大片。這時組長不僅沒有出去,反而坐下了,態度也變得冷淡。「對不起,我現在沒時間,正忙。」他說。說完開始打電腦,答答答答。說時遲那時快,沒容眾人弄明白是怎麼個過程,那男孩兒已經在組長桌前站定並且伸手揪住了他的領子,屋裡頭頓時發出一片「噢」「啊」的驚叫。保安聞訊提著警棍沿樓道跑來,正好遇到顧小航揪著何建國的衣領走出辦公室,保安欲向前干涉,被何建國制止。「沒事沒事。這是我們倆的私事,你們別管!」又回頭囑咐他的下屬:「你們幹你們的活兒,這個專案一定要——」話剛到這兒,人被揪了個趔趄話被截斷。兩人拉拉扯扯地走了,留下身後一片緊張的興奮,一片議論紛紛……

小西和簡佳乘出租往何建國公司趕。簡佳是在最後一刻,出於人道主義考慮,才陪顧小西來的。一路上,顧小西不停撥打顧小航的電話,沒人接聽。待趕到何建國辦公室,方知那二人已去了樓後的公司內部停車場,辦公室有個窗戶正對停車場,此刻,全辦公室的人都擠在那裡向下向外觀看:那個大男孩兒正對他們的組長大打出手,一個步步緊逼,一個節節敗退,整個局面完全呈一邊倒狀態,令看客失望。好比看比賽,勢均力敵有來有往才好看,退而求其次也得是自己人那方是強者。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局面,叫人心有不平也生鄙夷:組長這是怎麼啦?平時看著也是條漢子,關鍵時刻怎麼會這樣?有什麼短處給人家捏住啦?什麼短處呢?欠人家錢了?勾引人家女朋友了?一時間議論個不了。小西奮不顧身擠進去來到窗前,衝樓下叫:「小航!」但這叫聲完全為嘈雜和距離消弭。小西想想,果斷轉身擠出去向外跑,跌跌撞撞,兩手一直捂著個肚子。簡佳看出她情況不妙,叫她不聽,只好也跟著跑。二人從樓上又跑到樓下,跑到外面,好不容易來到停車場邊上時,小西再也跑不動了,站住了,蹲下了。簡佳問她怎麼了,她擺手叫她去叫小航別打了,不用說,心疼何建國了。簡佳嘴裡應著腳下沒動,心裡對顧小航的行為頗為欣賞。這男孩兒雖說有點兒討厭,對姐姐倒挺仗義,還會兩下子拳腳,她要有這麼個弟弟就好了,關鍵時刻為她挺身而出報仇雪恨兩肋插刀……突然,她尖叫起來,顧小西聞之抬頭看去:弟弟顧小航被何建國摔出了老遠!眼見弟弟欲起身再戰,小西掙扎著來到他的身邊。「行了小航,摔著了沒有?他不打是不想跟你打,真打你能打得過他?他怎麼長大的你怎麼長大的?他從六歲就下地幹活兒了別的沒有有的是力氣更別說他還練過跆拳道!」

何建國冷冷看他們姐弟一眼,轉身就走。小西挽著弟弟的胳膊向外走,走了沒兩步就軟軟地向地上癱去,小航和簡佳同時大叫:「姐!」「小西!」何建國聞聲回頭,一驚,飛奔過來,把顧小航和簡佳扒拉一邊,一把把妻子橫著托起大步向外走去……

外一科主任呂姝請來了她的同事婦產科主任,為女兒會診。診斷結果是,先兆性流產。婦產科主任邊刷刷地開著藥方邊說對先兆性流產來說藥物是次要的,關鍵是休息,臥床休息。臥床少則半個月,多則一直到生。而後舉例說明——由於病人是呂姝主任的女兒,她很耐心。有一個婦女,習慣性流產,從懷上後就躺在床上保胎,躺了九個月,快生了時,不小心打了個噴嚏,流了。從看到女兒紅腫的半邊臉、大致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呂姝主任就再也沒看何建國一眼,從婦產科出來,叫兒子直接把女兒送回了家去。

顧小西決定跟何建國離婚,同時決定把孩子保住,給自己的理由是,丈夫是靠不住的,孩子是自己的。深層的動機她對自己都不敢承認:這次若再流產,她就極有可能是習慣性流產,極有可能不能再生孩子。就是說,這也許是她要孩子的最後機會。沒有了丈夫又沒有孩子,對一個女人來說,她再有什麼也沒有意義。小西在媽媽家保胎,班也不上了。婦產科主任給開了兩週的假條,兩週後若還是不行,再開再續。

晚上,一家四口吃飯。飯菜是小西爸從食堂裡打回來的。菜很鹹,油很大,小西跟爸爸訴苦說自己懷孕不能吃鹹,小西媽聞此筷子一下子停在了半空,她倒要看看丈夫怎麼說。「我們食堂的菜越來越不像話。」小西爸這樣說,而後,把另一盤菜調到女兒面前,又說,「這個西紅柿炒雞蛋還行。」——裝沒事人!小西媽不由得火從中來。

自從丈夫退休後,小西媽就患上了「退休丈夫綜合症」。這種「症」最早流傳於日本。日本由於男人上班掙錢妻子在家持家,兩相看不見彼此不瞭解倒也相安無事。但一旦男人退休回家與妻子終日面對,妻子就會了解並看清丈夫的本性,如果這時這個丈夫仍端著個架子,家裡的事情仍什麼都不幹的話,就會使妻子產生厭惡情緒,患上所謂的「退休丈夫綜合症」。

顧家一向以吃食堂為主,年復一年一吃幾十年。小西媽是個追求精緻生活的人,吃飯是精緻生活的第一要素,她做菜很好,卻沒時間,醫生的時間得隨病人安排。從前小西爸也忙,要講課要帶學生要寫書還要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就是說,也沒時間。於是兩個人只好吃食堂。從結婚那天起,不,從單身起,就吃食堂,直吃到今日。本想丈夫退休後事情少一些了可以在家做做飯了吧,不想他說他不愛做飯。這是理由嗎?都說男女平等男女平等,實際上到什麼時候也別想真正平等。倒過頭來試試,要是女的退了,男的工作很重要很忙很累,會怎麼樣?那女的會全力以赴照顧他保障他,頂在頭上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男的就不行,倒驢不倒架,不僅不會照顧你,相反,你還得分心顧及他退下來後的情緒自尊還得哄著他。她一天累到晚,下班後常常步子都邁不動,回到家餐桌上等待著她的,永遠是食堂大師傅的大鍋菜。蘿蔔白菜土豆,吃起來全一個味兒。這次女兒先兆流產她叫女兒回家調養,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家裡有他這個退休在家的爸爸,沒想到他還是不做飯,叫懷孕的女兒也跟著吃食堂!……小西媽心裡的火突突地冒,趕緊用筷子夾起一根小油菜塞嘴裡嚼,她不想激動。激動最耗體力精力,她沒體力也沒精力,今天她做了兩臺手術。小西偏偏不看眼色,吃了口西紅柿炒雞蛋後,仍嘟嘟囔囔嫌不好吃,這下子小西媽心中的火再也壓不住了,叭,把筷子一放,碗一推:「嫌不好吃回自己家吃去!」起身走開,進了書房。

小西對爸爸伸伸舌頭:「對不起啊爸,都是我不好,要飯吃還嫌涼,真不像話!」拉起爸爸的手,扇自己一小嘴巴,又道,「請個保姆吧爸?」

小西爸搖頭:「我要寫書,家裡有個外人晃來晃去的怎麼寫?事實上保姆不是問題的關鍵,你媽她呀,是心裡頭不平衡。」

小西媽聞聲從屋裡出來:「我是心裡頭不平衡,叫你,你能平衡?……其實打飯吃做飯吃我無所謂,幾十年都過來了,可現在不是小西在家嗎?孩子懷孕了,需要營養。先兆流產,不能動。你在家沒事,怎麼就不能給她做一點吃?」

「做什麼?怎麼做?」

「不會做可以看書,家裡這麼多菜譜!做菜又不是什麼高精尖技術!」

「我以後注意打她能吃的菜回來,不,單給她要小炒。」

「怎麼就不能做?!家裡什麼都有,鍋碗瓢盆火,可到頭來,整天吃食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地吃食堂!」

「難道人一退休,就得在家做飯?」

「為什麼不能?!」

「要不,咱請保姆?」到這時為止小西爸的口氣還是商量的,息事寧人的。可惜小西媽不以為意。

「你以為保姆是說請就能請得到的嗎?小西現在就需要——」

「別老拿小西說事!我看你就是借題發揮!」小西爸終於不再客氣,一針見血指出。這並不符合他的本意,他一向主張兩個人有意見有看法單獨交談,是她非要當著兒女的面讓他下不來臺,他得讓她懂得讓人下不來臺就是讓己下不來臺這個道理。

「對!我就是借題發揮!」小西媽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知識分子尤其是女知識分子,其文雅通達只對外而不對內,在家裡對家裡人,她們可與任何一個市井女子相媲。小西媽走到小西爸面前,伸出一個食指指著小西爸的臉道:「當初小西要跟何建國結婚我就反對,就你,一個勁兒地充好人,說什麼兒女的婚事父母不要干涉太多。我們這樣的父母干涉兒女的婚事那還不是為了兒女好嗎?聰明人最大的聰明就是肯聽取別人的人生經驗,她暫時想不通以後會有想通的時候。要都像你,由著兒女去,哪怕看著他往錯誤的路上走也由著他去,等他吃了虧再說,那是做父母的態度嗎?整個就是不負責任嘛!」

…………

看著激憤的母親鬱悶的父親,小西心裡發愁:自己一個人住這兒已然擾亂了父母的正常生活,要是再加上個孩子,長期住家裡,肯定不行。過了這段,等身體情況穩定穩定,趕緊回去跟何建國把該辦的手續辦了,一二三四五,該分什麼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