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就是,家裡要蓋房。總共需要八萬塊錢,讓何建國他們出六萬。話是這樣開的頭:「建國啊,你這說話也要當爹了,爹尋思著再蓋一處房,以後你帶著孩子媳婦回來,也有個落腳的地兒。」而後就說了具體要求。這次何建國沒敢馬上「哎」。六萬啊,除去還房貸和必須每月給家裡的錢,等於他一年半的剩餘收入。一直以來他就想買輛車卻一直沒買,為什麼,沒錢。上外面看看,現在哪有年薪十二萬的年輕白領沒有車的?當然這些話跟爹不能說。就像吃得不好的人無法向吃得不飽的人訴苦是一個道理。他要說他沒錢,爹準得說,沒錢你能住這麼好的房子?沒錢衣櫃裡掛得滿滿當當?沒錢你們家的冰箱電視鋼琴不是錢?他清楚知道他爹腦子裡的邏輯,同時也清楚知道他爹很難理解他們腦子裡的邏輯。事實上,這一向就是他最大的難處。
老二沒吭聲爹並不急,一口口抽著煙,等。六萬塊錢不是小數,得給他個考慮的時間。但,不管咋考慮,這錢,他得出。房子頂名兒是給全家蓋的,從當爹的心裡說,是為老大蓋的。當初老大老二一併考上了大學,家裡只能供一個,供了老二。誰上大學誰不上是抓鬮定下的,老大抓著了「不上」的鬮,不僅沒上成大學,為了跟全家一塊供弟弟唸書,結婚連新房都沒能住上,一直帶著媳婦跟老家兒住老屋,住到倆閨女都生出來了,住了快十年了。老大從來沒為此說什麼,越是不說,當爹的心裡越不好受,手心手背都是肉!
「爹,」老二終於開口了,小心翼翼地,「那房過兩年蓋中不?」
「不中。宅基地已經拿到了,當年不蓋人家就會給收回去。以後還能不能給就難說了。」
「爹,我們不需要房子,我們不可能回去住。」
「回不回去住是你們的事,蓋不蓋房是我們的事!你去咱村訪訪,哪有老家兒不給兒子蓋房的!」當下給老二下了死命令,讓他跟他媳婦說,今天夜裡就得定下。老二媳婦說了今天夜裡回來住。
何建國一直等到夜深人靜爹的呼嚕聲響起,才開始跟小西說。他怕萬一說了後——不,不會是萬一,是肯定——小西會跟他吵,到時夾在父親和妻子中間的那個場面,他想都不敢想。何建國是這樣開的頭:「跟你說個事吧小西?」這時他明顯感到小西身體一下子繃緊了,但還得硬著頭皮說下去,「我爹說,想給我們蓋房子。」
「蓋房子?給我們?」小西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何建國摟著她脖子的手加了點兒力,告訴她是真的。小西追問:「在哪裡蓋?」
「還能在哪裡?」
回答得語焉不詳,但小西卻聽得非常明白:「在你們村?……太好了!就是說,從此以後,我們也有兩處房子了,忙時住城裡,閒時住農村……」
「房子蓋好了不是說都給我們,只給我們其中的一間,跟我爸媽哥嫂一塊兒。」何建國不忍心讓顧小西再憧憬下去。
「一間也好,有就比沒有強。等到夏天,我們可以帶孩子去住——你們那不是涼快嗎?——讓孩子接觸接觸農村,接觸接觸大自然,別長大了跟我似的,連蘿蔔纓子是怎麼回事兒都不知道。」
不能再讓她誤會下去了,希望越大打擊越大。何建國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直奔主題:「小西,蓋房子需要我們出錢!」
小西這才恍然大悟,才又一次痛徹體會到何為白日做夢。當得知總共需要八萬塊錢讓他們出六萬時,她生氣了。「跟你爸說,那房我們不要了!」何建國沉默,意思是,該說的他都說了,沒用。「不要也不行!憑什麼呀?我們北京有工作有家,閒著沒事跑你們農村蓋什麼房呀?吃飽了撐的啊!錢多得沒處花了啊!給一大家子人蓋的房子,總共八萬塊錢我們就得出六萬,純粹是敲詐!」
「他們也是好心,願意老了的時候跟兒女們住在一塊兒……」何建國為父親辯解,自己都覺著沒有底氣。
「光他們願意就行啦?怎麼著也得徵求一下我們的意見吧?」
「你剛才不是還說好嗎?」模仿小西的口吻,「‘等到夏天,我們可以帶孩子去住’——」
「何建國!」小西大喝一聲,「你還講不講理啊!這送的東西和買的東西能一樣嗎!你送我東西,是好是賴我沒話說,不好我扔了就是了,不領你情就是了!你要讓我買東西,對不起,就得由著我挑挑揀揀由著我的意願!」
「為我上大學,他們花了不少錢。從我上大學離開家後,家裡一直是我哥我嫂子照顧……」何建國囁嚅。
這些話顧小西聽了不下一萬遍。是啊是啊,當年投入了,現在就得要產出了。好吧,既然是算賬,那就好好算算清楚。「何建國你給我聽著,你上大學的錢,現在早就超額還給他們了。從你剛開始工作,月月給他們錢,還給他們買東西,查檢視,你們家哪個帶‘電’字兒的東西不是我們買的?電話都是我們給裝的!」何建國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聽她數落。小西恨道:「平時就知道吹,掙一塊錢恨不能說成掙十塊!痛快是不是?臉上有光是不是?就你這個兒子能給爹媽長臉是不是?你以為吹牛不上稅就可以隨便吹是不是?先生,現在明白了吧,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需要代價的,吹牛也同樣!去,跟你爹說,說實話,說你掙的並不多,很有限,說你也需要錢,你也很困難!你現在還欠著銀行的幾十萬貸款沒有還!」
何建國只是不動,小西心裡一陣悲哀,顯然她指望不上他,這一切最終還是得她來出面收拾。於是她起身,下床。何建國以為她要上廁所或喝水什麼的,沒在意;直到看到她往身上套衣服時才一下子反應過來她要幹什麼,慌得從床上跳起來去攔她。小西使勁推他。「你不跟他說我去跟他說!我寧肯當惡人,也不做窮人!」
「小西小西小西!」何建國緊緊抱住她,「小心肚子裡的孩子!」小西這才一下子不動了,片刻後,流淚了。何建國心頭不由得一陣悸痛,下巴輕輕放在妻子蓬亂的頭髮上聲音低低地道,「我跟我爹談小西,你彆著急。啊,彆著急。……」
小西仰起滿面淚水的臉,食指在丈夫明顯憔悴了的臉上輕輕滑過,流著眼淚喃喃:「建國,你現在是個還沒有長成的蘿蔔啊,他們這麼急著吃你的纓子,蘿蔔可就沒有了啊……」
次日下午,小西約著陳藍老師去了位於京西萬柳的「大取捨」。
「大取捨」是一家高檔茶社,進門就是一小溪,溪兩旁是兩排茶室,有的有門,有的無門。無門茶室前垂掛著水晶樣的珠簾,影影綽綽。來這裡的人,想取安靜,可選有門茶室,門一關,自成一統;想取情調,可選無門茶室,透過珠簾看小溪,很有一種「美人涓涓隔秋水」的意境。從前,小西曾跟著簡佳和劉凱瑞來過,一來就喜歡上了,暗想以後有事時有必要時,也帶人到這兒來。當下就暗暗注意觀察,當然,觀察的主要是消費水準。不觀察不知道,一觀察嚇一跳,他們三人一個小時,五百塊錢!遂也就打消了再來這裡的念頭,確切說是打消了她自己掏腰包來這裡的念頭。但是她決定自掏腰包請陳藍老師來這兒。她得跟陳老師推心置腹好好談談關於《我被包養的三年》和《人比黃花》,談談七萬和五千的落差。陳老師是一個獨立富裕的女人,是作家,對生活品質有著相當高的要求,談事不把陳老師約到這種檔次的地方,就不能顯示出她對她的尊重和誠意。固然是要花些錢的,但正如這家茶社的名字,大取捨,要想大取,就得大舍。她今天花出五百,明天才有可能收穫五千,五萬。好比農民種地,捨不得種子,哪來的果實?顧小西現在,太太太太需要錢了。
昨天晚上,何建國答應她,他跟他爹談。但是,能不能談得通呢?要是談不通,怎麼辦呢?她能為了六萬塊錢,就跟何建國離婚嗎?不離婚,再怎麼過下去呢?固然他們是aa制,但是夫妻間的aa制哪裡能分得那麼清呢?……一連串的問題。別看問題多,核心就一個字,錢。不,兩個字,沒錢。如果有錢,那些問題還算問題嗎?可何建國又總想讓「家」里人滿意,怎麼辦?只好打腫臉充胖子。當然,如果他只打自己的臉倒也罷了,可有的時候,不,應該說大多數時候,他還要把小西的臉也給打腫了,才能把這門面勉強給撐起來。如果說,結婚前小西還能算得上是一個單身中產——所有收入全歸自己,爸媽一分錢不要,手頭挺寬裕的——結婚以後卻成了窮人。她的錢不再是她自己的,她的生活也不再是她自己的,單身的時候是一個人生活,結了婚後卻要和一群人生活。現在馬上又要有孩子,想想將來的日子就不寒而慄。昨天晚上她哭了很久才睡,早晨何建國再次承諾一定跟他爹談。一夜之間他似乎又老了好幾歲,令小西不忍再逼他。上班的路上她下了決心,今天跟陳藍談,而且一定要,談通。
她訂了一間無門茶室,想陳藍會喜歡「情調」。透過閃爍珠簾看著外面的溪水,小西把自己的所有苦衷都跟陳藍說了——對陳藍這種人,得用苦肉計——何建國,何建國家,她肚子裡的孩子……陳藍聽了後沉默良久,而後長嘆:
「行吧,就《我被包養的三年》吧。」
「謝陳老師!」剎那間,小西眼睛都溼了。
陳藍兀自嘆:「這簡直就像是,一個美麗的良家婦女,生生地給糟蹋了。」
「陳老師,等這書賣到一百萬的時候,你就會想,良家婦女算什麼呀!……這世上什麼都能交換,只要價格合適。」
「明白,要錢就不能要臉,要臉就不能要錢。」陳藍點頭,而後話鋒一轉,「不過,書名改了,作者名也得改,這本書不能用我的名字。」
「陳老師!!」小西一聲慘叫。
「這是我最後的底線!」陳藍毫不動容。
「那,我再跟發行商量一下?」
「沒商量!」
水晶樣的珠簾外面,溪流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