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結婚時代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飯店基本沒什麼人了,已過了飯點兒。服務員很快把泡菜端了上來,有紅有綠有白,煞是水靈。何建國抄起筷子夾片洋白菜喂小西,顧小西張著口兒接了,臉上似笑非笑:「母以子為貴啊,啊?」何建國只嘿嘿傻笑,手下已夾起塊嫩黃瓜候著了。顧小西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嫌泡菜不如想象中的好吃,何建國馬上招手叫服務員給上盤涼拌蘿蔔纓子,之周到之體貼之低聲下氣令顧小西身心舒坦。身心一舒坦她就想她得說點兒什麼。「建國,你看啊,這懷孕十個月,生下來至少還得喂上仨月的母奶,是不是?……裡外裡就是一年多時間呢!」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折騰出一個孩子出來,男的只需忙活十幾分鍾,女的得累上一年多,打起官司來這孩子還是兩個人的,兩個人享有同等的權利。」搖頭,「想不通。」

何建國只嘿嘿傻笑。「行了,別發牢騷了,孩子生下來,讓我媽帶。出了月子,你該幹嗎幹嗎,什麼都不用你管。」

「要是生的是女孩兒,你媽給帶嗎?」

「呸呸呸!烏鴉嘴!」

「咦,女孩兒怎麼啦?你看人女皇武則天,腳底下跪的那一大片還不全都是你們男的!」

「武則天?嘁,幾千年來也不過就那麼一個!」

顧小西剛要反擊,服務員送來了蘿蔔纓子,蓬鬆鮮綠,何建國夾起一大筷子塞將過去堵住了她的嘴。這蘿蔔纓子拌得酸甜鹹適中,帶著點兒蘿蔔的微辣,味道好極了。顧小西大口大口地吃,邊吃邊贊,暫時扔下了跟何建國的辯論。

「是好吃哎!建國,這蘿蔔纓子是怎麼弄出來的?」

「蘿蔔上面的葉兒,剛長出來還嫩的時候,掐下來。」

「葉兒掐了蘿蔔怎麼辦?」

「不要了唄。」

吃罷飯,何建國送顧小西回單位。打的車。路上,到處可見情人節的情人和玫瑰。路過一建築工地,民工們正在幹活,一個個滿頭滿臉是土,與城裡情人節的情人們近在咫尺相距萬里。

「春節剛過就開幹,也不知道是從家裡回來了還是壓根就沒有回去。」顧小西看著車窗外的民工若有所思。停停,又若有所思地道,「建國你說,要是生一男的,像他們似的,有什麼好?」

「咱就不能爭口氣,生出一李嘉誠來?」

「就你那遺傳還生李嘉誠?……要我說啊,還是穩妥一點兒,生女兒吧,你看人楊玉環,‘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結果怎麼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也是,還是女孩兒的可發展空間大。」何建國點頭承認,「進則武則天,退則楊玉環。不像我們男的,只能進,退不得。」

「要我說你媽生你們哥兒倆就沒用!她要生一漂亮女兒出來,楊玉環似的,你們哥兒倆不就成國舅了?你媽更得是高高在上母儀天下。哪至於跟現在似的,還是一偏遠窮山區的《白髮親孃》《燭光裡的媽媽》!」計程車里正在放《白髮親孃》的歌,顧小西也算是臨場發揮。《燭光裡的媽媽》和《白髮親孃》屬同一個型別的歌,煽情型。

「行了行了,都懷孕了,積點兒德吧!」何建國瞅顧小西一眼,不懷好意地笑,「實在不行生女孩兒也成,哪怕不像楊玉環像你。唉,這俗話說得真是好啊,有剩男,沒剩女,你看連你這樣的到頭來都有我這樣的男人給接著——」

顧小西大叫一聲去打何建國,何建國抓住她連道:「小心點兒小心點兒看閃著了腰閃著了孩子!」二人就勢偎在了一起。片刻後,何建國柔聲地:「把你送到我還得回公司——」

顧小西聲音比他還柔:「去吧。好好幹,為了咱孩子,多掙點兒銀子。」

這是一年多來二人罕見的溫情時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何建國那優美憂鬱的彩鈴響了。是他爹。何建國一個遠房大伯來北京看病,兩個兒子陪同,建國爹率領,此時一行四人已出了北京南站正往小西媽的醫院裡趕,打電話為的是讓何建國通知顧小西也去,在醫院同他們會合,有事也好幫著給張羅張羅。

「溫情時刻」登時土崩瓦解灰飛煙散。

這時車正好在出版社門口停住,顧小西拉開車門要下去,被何建國一把拽住,嘴裡一迭聲地「小西」,眼裡是固執的軟弱。

「他們來為什麼連個招呼都不打?」顧小西咬牙切齒,已經不是頭一回了,他家為怕她家推辭,乾脆就這樣先斬後奏。誰說農民傻?狡猾著哪!「你爹當我媽是什麼人啦,宮廷御醫啊,整天閒著沒事兒專候著你們來傳啊!她一天幾臺手術你知道嗎?跟你說何建國,我不是不能去醫院,但我不能保證找到我媽。她要是上了手術檯,誰去也沒用!」

何建國一聲不響任顧小西數落,心裡頭也是突突冒火。說來就來一來就是一個小分隊,除了看病還得吃住,依他爹的稟性,肯定還要帶著他們在北京轉轉逛逛。怎麼住怎麼吃怎麼玩都是何建國的事,何建國是他們村惟一的北京人,是他爹這一生的人生驕傲。多少次了,他想就這件事跟爹好好談談,跟爹說不能再這麼著了。背地裡,心裡,也已將談話內容談話方法預習了n遍:他說什麼,他爹說什麼;他爹說了什麼,他再說什麼。言辭懇切邏輯嚴謹感情真摯,有幾次把自己都感動得要哭。但每每真跟爹面對面了時,那些爛熟於胸的字、詞卻是一個也出不來。你想啊,跟爹見面只兩個地方,北京,老家。在北京,爹是投奔你來了,你說那些話,不論怎麼委婉著說,都會讓爹覺著是嫌棄,是一種「攆」。可惜,在北京不能說的話回老家後照樣不能說,不,更不能說,說不出口。一回到老家,他整個人就會被那種熟悉的憂傷和慚愧牢牢控制,說出的話和事先想說的話完全相反:家裡有什麼事,找我!

前邊出租司機等不及了,問他們二位到底想怎麼著,走,去哪兒;不走,付錢。何建國不說話,只看顧小西。顧小西長嘆一聲後讓司機「開車」並說了去處。何建國感激地一把攥住了顧小西的手,顧小西厭煩地一把將手抽了走,何建國立刻把手收回,同時把屁股也向旁邊挪開一點以示他「明白」。之小心之謹慎,彷彿身旁是一枚炸彈,他得想方設法不讓它爆炸:醫院那麼大,科室那麼多,好多地方都是患者止步。要沒個跟醫院有關的人領著,別說農村來的人了,就是何建國去,也沒法自己上病房找大夫,打門衛那兒就得給截住。更何況,看完了病後還有一系列的事兒在等著他,不,他們。他和顧小西。

果然不出顧小西所說,外一科主任呂姝正在手術。肝移植。手術從上午九點一直做到這會兒,呂姝中午飯都沒吃,問誰誰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完,顧小西只能帶著建國爹他們在病區樓道里等。樓道里醫生護士往來匆忙,一下子五個大閒人戳在那裡,十分的醒目十分的礙事,來往的人都會用奇怪的目光看他們一眼,顧小西只能假裝不知。……平車的嘎嘎聲從走廊入口處傳來,顧小西精神一振翹首以待,終於看到了,看到了身穿淡藍手術室服的護士!護士一手高舉輸液瓶,一手扶著嘎嘎作響的平車,不用說,平車上躺著的是剛下手術檯的病人,如果這病人就是那例肝移植的話,那麼,媽媽隨後就到!

媽媽到時顧小西卻沒能在第一時間看到。當時她正好來了個電話,簡佳的,跟她說書的事,她們倆合作了一本書叫《人比黃花》,不料發行部主任堅決反對這書名,說是「賣不動」。他主張書名火爆刺激,否則無法「在書的海洋裡一下子抓住讀者的眼球」。顧小西登時火了,說那就叫《地下通道的無頭女屍》。簡佳這時才說,發行部主任說叫《我被包養的三年》。顧小西的第一感覺是,這書名不錯,肯定好賣,也不是過於低俗。但聽簡佳的口氣似乎很不喜歡——要不她也不會特地打電話來完全可以等到明天上班——這時顧小西才突然想到,「被包養」對簡佳來說實在是太過敏感的字眼,她得想辦法說服她。書名嘛,還是得聽發行部的,畢竟直接面對市場的是人家,人家最知道市場上需要的是什麼。咱就別整天把自己當文化人了,動不動弄點兒什麼簾卷西風人比黃花什麼的,過癮倒是過癮了,書賣不出去不照樣白搭?正說到順暢處,身旁一聲突兀響亮的大叫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是建國爹。「哎呀親家母啊!你好啊?」同時人已三步兩步躥了出去,等顧小西抬頭看時,他雙手已緊緊握住了媽媽的手。媽媽神情十分疲憊,剛剛站了五六個小時,近六十歲的人了。她強打精神跟建國爹招呼,同時閃電般看女兒一眼,相當地不滿。這也是小西預料中的。要叫她,她也得不滿。但她能說什麼?什麼都不能說,惟一能做的是趕緊收起電話,硬著頭皮張羅。

「媽!……他們,來看病。」

「這是小西大伯!」

建國爹顯然對顧小西含糊不清的介紹不滿,指著身邊那個農村老漢對小西媽補充強調,令小西媽在心裡苦笑不已。這就是他們的觀念,只要結了婚,他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他的,一切共有,親戚也是一樣,建國爹沒指著那老漢對她說「這是你大哥」就算不錯。又有平車的嘎嘎聲從走廊入口處傳來,32床回來了,賁門切除胃大部切除,他們這六七個人不能總堵在過道里。稍一思忖後果斷決定,她先帶「大伯」做檢查,其他人由小西帶著去科會議室裡等。

看病檢查是件非常麻煩的事,小西媽本人一年一度醫院組織的體檢都懶得去做,現在卻要領著個陌生人樓上樓下地跑。剛剛站了五六個小時,午飯沒吃,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沉,拖不動拉不動。好不容易把該做的檢查都做了,還不能馬上確診,有幾個專案的結果得過幾天才能出來。也就是說,這事還遠遠沒完。得跟小西談談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件事,這種事,於情於理於哪個方面,都說不過去。檢查完後回到科會議室,會議室裡煙霧騰騰,建國爹在抽菸,令小西媽更加不快。難道小西不知道這裡是病區禁止吸菸嗎?你公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怎麼就不能跟你公公說一聲呢?但她什麼都沒說,只讓小西開窗通風自己也去開窗,為的是有點事幹,以不用跟建國爹正面接觸。從她們一回來他就開始張羅,高聲大嗓毫無顧忌,好像他是這裡的主人。

「怎麼樣大哥檢查的?……坐坐坐,坐下說。別客氣,到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我親家母是這科裡的主任,一把手,權力大著哪!」聽到這兒顧小西不禁偷看媽媽,媽媽臉板得像塊生鐵——但是,且慢,建國爹這才只是序幕,高潮戲還在後頭哪——「刷杯子,倒水啊!站那幹嗎!」這話是對好心趕來幫呂姝主任招呼客人的護士長說的,護士長當即就愣在了那裡——人家哪裡見識過這等陣勢。

顧小西臉騰地紅了。小西媽臉刷地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