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熱屋頂上的貓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迷上的大約是真愛了。麗莎說。

真愛?!燕子輕輕地冷笑,這世上有真愛嗎?真愛大約就是尼斯湖的怪獸,聽是聽說過但從未有人見過。這個世界物質的文明是以感情的退化簡單化為代價的。聽說小雨的內地情人同時又是一個詩人,詩人又算什麼呢,詩人一首嘔心瀝血的詩作大約也就等於一個歌星在臺上扭一至兩次屁股吧。我要去伴舞了,燕子說著又明豔地笑了一下三步兩步就融人了閃爍幽暗神秘燈光的舞場。

麗莎拿著托盤在大廳站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追隨著燕子的身影,燕子紫色的長裙在舞廳裡快速地旋轉著,不同顏色的燈光在燕子的裙子上迅速地移動,使燕子的身影斑斕而飄曳,隨著舞曲的演奏,愈來愈多的人下了舞池,於是燕子的身影就隱沒在無數的長裙無數的西裝之中了。麗莎又順著長長的走廊來到包房,她的身影在包房的磨砂玻璃門一齣現,年輕的老闆就搶步上前為她開啟了門,外觀依然美麗而安詳的麗莎走了進來,迎接她的是老闆那愈發炯炯發亮的眼睛,麗莎的內心也就愈發飄蕩起惶恐和渴求……面對包房淺咖啡色的背景,麗莎潛意識裡已經看到了場景的轉換,轉換的場景裡內衣文胸四下飄揚人民幣港幣也四下飄揚,赤裸的麗莎在這飄揚之中迅速地成為了另一個麗莎。

夜十二點時,年輕的老闆招呼麗莎買單。

當麗莎從總服務檯算好數後心裡不由暗暗吃驚,也不過就是一個晚上的卡拉ok包房,也不過就是喝了幾扎啤酒,吃了幾個水果拼盤竟要兩千三百多元,麗莎把單放在皮夾上遞給老闆,老闆略看了一看就從皮夾裡數出二十五張百元大鈔,他揮了揮手說不用找零了。老闆的同伴們都起身了,連那個一直蜷縮在角落的女孩也懶懶地起來了,他們魚貫地一個個從包房裡行出來,老闆是最後一個走的,他並沒有對麗莎說什麼特別的話,麗莎僅僅是感覺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此外什麼也沒有,他連一個最簡單的電話號碼也沒有告訴麗莎。

麗莎有禮貌地向年輕的老闆微笑告別,心裡卻彷彿陰鬱的天氣一樣滿布了失望的烏雲。麗莎暗淡在自己這種墮落的心態中,她一人在貴賓包房裡做著清潔,吸塵器麻木不仁地在地毯上來回滾動,在嗡嗡的機械聲中麗莎依然在淺咖啡色的背景中看到了場景確切無疑的轉換……做完了衛生,麗莎來到更衣室,換上了自己的那套粉紅色的長裙,在總服務檯打了一聲招呼就從歌舞廳行了出來。

走到街口麗莎看了看腕錶,已快夜一點了。街面的行人已很稀少,公共汽車早已沒有了,只好搭通宵行駛的小巴了。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保時捷輕悄地在麗莎身邊停下,麗莎沒有在意還是往前走,白色的保時捷立即按響了喇叭。麗莎回頭,年輕的老闆從車窗裡探出微微笑的腦袋說,小姐快上車,我陪你吃宵夜,好不好?

麗莎心裡已在說好,但潛意識裡卻在抵抗,麗莎意識深處的惶恐似乎馱在蝙蝠的翅膀上在夜的大街上鼓翼肆飛。同時在麗莎內心幽暗的惶恐和火焰般的渴望彷彿兩隻小獸在拼命決鬥掙扎,在這樣激烈的內心掙扎下麗莎既沒有迎著車上前也沒有扭過頭走去,她靜靜地佇立在街邊,毫無表情的面容上血色一下子褪去了,麗莎內心的痕跡在夜風中孤單地閃爍。與此同時,白色的保時捷彷彿電影中的慢鏡頭緩緩地停駛在麗莎身邊,車內年輕的老闆再次從車窗探出腦袋——

無數的畫面在麗莎腦中迅速移動,在一幅幅畫面的交替疊印中,金錢眨著它賊亮賊亮的眼睛頗有深意地朝麗莎詭秘地笑著。

麗莎把長髮往腦後一攏,從手袋裡拿出一隻奶白色的塑膠髮卡將頭髮束起,然後一抬腿就邁上了保時捷房車。當白色的保時捷房車再次起動時,麗莎感覺自己心中那兩隻剛剛還拼命掙扎的小獸一隻已迅速強壯,一隻已碾死在滾動的車輪下。

麗莎明白上了這輛車就意味著她麗莎已不可能是過去的麗莎了。她不明白她怎麼下得了這個決心,她抬腿的時候,動作的迅速和連貫連她自己都暗暗吃驚,她坐在保時捷前排座的右邊,年輕的老闆在松車手閘的時候,右手輕輕地在麗莎的肩上撫摸了一下,然後他一踩油門保時捷就在深夜的街面穿行了起來,街面行人寥寥車輛也寥寥,只有形形色色的霓虹燈還不甘寂寞地閃著誘惑的眼睛,保時捷房車很快就跑到了一百二十碼,風馳電掣地僅三五分鐘就停在了五星級銀都大酒店的門前。大酒店的門僮快步迎上來為麗莎開啟車門,麗莎提著長裙從車內款款而出,大堂象牙色的大理石拼花地板光可鑑人,麗莎的細鋼釘高跟鞋走在上面在靜寂的大堂發出一聲聲好聽的脆響。年輕的老闆很快地泊好了車,他走到麗莎面前殷勤地伸出了他的手臂,麗莎不好意思挽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在那彎成圓形的手臂上輕輕地碰了一下就迅速地縮回,她不聲不響地跟在老闆的後面,自動扶手電梯把他們送上了位於二樓的西餐廳。領口繫著黑蝴蝶結優雅的侍應生翩然而至,殷勤地為他們引座,在他們走到餐桌時又恰到好處地為他們拉開了椅子。

麗莎坐下來感到一種視野的熟悉,吧檯的位置水晶大吊燈投射的光影不鏽鋼包裹的圓柱彷彿一幅瞥見過的風景畫隨著麗莎在布絨面的歐式宮廷椅坐下後就在麗莎的眼前開啟。麗莎馬上就記起來了,那天小雨請客她們三個女孩不就是坐的這張臺嗎,而更恰巧她當時坐的也是這張椅位,所以就有了這一模一樣的視線角度,三個女孩當時低低的細語聲頓時彷彿一縷縷香氣在暗黃色的西餐廳繚繞。在這(氣因氣溫)的繚繞中,閃光的不鏽鋼電梯門再一次在麗莎眼前關閉,燕子狡詐的笑塑膠花般的笑隨著這關閉迅速地在這片(氣因氣溫)的繚繞中消失。麗莎回到了無比真切的現實中,她的手觸控的是光滑而又冰涼的檯面,水晶大吊燈把她坐著的身姿在地面拉長了幾乎一倍,侍應生斟的紅茶在麗莎面前熱情洋溢地騰放著熱氣,在相隔約一米的距離年輕老闆蘊藏無限深意的淺淺笑著的臉在麗莎的視線中-會兒拉近一會兒拉遠,麗莎纖細修長的腳也感到了一種顫動,原來年輕的老闆把他的腳從臺下伸了過來,緊貼著麗莎的腳悠然而有深意地晃動著……麗莎明白,此刻她必須面對的首先是自己,在上述所有細節的轉換中,麗莎並沒有把自己的腳從老闆緊貼的腳移開,這也就等於向老闆傳遞了某種資訊,也就等於她麗莎終於在猶豫中作出了抉擇。老闆接受了這種資訊的傳遞,他的反映就是迅速地用手撫摸麗莎白晰的手,然後很溫情地問,小姐,你中意吃些什麼呢,請隨意點吧。說完他好似殷勤的侍應生一樣將餐牌送到麗莎手中。

麗莎回報他一個微笑,這微笑似曾相識,帶著燕子的氣息在麗莎的臉龐緩緩展開。

麗莎給自己點了(火局)法國蝸牛和三文魚跟意粉,老闆點了七成熟的t骨牛扒和水果沙律。侍應生寫單後收起餐牌就走了。年輕的老闆於是和麗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在這過程中,麗莎知道老闆叫潘起明,本地灣仔人,在特區開了幾家汽車用品連鎖店。而老闆也知道了小姐叫杜麗莎,大學生,來特區尋找發展機會。接著,他們點的東西陸續送到,麗莎確實餓了,她一點也不客氣用叉子將一隻只香噴噴肥碩的法國蝸牛叉起來就往嘴裡送,一碟十隻蝸牛幾分鐘就被麗莎消滅乾淨了。潘起明笑一笑,吩咐侍應生再加-份。麗莎也笑了說我真是餓了。

吃完後,潘起明招呼侍應生買單。侍應生端著真皮夾子快步走來,小聲說,先生多謝九百三十六元。潘起明把信用卡放在皮夾上,然後待侍應生走後小聲對麗莎說,小姐我很喜歡你,你能不能陪陪我一兩個鍾,價錢一千元好不好。麗莎的臉立即紅了,她不由低下頭,那已被碾死的小獸又血淋淋地在她心中復活了,惶恐和羞辱又在麗莎心中搖曳,在這搖曳的當兒,潘起明已從銀包抽出一張一千元港幣,他把港幣摺疊起來,放到麗莎手中。這一千元港幣彷彿是滿山坡肥沃的青草把另一隻強壯的小獸餵養的更加強壯,復活的小獸再一次血淋淋地死去。麗莎把一千元放入手袋。她抬起了自己的頭,目光無所畏懼地迎著潘起明的目光,麗莎明白從這一刻起她麗莎就不是過去的麗莎了,感覺到這明確的變化麗莎的心裡有一種對媽媽說不出來的復仇的快感,她知道媽媽最不喜歡她麗莎走她以前走過的路,但麗莎現在決定走了,麗莎明白這是她目前掙錢的最快的途徑,也是使媽媽悲哀心碎後悔莫及的途徑。想及此,麗莎再次向年輕的老闆展示出笑容,她的皮膚在燈光下瑩瑩地閃著光澤,帶有一種誘惑的力量。

侍應生把潘起明的信用卡送回,潘起明在單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名,侍應生再次說,多謝先生關照,先生小姐慢慢行。

他們又坐扶手電梯下來,這當兒麗莎抬腕看錶,時間已快凌晨三時了,潘起明注意到了她這個動作說,你可以在我那裡睡一個好覺,我在翡翠山莊有一套很好的別墅。

麗莎重又坐到保時捷的前右座,街面的車輛比先前更少了些,六車道寬闊的大街上保時捷彷彿箭一般地在街面一掠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