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張鴻建聽見燕子出去的腳步聲,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摺疊的衣服,以一種極其敏捷的姿勢將小雨一把摟在懷裡。小雨正在衣櫃掛張鴻建那套惟一的名牌西裝。張鴻建猛然的擁抱使她幾乎站不穩,張鴻建稍一用力小雨就整個兒跌進他的懷抱了。張鴻建緊緊地摟抱著小雨,小雨也緊緊地摟抱著張鴻建,兩人就這樣緊緊地抱在一起,不說話也沒有其他的動作,惟一的動作是兩人的手臂都在暗暗地增加力度,這種增加很默契帶有一種磁場般的向心及凝聚力,以至於他們的肋骨在這緊緊的擁抱中把皮膚和肌肉都擠得塌陷了下去,兩人一根根凸出的肋骨在彼此的磨擦中發出了一種有質地的響聲,響聲中窗外一支搖曳的樹枝上所有的綠葉頓時全變成了盛開的花朵,這些紅的綠的紫的黃的白的藍的花朵傳遞著濃郁如騰騰蒸氣般的香氣,齊心合力在他們的窗前熱情洋溢地怒放。響聲和香氣在他們心中燃起了旺盛的情慾火焰。他們不由分說地同時將衣服一件件剝去,然後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動作起來,小床在他們糾纏的身體下不負重荷痛苦地呻吟起來,這鐵架和木板合奏的悲蒼曲彷彿及時注射的催情藥使他們愈加昂奮,他們也呻吟起來,和鐵架木板一起達到了高xdx潮。
高xdx潮過去後,他們雙雙躺在小床上,他們脫去的衣服零亂地撒滿了一地,小雨本色絲黃的文胸和內褲彷彿電影鏡頭一般在地上定格,他們本人則慵懶赤裸地躺著彷彿是一幅十九世紀歐洲盛行的人體油畫,他們就這樣躺著享受著肌膚相親的溫馨和高xdx潮之後的寧靜。
首先是小雨破壞了油畫的效果,她抬起了她的上身,她瀑布似的長髮頓時垂直了下來,一直及到她赤裸腰部的凹陷處,小雨對著彷彿沉思又彷彿睡去的張鴻建說,建,我們立即登記結婚吧,好不好?
張鴻建很久沒有回答,小雨又說了一遍,等了-刻張鴻建才點了點頭。小雨立即將身子俯在張鴻建的身上,高興得小聲笑了後來又小聲地哭了起來,她瘦削的肩膀在長髮的環繞下抽動著,張鴻建伸出手臂摟著小雨,兩人都沉浸在他們以往歲月長長的戀情中……時光隨著他們思緒的沉浸迅速地向後移動,一幅幅的畫面在他們腦海中連續不斷地展開,許多的色彩和聲音隨著無數只透明飛翔的翅膀川流不息地在這間小屋湧動。
小雨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省城的日報做了記者,開始的時候小雨按慣例在校對組做校對。小雨每天早早地上班,她總是從辦公樓旁的小路匆匆地走,裙子一閃就走進了與辦公樓相連的校對組所在的小摟,和報社的主辦公樓相比,校對的小樓簡直是太小了太灰撲撲了,和小雨一起分配來的其他幾名大學生幾乎一天也不能在這座小樓呆下去,他們一有空隙時間就像那亂飛的麻雀一樣唧唧喳喳地飛到那座帶電梯的大樓,頓時整座辦公樓的走廊都佈滿了他們好奇和興奮的腳步,他們感覺良好地在每一個部門都停留那麼十幾分鍾,東問西問了解自己有可能分配到哪個部門。此外他們都有好為人師的共同特點,他們甚至直截了當地向頭上白髮數量超過黑髮數量的德高望重總編輯直陳自己如何辦好報紙的我見,有一位叫王子若的就因為當時屢屢向總編輯陳述,所以在他還在校對組的時候就被本報的老記老編們稱呼為王總,這稱呼一直保留到現在,現在的王子若一年半載也不進總編的辦公室了,但人們還是王總王總地叫著他,甚至連真正的老總也這麼叫他。當時幾個初出茅廬年輕大學生的囂張氣焰把報社人事處的幾位同志後悔得要命,他們想當時大學把所有的優秀生檔案都擺出來了讓他們挑,他們怎麼就走了眼挑了幾個這樣的寶貝。所以在結束校對組的工作後,從不往主辦公樓跑的小雨反而分到了報社最好的工交部,王子若王總呢卻分到了報社最沒有色彩永遠洋溢著黃昏氛圍和更年期綜合症的資料室,和一幫老頭老太為伍。
小雨開始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有這麼好的運氣分在工交部,後來張鴻建告訴她就是這個原因,張鴻建說我的視窗正對著那條小路,每天我都看到你穿看搖曳的長裙從那條小路走過,而上班的時間在小路就看不到你的身影了,當那幫大學生像一撥亂飛的麻雀從那條小路走過時我怎麼也尋不見你那搖曳的長裙,我想你分得這麼好大概和這有關。小雨看著張鴻建,張鴻建也看著她,小雨想那麼在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張鴻建每日都注視著那條小路嗎……她心裡想著這句話,嘴裡並沒有說出來但她的神情卻把她心裡想說的這句話寫到了臉上。張鴻建對小雨點了點頭,小雨說張老師你為什麼點頭。張鴻建說你不是想問我是不是每天都注視那條小路嗎,我點頭就是告訴你我每天都注視著那條小路,目光也總是尋找你那飄逸的長裙。在說這一段話之前,小雨和張鴻建已在一起談過幾次了,張鴻建那時在文藝副刊部,他算是最後一屆的工農兵學員,在重視文憑的新聞單位他算是憑自己的本事終於在報社站住了腳,張鴻建寫詩,但他輕易不寫,只要一寫每一首詩都悄悄地撥動小雨的心絃,小雨還在大學的時候就留意了張鴻建的詩。當她知道自己分到這家報社的時候,最大的喜悅就是想以後可以看到張鴻建了,可以直接從閱讀他的詩到閱讀他的人了。當小雨從校對組來到這座電梯樓的時候,尋找的第一塊牌子不是工交部而是文藝副刊部,她看到文藝副刊部的牌子就滿懷喜悅急忙忙地走了進來,連門也忘了敲。她走進的時候正逢張鴻建一人坐在辦公室,小雨其實從來沒有看過張鴻建,但不知怎麼一回事她就知道這個穿整潔白襯衣瘦削憂鬱高鼻子凹眼睛牙齒瓷樣閃光的人就是張鴻建,小雨一點也沒猶豫地就說,你好,張老師,我是報社新來的麥小雨。張鴻建立即笑了,那笑像風一樣立即將他臉上的憂鬱吹拂而去。小雨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張鴻建微微笑過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好,小雨。
這一句平平常常的話在當時那個已永遠成為過去場景的地方以一種無比親切無比豐富的內涵承隨著一種看不見物質的流動緩緩融入小雨的心中,這物質雖然看不見但小雨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它們的顏色和質量,它們的顏色是陽光下那種閃亮的淡紫色,輕盈起伏帶著早晨的露珠隨風飄揚,質量則等同於乳汁的濃度,最緊密的地方它都可以暢通無阻地經過。
這句話後,他們就彼此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他們不尋找話題,感覺在沒有話題的空間迅速地滋生出許多看不見的植物,他們在沒有話題的空間並沒有停止交談,他們四目交視思緒在和思緒交談。這樣的狀態也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有另一個人走進辦公室。有了第三個人後,場景中屬於他們兩人的氣氛就不可扼止地起了變化,小雨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張鴻建,張鴻建也正在看她,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一個深夜,他們很自然地就走在了一起。那一天小雨為了趕一篇稿子,在辦公室一直忙到十一點。她走過副刊部辦公室時,看見辦公室裡有燈光。小雨一點也沒有猶豫就推門進去了。張鴻建抬起頭看見是小雨就向她微微地笑了。他一點也不驚訝,看見小雨就自自然然地笑了。小雨便聽任自己的腳步把自己帶到張鴻建的身邊,她走得是那麼近以至張鴻建的呼吸把她的一縷長髮弄得起伏不定。她就這樣站在張鴻建的面前,她渴望著來自張鴻建的撫摸,這渴望彷彿紅色訊號彈一樣一顆接著一顆在她腦海發射,她被這一次次閃耀的紅光弄得眩暈,然而期待的撫摸卻遲遲不來,淚水似乎就要奪眶而出了,這時張鴻建伸出有力的臂膀把小雨摟在了懷裡。那時辦公室的燈光大亮,門也只是虛掩,危險在四處靜悄悄地埋伏,然而他們的激情衝破了這一切障礙,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小雨眼中積蓄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潔淨的臉頰緩緩地流著,紅色的訊號彈熄滅了,代之的是一簇簇燦爛的黃色光環,小雨將自己的頭伏在張鴻建的肩上,張鴻建溫和有力的大手順著小雨的肩胛撫摸下去,一直撫摸至小雨腰部的凹陷處,張鴻建的手長久地停留在那裡,而電流就順著那個部位迅速地走遍小雨的全身。後來小雨仰起了她的頭,她的嘴唇彷彿初開的花蕾一樣微微張著等待著來自張鴻建的吻,張鴻建終於把他的嘴唇貼了上去,深吻他們的激情得到了某一種程度的釋放,他們的嘴唇在深吻之後無論質地和外觀都起了變化,接吻可以說是男女關係中的里程碑,也可說是男女關係中的一個障礙,現在張鴻建和小雨共同愈越了這個障礙,所以他們都不是過去意義的張鴻建和過去意義的小雨了,這一個夜晚雖然距床的距離還很遠,但已註明了他們今後關係的發展,他們彼此都感到激情彷彿電流一般在他們倆身上來回鼓盪,他們任誰也知道他們必定會在床上遭遇……
床上遭遇是兩個星期之後,那是在張鴻建的家中。那一天的下午小雨在辦公樓的走廊裡對張鴻建說她想看某一本書,張鴻建說他正好有這本書。他們分秒不差地恰巧在走廊的這一段相遇,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正處在走廊的最佳位置,最近的一扇門也距他們超過五米以上,小雨後來想這最佳的位置其實是他們兩人刻意營造的,她記得她走到那個位置就沒有再往前走,而張鴻建則加快了步子迎過來。他們當時就說了這麼兩句話就彼此向著相反的方向走了。大約是通過眼神的媒介,小雨那天延遲了下班張鴻建也延遲了下班,然後張鴻建走到小雨的辦公室,一見到張鴻建出現在門口小雨就立即起身迎了上去。他們在湧動著黃昏湧動著灰綢般夜色的走廊默默地走著,出了報社他們站在寬闊的大街上只見許多的窗戶已相繼亮起了燈光,燈光和夜色互為背景使眼前的一切有一種白天所沒有的斑斕。人流在他們四周流動,張鴻建在行進中說小雨要不要現在去拿書。小雨抬眼望張鴻建,他們彼此都看見了對方眸子有一束火焰穿越黑暗飄忽不定地燃燒,當兩束火焰在黑暗中彼此照亮的時候,那閃動的火焰便有力而恆定了。
於是小雨說,好,現在去拿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