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說我去。燕子笑一笑說那我不去了,幫你們拿手袋吧。
麗莎和小雨一塊進了洗手間,洗手間是全黑的大理石地面,全黑的進口黑瓷馬桶,色調厚實而神秘。她們在裡面不僅方便了,還給自己補了補妝,用莊生皂液洗了手,然後在自動烘手機下把手烘乾了。
等她們出來,燕子已不在門口了。她們走了幾步,看到燕子在扶手電梯旁正和一個男子在說話,那男子腆著個大肚子,穿一套精緻的西裝,那西裝左上方的口袋很隨意地露出了真絲手帕的一角,整件西裝很貼身地順著他的大肚子滑落下來,一看就知道這套衣服品質不凡。麗莎正待喊燕子,小雨拉了拉她,麗莎就不喊了。她們就這樣隔了七八步的距離看著燕子,燕子好像又說了幾句什麼,那男子點了點頭,這時燕子便朝那男子笑了,燕子笑的很甜,不過在麗莎看來燕子的笑和她以往看到的不同,到底有什麼不同麗莎又說不出,但感覺燕子那笑彷彿有點塑膠花般的味道。
後來那男子徑上電梯走了,燕子回頭看見了麗莎和小雨,便迅速跑向她們,把手袋一-還給她們說,你們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小雨說什麼事呀,看把你急的。
燕子衝小雨狡詐地一笑,又衝麗莎狡詐地一笑就坐上電梯走了。燕子是坐酒店的客房電梯走的,當那兩扇鏡子般閃亮的不鏽鋼電梯門在麗莎和小雨面前悄然合攏時,燕子就在她們面前徹底消失了,燕子狡詐的笑燕子塑膠花般的笑統統都隨著那緊閉的電梯門升升降降了。
一瞬間,麗莎的思緒彷彿蜿蜒著的蛇-般迅速地一掠而過,她明白了燕子這麼匆忙是去做什麼,她同時也想起那天她在門口看到的那個頭髮溼漉漉的男子是怎麼一回事。雖然麗莎早在六歲就知道了媽媽的秘密,雖然麗莎童年就一次次被那呻吟聲和喘氣聲驚醒又一次次在那呻吟聲和喘氣聲中睡去,但麗莎還是忍不住面紅耳熱,她悄悄地緊跟在小雨後面走。小雨看麗莎對此事的反映不禁有些憐惜她,她把手搭在麗莎的肩上說,其實燕子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原來並不是這樣的,在特區有很多女孩子最後都抵抗不住金錢的誘惑……小雨還想說什麼,但想了一會兒,終於什麼也沒說。
她和麗莎也沒搭計程車,兩人勾肩搭背地走著。夜裡剛下過了雨,空氣格外清新,涼爽的夜海風有一陣沒一陣地輕拂著。她們悄然地走在街道上,在夜的氛圍中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她們各人想起各自心中的苦楚,心鉛一般地墜在胸中。
在鉛一般重的思緒裡,麗莎有點驚恐地感覺到燕子的形象竟彷彿輕盈亮麗的羽毛從她鉛一般重的思緒中掙脫了出來,自由自在地飄揚在夜空,帶著一種誘惑一種神秘一種閃著五顏六彩的放縱使她鉛一般的思緒追隨著它,思緒在追隨那輕盈亮麗羽毛的同時,麗莎又感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幽幽燃燒的闇火在夜的掩蓋下悄悄的蔓延,她的眼睛在這股燃燒的闇火作用下又炯炯地閃著貓一樣的幽光。
這一夜,麗莎始終處在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以至連燕子輕悄悄的開門聲她也聽見了。她抬腕看錶,英納格坤錶藍幽幽的指標毫不含糊地指著夜三點。她聽見燕子進了門,貓一樣輕捷的步子迅速地走過客廳,然後又開了房門,隨著房門的迅速關上,那種貓一樣輕捷的步子便消失了,四周又重歸寂靜。藏子始終未開燈,夜的神秘沒有燈光的侵入,麗莎在這變幻莫測的夜中始終沒有進入睡眠狀態,感覺很模糊又感覺很清醒地一點點迎來了逐漸喧鬧起來的白天……
等麗莎起來的時候,小雨已去上班了。
麗莎想想自己答應了老闆今日去開工,也就快快地到洗手間洗臉,仔仔細細洗完臉,又給自己化了個淡妝,先給眼睛加了點眼影,又描了描眉,再在臉上加了一點點腮紅,然後才抹口紅,麗莎在抹口紅時化的功夫最長,她先要根據心情和衣服選定口紅的顏色,然後才開始描唇線抹口紅。今天麗莎抹的是那種帶一點點紫紅色的口紅,和她腳下的紫紅色鞋子顏色很襯,身上著的則是一條松身的白色長裙,麗莎手上拿著一面鏡子,對著洗手間牆上的鏡子左照右照,想看一看全身的效果,但總看不徹底。
這時,燕子的門開了,睡眼朦朧的燕子走了進來,燕子的頭髮亂蓬蓬的,繡花的真絲睡裙斜斜地披在身上,兩腳各踏著兩隻不同的拖鞋。懶散散的燕子看麗莎如此辛苦地照來照去,便撲哧一聲笑了。燕子推她一把說,麗莎到我屋裡去照吧,看你這樣真是太辛苦了。麗莎於是就走進了燕子的房間,燕子的房間迎著門就是一面鑲在牆上的大鏡子,麗莎走進去那鏡中的女孩也迎著她走來,那飄逸的女孩緊繃繃的皮膚在鏡中發著瓷般的光澤,麗莎扯著裙裾在鏡前旋轉了一圈,裙裾頓時飛揚起來,那大大的圓幾乎把燕子的小房佔滿了。
麗莎還想轉,燕子進來了。燕子洗過了臉,頭髮也梳整齊了,睡裙也穿正了,也就是一個精精神神的女孩子了。燕子笑著對麗莎說,哇,麗莎你好貪靚啊。麗莎笑了,當然貪靚啦,你難道不貪靚。我,燕子說,我無所謂啦,這靚與不靚是貪不來的,只有年輕才是靚的,不貪也是靚的。老了,就是貪也沒有辦法靚呵。麗莎的眼睛在燕子的房裡隨處看到的都是化妝品,口紅眉筆粉盒指甲油潤手霜洗面奶觸目皆是,麗莎笑著說你還說自己不貪靚,你屋裡的化妝品多的都可以開小鋪了。燕子笑著說,麗莎誰叫我沒有你這樣年輕呀,我現在處於這種老又不老年輕又不年輕的狀態當然要藉助化妝品的力量增加電力了。
麗莎睜大了眼睛驚訝地說,燕子你有沒搞錯,你竟說自己老,我看你不就我這麼大嗎?你多大,燕子問。二十一呀,麗莎說。我也二十一呀,不過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燕子說著,啥哈笑了起來。這下輪到麗莎驚訝了。麗莎說,燕子這麼說你真的已經二十八了。是呀,我是如假包換的二十八歲,你要不要看身份證,要不要替我悲傷啊。燕子說著聲音竟低沉了下來,面容在麗莎看來也同樣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憂切。這-刻,麗莎感到了她和燕子年齡上的差別,感到在燕子表面的快活下內心一定有著某一種難以述說的隱痛,就像她麗莎不也是在表面的快活下心裡時刻搖曳著憂鬱和哀傷嗎……
麗莎這時看了看錶說,時候不早了我得趕去開工了。
拜拜,麗莎。燕子說著,把床頭櫃上的口紅眉筆呀往抽屜裡抹,麗莎無意中一眼望到抽屜裡擱了幾隻白色的藥瓶和十幾只從紙袋裡散落出來的乳膠避孕套。
麗莎從燕子的房子走出來後,腦海裡有一陣老有那麼一個畫面,燕子纖細的手隨意地一抹,那一支支口紅眉筆就紛紛跌落在那些散落出來的避孕套上了……麗莎在心裡很瞧不起自己,覺得自己很墮落,怎麼會讓這樣的畫面在腦海裡反覆出現呢。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麗莎腳步匆匆地趕著去搭大巴,雖然一輛輛計程車和麗莎擦身而過,但麗莎還沒有坐計程車的瀟灑,計程車的起步價是十元,而搭大巴僅只要一元,在這樣簡單的算術面前,阮囊羞澀的麗莎只好選擇搭大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