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驚弦冷冷道:「明將軍親率大軍攻城,想活命就投降吧。」來的不過是五百死士,但他當然不會洩露軍情。
「明將軍……」那名守衛愕然,被擊歪的頭盔下露出一張年輕而惶惑的面容,瞧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許驚弦雖為自己的婦人之仁稍覺不安,但看到面前亦只不過是一個大不了自己幾歲的少年,又稍覺釋然。
「我……決不投降!」少年大概牙齒也被擊碎了幾顆,含混地叫著,轉身撿起丟棄的戰刀,再度衝了上來。但他眼中的神色並未逃過許驚弦的觀察,那是一種明知必死的掙扎,為了不苟且偷安,為了軍人的尊嚴。
許驚弦心頭輕嘆,或許對方的武功不值一提,但這份泯不畏死的勇決依然打動了他。他衝前半步一拳擊飛少年的戰刀,劍柄下沉封住對方的穴道,低聲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機會就逃吧。」那少年軟軟倒地,許驚弦棄之不顧,轉身離開暸望塔與其餘戰士會合。
他封穴的力道並不重,只能令對方半個時辰內失去戰力,料想等那少年穴道自解後大局已定,或許就失卻了拼死一搏的念頭,倒可趁亂逃脫。
許驚弦回到城牆上,四周已是一片血海,死去計程車兵們就像被丟棄的玩偶,殘肢斷首隨處可見,喊殺聲震耳欲聾,濃重的血腥氣衝入鼻端,令人煩悶欲嘔。他雖從軍近兩月,但偵騎營與敵軍只有小規模的接觸,加入親衛營後,只需護御明將軍的安全,更無機會上戰場與敵對戰,直到此刻才真正體會到戰爭的殘酷。或許童年時候他曾幻想過做一名衝蕩敵軍、斬敵將首級的英雄,但這一刻,卻只想遠離這人間的屠場。
戰場上哪容許驚弦多想,幾名敵軍已衝了過來,他只是避開對方的襲擊,或用顯鋒劍鍔擊昏對方,或點中敵人穴道,並不痛下殺手。但一名被他點中穴道的敵人尚未倒地,已被另一名摘星昔戰士一刀劈中,四濺的血花令他惻然而無奈。儘管明知多殺一個敵人就可以護得一名戰友的安全,可面對著這些原本無冤無仇的敵人,他卻根本狠不下心來。
或是感應到周圍瀰漫的殺氣,顯鋒劍在許驚弦手裡隱隱顫動著,又發出低低的龍吟之聲,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斬下敵人的頭顱祭劍。他望著顯鋒劍,忽就慶幸不曾讓鮮血沾上這清亮如鏡的劍鋒,心裡暗暗下定決心:除了那幾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自己決不要再殺人!
自朝廷大軍與叛軍開戰以來已近兩月,雖然叛軍接連失利,但螢惑城遠離戰場數百里,暫無近憂,士卒們慣於安逸,平日雖有操練,亦只是走走過場,根本不曾用心。怎想到明將軍兵行險著,只率領五百精兵穿越重重防線,直入敵後突施暗襲。猝不及防之下,有些熒惑城守軍甚至連戰刀都不及出鞘,就已糊里糊塗地身首異處。
熒惑城計程車卒多是泰親王由京師帶來的親兵,大部分都是些想攀附權貴的紈絝子弟,平日養尊處優,在京師時憑著主子的威勢自認高人一等,只知吃喝嫖賭,欺壓百姓。雖亦有從御林軍中精選而出計程車兵,但三年前京師政變後逃至烏槎國,寄人籬下,惶惶不可終日,戰鬥力無形中銳減。雖說熒惑城守軍足有二千餘眾,兵力大佔優勢,但黑暗中根本不知來了多少敵人,一時陣腳大亂,每個人只顧保全性命,或棄兵甲而逃,或自相殘殺,全然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頃刻間城西守軍盡數潰敗,五十名敢死隊員在明將軍的帶領下趁亂一氣衝至北門,殺死數名守衛,放下絞盤開啟城門,剩餘四百多摘星營戰士已長驅直入。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響徹黑沉沉的山谷中,乍聽起來仿若數萬大軍攻襲,熒惑城守軍大多四散而逃,只餘零星的抵抗。
五百戰士按明將軍提前定下的計劃兵分三路,一百人留守城北,以備退路;三百人分別抵禦城東、南、西的援軍,剩餘的戰士則與明將軍一起殺往內城,尋找泰親王的蹤影。
熒惑城的內城依舊是用那些不知質地的純黑色大石所築,但用工古拙,肅穆與堂皇兼而有之,實為一座小型宮殿。
數百名衣衫不整、丟盔棄曱計程車兵守在宮門外,他們在睡夢中被城內的廝殺聲驚醒,匆匆趕來迎戰。半夜突受襲擊,甚至不知來犯者是何方神聖,軍心已然大亂,但軍人的天性讓他們不敢擅離職守。
明將軍率隊殺來,儘管瞧來不過百人,又皆是平民的裝束,但人人殺氣滿面,奮勇當先,那份一往無前的悍決之氣已然席捲全場。久疏戰陣的守軍看到這個場面,早是刀槍低垂,士氣低落至極點,此際只要有一個人先行逃跑,只怕立刻就是潰散的局面。
宮外火把高舉,有不少士兵曾在京師呆過,認得明將軍的形貌,恐懼地大叫一聲:「是明將軍啊!」
這個雄霸江湖與廟堂二十餘年的名字擊潰了叛軍最後一絲幻想,求生的本能戰勝了軍人的責任,頓時有幾十人丟下兵器逃跑,領頭的將官連斬數名逃兵,依然無法阻止。不等敵軍重整隊形,一百人敢死隊已如一股勢不可當的滔滔洪流衝入敵陣,哭喊慘叫聲此起彼伏,那位將官還不及與摘星營戰士交手,已被後退不止的潰兵踩踏於地。
明將軍不與守軍過多糾纏,率許驚弦等十餘名武功最高的戰士直衝入內城。穿過帷幕重重的大殿,沿石階上行,前方五十步外是一座黑沉沉的石殿,橫在山石之間,就像一座小堡壘。
只聽堡壘中傳來嗖嗖弓弦聲響,箭矢如雨襲來。不過這十餘名摘星營戰士皆是軍中高手,雖不穿甲冑,但各以兵刃撥開亂箭,多無損傷,只有一人肩頭中箭,卻折箭反擲,擊穿了一名守軍的咽喉。
明將軍且行且吟:「三軍用命千里動,一拳辟易萬古空……」一掌擊出,劈空掌力激起如有質實物般的氣浪,亂箭盡被聘飛,有兩支長箭競被無堅不摧的流轉神功從中剖開,彷彿虛空中飛行著一柄看不見的利刃。
見到如此威勢,縱然黑暗之中認不出明將軍,眾人亦知來者爐江湖少見的絕頂高手,箭支雖然仍不絕襲來,驚慌之下已大多失了準頭。
「先請諸位停手,點燈!」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雖略微顫抖,卻還不失鎮靜。
弓箭應聲而止,幾根火把燃起,,隱約可見堡壘分為二層,底層門口有約六七十名士兵,儘管甲冑不整,但刀槍齊舉,並不怯戰,樓上站立著三十名弓箭手,各各擎弓在手,滿弦待發,但許多人僅餘幾根箭支。原本就準備不足,方才不明就裡的情況下亂箭齊射,箭矢已將告罄。
明將軍大笑:「擋我者死。」並不停步,趁勢率隊前衝。
弓箭手當中簇擁著一人,高冠華服,方面長鬚,澀聲道:「明兄好久不見。可容本王說幾句話再動手麼?」
明將軍驀地立定身形,冷靜的面容露出一線釋然之色,旋即又像猛虎認準了自已的獵物一般,目光中發出令人不敢逼視的凜冽殺氣,罩定樓上之人:「亂臣賊子,還敢自稱為王?」
——泰親王!他就是明將軍苦心設計摘星行動的終極目標,縱然身邊還有近百名忠心耿耿的衛兵,但在明將軍的眼裡渾如無物,他將不惜一切代價置泰親王於死地。
兩人視線遙遙相交,沒有棋逢對手的火花四濺,只有明將軍居高臨下的虎視與泰親王自忖無望的悲涼。
藉著幽暗的光線,許驚弦細細打量著泰親王。依稀記得三年前在京師見到他時,是多麼的不可一世、趾高氣揚;而如今,曾經白晳細潤的皮膚已變得粗糙而黝黑,不怒自威的國字臉上隱現沮喪,鬢角白髮蒼然,眼額間皺紋叢生,雖有重兵環衛,但在明將軍的氣勢之下,卻顯得孤立無援,束手待斃。想不到才三年不見,泰親王竟已老成這個樣子,想必這幾年顛沛流離的生活早已磨去了昔日的光鮮,再不復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風光,他的內心是否也在後悔那一場權慾薰心的叛亂?
「本王早就想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天,卻還是未想到來得如此之快……」泰親王沉聲道,似是喃喃自語,又似是為自己的命運而嘆息。
明將軍微微一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轉頭對左右道:「傳我軍令,將我親自率軍攻破熒惑城的訊息傳出去。城中守衛願降者,可饒而不殺。」起初擔心泰親王不在城中,所以明將軍有意隱藏身份,如今泰親王已是甕中之鱉,他再無顧忌,他的名字可令守軍鬥志盡喪放棄抵抗,一來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傷亡,二來他早已通知憑天行,只要攻破熒惑城,擒下泰親王,便立刻率三軍渡長江反攻以便接應。
泰親王苦澀一笑:「明兄有所不知,生為王族,有些抉擇迫不得已。本王若不反,只怕亦為人所不容。」
明將軍一窒,僅是點點頭,並沒有說話。許驚弦想到他本是大周女皇武則天之後,亦算是皇室遺胄,泰親王這一句話雖是說及自身處境,但明將軍想必亦感同身受。
泰親王還要再說,明將軍忽然一擺手:「八千歲不必多言,如今已勢成騎虎,我理解你,但也必須做要做的事。」他重以「八千歲」相稱對方,似是尊敬又似是諷剌,無人知道他的真正心意。
明將軍隨即高聲道:「聽我號令,準備進攻!」十餘名摘星營將士齊聲答應,他們人數雖只有對方的一成,但只看那氣吞山河的氣魄,人數彷彿十倍於敵軍。
泰親王的親兵雖無人後退,但人人臉上都是緊張無比,任誰都知道,有明將軍在此,任何防禦都形同虛設。他們能做的,只是緩解對方的進攻,儘量折損對方的戰鬥力,然後力戰而亡,以報泰親王的恩德。
泰親王苦笑道:「明兄想必以為本王只是拖延時間,以待援兵吧。」
明將軍聳聳肩:「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你我雖有同臣之誼,但很可惜,今天……」他盯住泰親王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必須死!」
出乎意料,泰親王竟頷首認同:「不錯,我必須死。但不想讓這些陪著我度過最艱難時光計程車兵們同死。」他回頭對眾將士道:「大家都退下吧,願降者降,願逃者逃,本王決不怪責。」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應該如何應付這場面。泰親王喜怒難測,如果他今日不死,或許臨陣脫逃計程車兵都將受到懲罰,可是看這情形,泰親王能全身而退麼?而如果不走,留下來必是死路一條。
終於有人棄下刀槍,戰戰兢兢地離開,明將軍只是死盯著泰親王,摘星營的戰士亦並不阻攔逃兵。兵刃落地的聲音如同瘟疫一般蔓延,霎時百餘人的親兵隊只剩下了二十餘人。
一位士兵大聲道:「八千歲待我恩重如山,願為您戰至最後。」
「本王自知待人苛嚴,想不到亦有如此忠勇的屬下。」泰親王啞然失笑,無力地擺擺手,「你們都走吧,這算是本王最後一道命令,只要每年今日時記得替本王焚一炷香,便足感諸位恩情。」
一位士兵大哭道:「無力護主,何顏偷生?」竟當場揮刀自刎而亡。
許驚弦從未想到自己一向瞧不起的泰親王亦有如此忠義的手下,心頭震驚,無以言述。摘星營將士盡皆沉默不語,試想同樣的處境落在明將軍身上,自己是否亦會效法?縱是敵人,亦同樣有軍人的情懷。
泰親王不及阻止,只大喝一聲:「再有如此者,本王九泉之下亦不相認!」
餘下眾親兵對泰親王跪拜,叩首,終於都散了。
「或許我曾對八千歲有所誤解,請先受我一禮。」明將軍低低一嘆,對泰親王畢恭畢敬抱拳行了軍禮,長身而起,復朗然道,「但今日之事,只為國家大義,不為私人恩怨,還請見諒。」他轉而吩咐左右:「拿下!」
「且慢!吾乃當朝親王,誰敢碰我?」泰親王大喝一聲,止住欲要上前綁縛的戰士,緩步下樓,悽然而嘆,「有道是困獸猶鬥,本王自甘放棄抵抗,明兄都不想知道真正原因麼?」
明將軍正色道:「擒下八千歲或能令部分叛軍棄暗投明,但烏槎國與南疆戰士未必會因此退兵。實不相瞞,此次明某隻率數百精銳,窮山惡水、路途險峻,不敢誇口護得你安全返回京師面聖,只能就地正法!」
泰親王哈哈大笑:「明兄總是誤解我。本王不會求你饒命,更不會放下尊嚴去做那階下之囚。」
明將軍不料泰親王竟也有如此敢作敢當的一面,微微動容:「願聞八千歲將死之言。」
許驚弦雖明知泰親王不是什麼好人,但目睹此景,亦不免心生同情。猜想他或許這幾年四處逃亡,惶惶不可終曰,只怕在烏槎國內也不過徒有虛勢並無實權,死亡倒也是一種解脫。
「本王知明兄深諳用兵之道,必不會妄殺降卒,替將士求情的話也不必說了。只是本王有五子四女,三個兒子於三年前戰死京師,兩個女兒亦於亂局裡不知所蹤,另兩子本欲效力軍中,被我強行阻止,兩個女兒年齡尚小,早已將她們安置於他處。本王自知罪不容誅,不敢奢談活命,唯願明兄能替本王進言今上保我一脈骨血,畢竟血濃於水,何必斬草除根?」
明將軍慨然道:「明某不敢妄測君意,但定會盡力不負八千歲所託。只要他們不再受人蠱惑謀反,便不予追究。」
儘管泰親王謀反篡位,當誅九族,但他本是皇叔的身份,其子女算來亦是當今皇帝的表親。雖然自古為奪帝位弒親者不勝列舉,卻也需要有合適的理由堵住天下人之口。身為當朝重臣的明將軍既然應允替泰親王子女作保,天子亦有顧忌。
「好好好!」泰親王手撫長鬚,目光傷感,「明兄只帶數百人奇襲熒惑,當是不世之帥才。我知你從未將本王當作真正的對手,但得明兄這一聲應允,亦可放心去了。」言罷驀然用力一咬,早就暗藏於口中的毒丸已碎,一縷黑血由嘴角緩緩流下。明將軍謹立原地,沉靜的面容一如往常,但心中或許也在為泰親王的自盡而感嘆。
泰親王面如死灰,目光散亂,口中喃喃道:「當年在清秋院,曾聽那俊逸無雙的宮滌塵傳錫金蒙泊國師之言品評京師六絕,本王有幸與明兄同列其中,卻對自己一直隱有疑義。直到今日決然赴死,才敢自詡一聲:泰王之斷……哈哈……」語音越來越弱,終不可聞。
四年前宮滌塵在淸秋院遍請京師四派高手,表面上是為了請人解答蒙泊國師所給出的「試問天下」之難題,暗中卻趁此時機促成了暗器王林青與明將軍的泰山絕頂戰約,並借蒙泊國師之口說出「將軍之手、知寒之忍、清幽之雅、凌霄之狂、管平之策、泰王之斷」等京師六絕之名,最終導致自命不凡的泰親王趁絕頂之戰起兵謀反,將軍府與太子府暗中聯合,將計就計一舉挫敗泰親王的陰謀。
在泰山絕頂之時,許驚弦曾聽蒙泊國師說起他只品評了京師五絕,泰王之斷,只是宮滌塵誘泰親王起兵謀反的計策,卻不料泰親王信以為真,直到臨終時也依然念念不忘,若非如此,他是否還會有當場自盡的勇氣?世道輪迴,天機玄妙,原就是這般不可臆度,昔日之因竟會種出今日之果……
值此時刻,許驚弦自然不會告訴泰親王真相,唯願死者靈魂安息。
或許,泰親王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個英雄,但在這,途末路之時,卻也有著英雄一樣的悲壯。
明將軍低嘆一聲,待泰親王抽捕的身體不再動彈後,這才微施一禮,上前抓起他的手腕測試脈息。事關重大,他必須確定泰親王已經真正死亡。
良久後,明將軍輕輕撫平泰親王依然圓睜的雙眼,按理說他本應斬下泰親王的首級回京面君,但卻只是取下他腰間隨身所佩的一方掛玉以作信物。這才命令左右士卒:「將他好好安葬吧。他雖是謀反逆賊,但畢竟曾是當朝親王,不可折辱屍身。」
四月十九。困於石,據於蒺藜。
東方露出一線清冷的天輝,黎明將至,熒惑城的戰鬥業已到了尾聲。
泰親王的死訊瞬問傳遍熒惑城,敵兵大多棄械投降,縱有負隅頑抗者,亦難敵身經百戰的摘星營將士。
巳時初,明將軍接到軍情彙報:共計殺敵九百三十餘人,傷敵逾千,近七百人投降,其餘敵眾皆趁亂逃離;摘星營戰士陣亡五十六人,重傷七十二人,其餘戰士雖有不同程度的輕傷,基本不損戰力。
這是一場以弱勝強的大捷,最關鍵的是泰親王當場伏誅,將是對叛軍士氣最大的打擊。至此,摘星行動取得了預料之中的最大戰果!
明將軍目光中雖隱隱透露出滿意之色,但依然面色如常,只是對部下點頭以示讚許:「用心照料傷員,並好好安葬陣亡的戰士,必須記下姓名、留取隨身信物。敵軍的屍體集中掩埋,此地氣候異常,多霧潮溼,要小心疫病。至於那些逃兵不必追殺,最好讓他們把泰親王的死訊傳入敵軍中。找精明強幹的五名士兵回大軍傳遞資訊,另外要多派出哨兵於周圍百里巡邏,時刻注意敵軍主力的行動,並加強城牆的防禦,修補損壞設施。降卒集中於一地關押,嚴加看守防止譁變,不許虐待降卒,如有真心投誠者可派去修築工事。將戰士分為幾組輪換,沒有任務時都儘可能休息……」他口中一面發出命令,一面計劃著下一步的行動方案。攻下熒惑城固然是一次決定性的勝利,但接下來或許就將面對敵人全線崩潰前最後的瘋狂反撲,必須做好一切準備。然後明將軍召集幾位重要親信在內城城樓上開會,許驚弦亦隨之同往。「恭喜諸位,你們都是摘星行動中的功臣,包括每一名士兵,回京後必有賞封。」明將軍語氣轉而凝重,「但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恰恰就是要如何安全返回。初步有兩個方案,一是原路折返;二是就地駐守。但無論哪一個選擇,都存在著許多未知的風險,所以要請大家與我共同定下一個決策。」
一人道「末將已派出五位戰士回大軍報信,如果一切順利,大軍十日內便可重新渡江,屆時敵軍必不戰而潰。我們不如於此堅守,熒惑城中糧草充足,又憑險地而造,我們攻泰親王是趁其不備,如今有五百精兵全力以赴,縱有數萬大軍來攻,也足可支撐一些時日。」
明將軍沉吟:「雖然憑天行早已接我號令,時刻準備出兵接應,但在未能確定熒惑城戰果的情況下,我不能拿十萬大軍的性命當兒戲。敵人必是全力封鎖訊息,而路途遙遠,那五名戰士未必能如期返回,只可惜人手太少,五個人已是能派出的極限。萬一有什麼差池,可不是守十天半個月的問題。」
「那不如原路退回,敵人不知我們虛實和退兵的道路,雖有阻截,必分兵而行,當能衝開一條血路,只要到了焰天涯,便可無憂。」
另一人謹慎道:「泰親王一死,敵軍必是瘋狂反撲。只怕會撕毀焰天涯作為中立地帶的承諾,就算到了那裡也未必安全。」
明將軍沉思不語,在他心裡還有更深一層的顧忌。封冰視泰親王為殺父仇人,但如今在泰親王已死的前提下,她還會不會放過魏公子的仇人——明將軍?焰天涯之所以同意借道,會不會設下一箭雙鵰的後著?
許驚弦亦同時想到了這一點,開口道:「兵不厭詐,即使要撤離熒惑城,也決不可沿原路返回。萬不得已我們甚至可以更往南行以迷惑敵軍耳目,然後再尋機轉道回師。」明將軍緩緩點頭。
「就算得不到訊息,憑將軍也一定會千方百計前來救援。如果留在此地固守,最多堅持半個月。以我們摘星營五百精銳的能力,肯定沒有問題。我可以向將軍立下軍令狀,決不讓一名敵人攻入熒惑城。」
「說得也是。何況這裡是泰親王在後方的據點,城中沒有居民,我們不用因安撫百姓而分心,全無顧忌之下戰鬥力可發揮最大,我支援守城。」
「守城不比平原作戰,需要多方面的配合。補給最為重要,可正是因為沒有百姓運送食物、箭支以及修補工事,只要有一點被敵攻破,全線皆潰。」
「我們人手不足,但可以把幾百名降卒調動起來。」
「這些降卒畢竟是曾跟隨泰親王謀反計程車兵,若敵軍回師來攻,很難保證他們不再倒戈投敵,必須要多加提防。」
「依我看這裡地勢險峻,敵人大型攻城器械無法運來,只憑弓箭和肉搏,何懼之有?我們雖然只有五百人,但勢必會讓敵人付出五千、五萬的代價。我要在那些陣亡的兄弟們靈前給他們報仇……」
……
眾人各執一詞,難下決斷,但大多數人都支援堅守熒惑城,以待援軍。明將軍靜靜聽著屬下發言,許久後終於開口:「守城與棄城兩種方案皆是有利有弊,如果千仇在此,她一定會給我一個最好的選擇。依我對她這幾年的瞭解,知道作出分析最重要的判斷資訊不是來自我們自己,而是敵人。告訴我,敵人現在是什麼心態?」
眾人陷入深思。明將軍繼續道:「那些逃離的熒惑城守兵不但會把泰親王的死訊傳播出去,同時也會把我明宗越親來此地的資訊傳遞給敵人。熒惑城已失守,泰親王已死,那些曾追隨他的叛將群龍無首,畢竟他們都是漢人,稍有血性者就不可能隨著烏槎國與擒天堡、媚雲教、苗、彝、白等族與我中原漢室作對。那麼,如果烏槎國還想贏得這場戰爭,唯一之策就是趁全軍士氣崩潰之前盡力封鎖訊息,然後全力以赴殺死我。所以,如果我們留守熒惑城,面對的將不會是小股的敵人,而是敵軍畢其功於一役的全線圍堵,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守幾天?」
諸人靜默,試想在十餘萬大軍晝夜不停地重重圍攻下,小小熒惑城不過是彈丸之地,再堅固的防守也難以支撐下去。
明將軍肅聲道:「記住,我帶你們來這裡決不是為了譯死,一定力爭把每一個人都平安地帶回去。所以,我的方案是……」
不等他的話說完,一位哨兵急奔而入:「有軍情稟報。」
眾人看他神情惶急,隱隱都覺得不妙。唯有明將軍面容不改:「說。」
「熒惑城東、南、西、北四面皆出現大股敵軍,人數皆在萬人以上,最近的敵軍離城南只有七十里。」
明將軍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難怪泰親王要自盡,只怕連他本人都只是一個誘餌。他大概早已控制不住烏槎國君的野心了吧。」
許驚弦心頭暗驚,就算來敵並非主力,僅是木邦城的守軍與駐紮在烏槎國邊境的人馬,但敵人來得如此之快,恐怕亦是早有準備,難道這才是真正的刺明計劃?依此看來,明將軍對泰親王心意的猜測就算不中,亦相差不遠。只不過那或許並不是烏槎國君的野心,而是寧徊風的。
幾位將官同時起身:「末將這就去安排守城事宜。」事到如今,棄城而逃更為不智,在荒嶺中面對百倍敵軍的圍堵,唯有戰死一途。
「都坐下。」明將軍的聲音依然不急不躁,生死關頭,一個優秀的統帥不但要有無畏的勇氣與過人的智謀,更需要一份冷靜。他鎮定的目光掃過全場,待諸人心氣漸書後方才緩緩續道:「無論泰親王是否一個誘餌,只看敵軍迅捷的反應,當知幕後籌劃之人決非有勇無謀之徒,儘管他們不知摘星營的虛實,亦能猜出一定是三軍中最精銳的戰士,何況有我親自督戰,就算明知有百倍敵軍,我等也必將拼死一戰,決不會投降。熒惑城雖小,畢竟佔地利之便,強攻傷亡極大,實乃下策,至少不應該四面八方皆派重兵攻城,迫我死戰,圍三虛一方才合兵法。所以,這裡面一定還另有玄機。」
「或許正如將軍所言,敵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置您於死地。」
「不錯。非我妄自尊大,在這一場事關兩國氣運的戰爭中,摘星營五百戰士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只有主將的死才能扭轉戰局。」
「恕末將大膽直言,請將軍換上降卒的服裝,趁亂混出。只要到了山地密林之中,以將軍之能,必可脫離險境。而五百戰士則留守熒惑城,以惑敵軍,只要將軍安全,就算我們全部戰死報國亦無憾。」
明將軍淡然一笑:「你以為敵人想不到這一點麼?來的人必都是烏槎國異族戰士,換上降卒服裝反而更顯眼。或許敵軍故意擺出不惜強攻的姿態,就是要迫我留下與五百戰士共存亡;所以如果一定要棄城,也應該是五百人化整為零分頭突圍,讓敵人難以判斷追襲的重點……」
「報!」又一名哨兵匆匆趕至,「敵軍約二萬人馬在城南五十里外紮營,城北的萬餘敵軍距離七十里,但亦放緩了行進速度;東、西兩面因有山脈阻隔,尚不明敵軍動向。請將軍定奪。」
明將軍捻鬚沉思不語。有人低聲道:「山區中難以發揮騎兵的速度,對於步兵來說,經過五十里的奔波再攻城決不合理,敵人這是什麼意思?」
「或許敵人也防備著我們棄城躲入山林中,所以遠遠擺下鐵桶陣……」
「依我看正好相反,敵人就要故意迫我們棄城而出。畢竟那些異族戰士擅長山區野戰,也更熟悉地形……」
「莫非泰親王一死,敵人軍無鬥志,要與我們和談?」
探哨不斷來報,到了午後,北面萬餘敵軍業已在五十里外紮營,東、西兩支敵軍則遠遠圍定。但四面敵軍皆是按兵不動,不知作何打算。諸人議論紛紛,各抒己見,難有一個合理的結論。
爭論的聲音終於漸漸平息下來,每個人都用期盼的目光望著明將軍,等待他的決定。
明將軍目光閃動,眉頭微鎖,許久後終於下達命令:「我相信敵人還會有下一步行動,我方暫且靜待其變。在此之前,只派數十人負責加固城防即可,其它戰士儘量好好休息,隨時待命。」這是一場雙方殫精竭慮的博弈之局,在沒有洞悉敵人的最終意圖前,任何決策都存在風險。
許驚弦暗生感嘆:僅以實力而論,摘星營目前處於絕對劣勢;但對於敗勢已定的叛軍來說,只要明將軍不死,就算摘星營全軍覆沒亦無礙大局。所以,他們必須要用五百戰士的性命拖住明將軍。若不然,明將軍只需躲入山野密林中避而不戰,縱然叛軍傾巢而出,要殺死天下第一高手又談何容易?
明將軍當然知道其中關鍵,但是不到最後關頭,他決不願輕易捨棄五百名戰士。至少在這一刻,他並沒有作出三軍統帥、一代梟雄應有的抉擇,而是像普通戰士一樣堅持著對戰友們的忠誠。只憑此一點,明將軍便足以得到許驚弦的尊敬。
儘管,他永遠也不會放棄替暗器王林青報仇的念頭!
午後,一位叛軍使者孤身前往熒惑城,高聲求見明將軍。
明將軍對此似乎早有所料,命士兵開啟城門,與幾名親隨在內殿中接見。來人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漢子,身材高瘦,一對狹長的眼睛豎吊在寬大的額間,開闔間露出奇詭的寒光,左邊額角上還有一道寸許長的傷疤,猶如山精木舞。雖然相隔四五年,但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實在令人印象深刻。許驚弦一見之下頓時認出他來,正是擒天六鬼中排名最末的吊靴鬼。
京弦記得四年前在涪陵困龍山莊,林青與蟲大師、鬼失驚、關明月等人被寧徊風設計困於鐵罩之中,林青脫圍後於亂戰中發出暗器,其中一枚袖箭正釘在吊靴鬼的太陽穴上,按說必無幸理,但事後又聽說擒天六鬼中尚餘四人,其中吊靴鬼安然無恙。此人生性狡詐油滑,慣於見風使舵,想來那時林青等人剛剛脫困,驚魂未定之際也不及驗看屍身,吊靴鬼必是詐死逃過一劫,但額角上也永遠留下了暗器王的傑作。
想當年若不是吊靴鬼與纏魂鬼一路追蹤媚雲教赤蛇右使馮破天來到清水小鎮,許驚弦的義父許漠洋就不會捲入擒天堡與媚雲教的恩怨之中,也就不會身死異鄉;而若非那場變故,他自己也不會被日哭鬼擄走,結識林青、蟲大師、花想容、水柔清等人,由此開始多姿多彩的江湖生涯……因此在許驚弦的心中對此人雖不乏些許感激之情,卻亦有一分恨意。
靴鬼神情鄭重,態度恭敬,按禮見過明將軍後,呈上一封書信。
明將軍眼光在吊靴鬼身上略略停留一下,隨即展開信箋,輕聲讀道:「烏槎國謹呈書於明君宗越帳下」
「兩國交兵,攻者危於城,守者憑於險。輕騎入腹地,宜速戰而決,貿進遠離後防,實非明智。今泰親王伏誅,功業雖成,但若進兵於南疆,縱然兵臨城下,烏槎絕不為南冠楚囚,不免兵刃互見,無論男女老弱,士軍民眾,勢必拼死一戰。」
「將軍雖有百勝之師,溯逆難返,跋涉千里之遙,疲怠無歸。若執意強師遠征,或會名動青史,亦可自取敗滅。聞君熟讀兵書,當知順昌逆勢之理,禍福存亡盡在—念之間。」
「為示誠意,三日內烏槎國君將親至熒惑城商議和談之事,還請將軍靜待訊息,權衡輕重,莫以將士之性命,成足下之功績。」
諸位親隨中凡粗通文墨者,聞之不由面現喜色。信的內容雖是不卑不亢,甚至隱含威脅,但說到底只是一封措詞委婉的談判書,就算說是投降書亦不為過。看來奇襲熒惑城一戰確實令敵軍震懾不已,無心戀戰,加上不明摘星營的虛實,唯恐明將軍率軍直攻烏槎國本土,所以烏槎國君不日將親自前來談判。
明將軍微微蹙眉,他雖隱有懷疑,但在目前雙方力量相差如此愚殊之際,敵人根本沒有詐降的必要。何況泰親王一死,烏槎國師出無名,叛軍中的漢人士兵隨的可能譁變,和談亦是無親之舉,至少應有六七分的誠意。
明將軍再默讀一遍,目光定在信箋上,沉聲發問:「相信烏槎國君不會有如此文采吧,而叛軍的軍師丁先生又是個瞎子,那麼此倌是何人所作?看字型娟秀,應為女子所書。」
「將軍眼光精準,令人佩服。」吊靴鬼恭謹道:「不過將軍大可放心,此信乃是烏槎國君與蒲吾王子、龍堡主、丁先生、陸教主等人共同商議拿定主意才由擒天堡重將葉鶯姑娘執筆所寫,決不可能造假,否則也不會蓋有烏槎國璽之印鑑。」
突然聽到葉鶯的名字,許驚弦不由一呆。葉鶯對自己說她自幼文武皆修,果非虛言,想到與她相處的那段時光,心頭微微一蕩,而她能替烏槎國君執筆寫信,當受重用,但願和談成功,再不必與她對戰疆場……
明將軍冷然道:「兩國議和,卻由一女子下書,似乎不夠謹慎吧?」
吊靴鬼武功雖不甚離,但口才頗佳,反應亦快,擒天堡與外界聯絡時多派此人。聽明將軍如此說,裝模做樣搖首而嘆:「將軍千萬不要誤會。烏槎國君此舉決非輕視將軍,而是另有他意。」他轉頭顧向左右:「請問諸位,哪一位是吳言吳將軍?」
許驚弦愕然。他雖然相信吊靴鬼決不會認出自己是當年的小弦,但卻猜到他必是當年寧徊風的心腹,不然何以武功在擒天六鬼中排名最末,擒天堡與媚雲教一戰反倒留得性命?如果寧徊風化身丁先生之事並沒有隱瞞他,極有可能也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假設丁先生已猜出自己決心反戈一擊與叛軍周旋到底,會不會故意揭開身份借明將軍之手除掉自己這個後患?
千百種念頭在許驚弦腦海中湧上,若他還是以往那個不通世務的少年,乍驚之下必會露出破綻,但如今的許驚弦已非吳下阿蒙,強自壓抑胸中翻騰的情緒,面容上反而恰到好處地裝出吃驚的模樣,望向明將軍。直到明將軍對他微微點頭示意後,方才介面道:「在下吳言,不過軍中一無名小卒,可不是什麼吳將軍,不知貴使有何指教?」
吊靴鬼對許驚弦點頭為禮,看起來並不曾認出他就是當年大鬧擒天堡的孩子:「我們早得到情報,吳少俠乃是明將軍帳前最被看重的親衛,就算目前尚無顯赫軍銜,班師回京後必會受到提拔,可謂前途無量。嘿嘿,葉鶯姑娘與吳少俠畢竟曾有數日同行之緣,所以才自告奮勇特意親筆寫下這封和談書,並託在下給吳少俠轉告一句話」
「什麼話?」
「希望吳少俠念著葉姑娘蔡家莊相救之恩,能幫她勸說明將軍接受此次和談之建議,兩國軍民皆感恩德。」
許驚弦暗地鬆了一口氣。在清水小鎮的蔡家莊中,葉鶯雖然沒有救自己,但他們無意撞破了依娜煉製十毒搜魂蠱,雷鷹扶搖中了赤練蛇王之毒,若非葉鶯放血飼鷹,其毒難解,自當承她恩情。
吊靴鬼又道:「不知吳少俠可有什麼話,我可替你轉告葉姑娘。」
除了明將軍,在場的其餘士兵只知許驚弦是明將軍最寵信的親衛之一,根本想不到他竟然與擒天堡的重將葉鶯有如此微妙的關係,一時各種驚詫的目光齊齊朝他射來。許驚弦臉上不免有些掛不住,心裡好一陣苦笑,縱然有千言萬語想對那個「女魔頭」說,此刻也決非良機。他不敢與眾人猜疑的視線相對,朝吊靴鬼搖頭不語,隨即低下目光。
就在許驚弦垂下眼瞼的這一剎那,突然發現吊靴鬼垂在腰側的左手雖隱於衣衫下襬,但卻決不尋常:拳心中空,拇指與小指扣在微屈的食、中、無名三指之上,形成一個詭異的手勢。
「真是婦人之見,本將軍的決定豈會受帳下親兵干擾?」明將軍放聲大笑,「不過你儘可回去覆命,明某三日內恭候烏槎國君的光臨!」看來吊靴鬼的解釋已消去他最後一絲疑心。
但許驚弦知道,或許別人不會注意到吊靴鬼隱蔽的手勢,卻一定逃不過明將軍的眼睛。他相信,正如京師遍佈寧徊風的密探一樣,擒天堡中也一定會有將軍府的臥底,難道就是這個平日尖酸刻薄、遇事溜之大吉的吊靴鬼嗎?
如果自己猜想屬實,吊靴鬼的這個手勢代表著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