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子洋插口道:「四年前哭兄曾與吳少俠共處多日,我亦與之有數面之緣,但如今他相貌大改,根本認不出來。」日哭鬼緩緩點頭。
丁先生道∶「這一點不是問題。我早已考慮妥當,吳少俠並不需要接近明將軍,只需盜取那件關鍵的物品即可。」
許驚弦沉吟道:「擒天堡與媚雲教中藏龍臥虎,能人無數,丁先生為何一定要我去?」
丁先生一笑:「有兩個原因。第一,你曾救過將軍府大拇指憑天行與安插在擒天堡中的臥底陳長江。陳長江反出擒天堡後在川南無法立足,目前藏身於成都金刀堂,等待明將軍大軍入川,吳少俠可在成都與之相會,由他引薦入軍中,必不會令人生疑;第二,縱然盜取了那件物品,但大軍之中脫身不易,所以需要藉助吳少俠的那隻鷹兒。」
「不知需要我盜取什麼物品?」
這一點容丁某賣個關子。「並非不信任吳少俠,而是你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露出破綜。盜物行動另有其人,你根本無須出手,只要混入軍中負責接應,如果聽到有人說出‘烏雲蔽空,日月無光’這句暗語,便是我們派去的臥底,他會交給你所盜取的物品,再由鷹兒帶回即可。」
「烏雲蔽空,日月無光!」許驚弦將那暗語牢牢記住,又問道:「可是,就算我能成功投靠,但在數十萬大軍之中,那臥底又怎能找到我?」
「這一點就要看吳少俠的本事了。你不但要投靠朝廷大軍,還要儘量混入明將軍的核心部隊之中。在必要的時候,我可做出適當的安排,犧牲一些兄弟以保證吳少俠立下戰功,再加上有我方臥底暗中策應,你或許還有機會成為明將軍的貼身護衛。丁先生口氣一轉,極為鄭重地道,不過我必須盯囑吳少俠一聲,我知你與明將軍有血海深仇,但以個人之力貿然行刺絕無成功的可能,為了剌明計劃一定要謹慎行事,只要能夠完成交託你的任務,就算是去了明將軍的半條性命!」
許驚弦心頭暗凜,聽丁先生所言,交給自己的任務必定十分重要,但直到此刻仍猜不出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甚至連臥底之人身份都不清楚。此人謀略驚世,計劃環環相扣不留破綻,當是明將軍勁敵。忽又想起一事:「我曾在京師呆了一段時間,將軍府中或有人曾見過扶搖……」
丁先生陰惻惻一笑:「嘿嘿,吳少俠當然不用帶著鶯兒投軍,葉姑娘自會照看好它。一會兒你可以再教給她一些訓鷹的口令,以備聯絡。」
許驚弦本還想分辯扶搖未必會聽從葉鶯的號令,但轉念一想,或許丁先生對自己並未完全信任,所以才故意留鷹兒為質?而葉營與自己同去焰天涯,是否也有故意與扶搖親近之意?想到這裡,心裡極不舒服,連忙拋開這個念頭。
丁先生又細細囑咐道:「將軍府在擒天堡與媚雲教中必有眼線,吳少俠見到陳長江時也不必隱瞞去焰天涯之事。但後面的事情卻需要變更一下,你與葉姑娘離開焰天涯後被媚雲教擒獲,陸教主勸你入教而不從,便將你軟禁起來,隱懷殺機。你伺機逃出媚雲教,怒而投靠朝廷以圖功名……至於一些細節問題,就由吳少俠自己考慮,務求天衣無縫。性命攸關,你的真正身份只有聯盟高層寥寥數人知道,決不可洩露……」
許驚弦經過反覆推敲,確認計劃並無遺漏,慨然道:「丁先生放心,我與明將軍之仇不共戴天,必會如約完成任務。」
當下魯子洋喚來媚雲教手下,取來酒水,幾人歃血為盟,共飲了一杯。陸文定又親自替許驚弦倒了杯酒,低聲道:「為兄不才,暫代媚雲教主之位多年,待堂弟大功告成之日,必轉交教主之位。」
許驚弦連忙擺手道:「我決無此意,堂兄休再提及。」
陸文定目光閃動:「好,敬一杯以全我兄弟情誼。堂弟多多保重,愚兄等你歸來後共祭羽叔與韻姨!」舉杯一飲而盡。
許驚弦直覺他神情蹊蹺,心生警惕,猜想酒中或有古怪。但聽他提及父母,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喝下,一杯下肚卻並無異感,暗責自己疑神疑鬼。
丁先生嘿然一笑道:「媚雲教人多眼雜,吳少俠最好是趁夜離去,一切按計劃行事,以後我自會派人與你聯絡。嘿嘿,現在還有些時間,吳少俠不妨與葉姑娘商討一下訓練鷹兒之事,事關性命,可莫要藏私哦。」言罷飄然離去,陸文定等人亦隨之告辭,一時房內只留下許驚弦與葉營兩人。
許驚弦聽丁先生笑得古怪,知他恐怕已猜出自己與葉鶯之間隱生情愫。望見她微垂著頭,粉面飛紅,想必也聽出了丁先生的言外之意。可是,她身為非常道二號殺手「活色」,又豈會輕易動心?她對自己到底是一片真心,還是為了刺明計劃有意色誘?許驚弦明知自己不該如此想,偏偏卻無法按掠住心頭隱隱的懷疑。
兩人各懷心事,偶爾抬眼相觸,又都不自然地別開頭去。雖然只分別了六天,卻恍若隔世,彼此之間再無法似當初般毫無芥蒂。
沉默半晌後,許驚弦終於開口道:「扶搖還好麼?」其實他心知葉鶯決不會任人欺負扶搖,只怕比自己照看得還要周到,這句問話實是多餘。葉營冷哼一聲:「我就知道,你是為了救小傢伙才回來的。」許驚弦受她一激,脫口道:「胡說,我是聽說媚雲教要拿你問斬,這才……」忽覺失言,憤然瞪她一眼,「誰知道反而……」
葉鶯搶著道:「誰知反而落入我這個小妖女的圈套中,是不是?看你那氣惱的樣子,只怕現在巴不得來砍我一刀吧。」她半嗔半怒的口氣中似又有一分壓抑不住的喜悅。或許她的心中也打了一個賭,賭的是許驚弦聽到訊息後會不會涉險來救?許驚弦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這圈套是丁先生設下的,我只是生氣自己沒能及時覺察。」
「哼,你不是自話江湖經驗豐富麼?為何不能覺察?」
許驚弦頓時吸口無言。回想自己乍聞要處斬葉鶯的訊息時已然六神無主,哪還顧得上分辨其中真假?
葉鶯瞧出許驚弦心中所想,咬著嘴唇,低低罵了一聲:「臭小子。」聽到這一聲熟悉的「臭小子」,許驚弦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會心的笑容。這一刻,她仍是那個外表上氣勢洶洶、內心卻孤獨而堅強的小姑娘,是否曾經欺騙過自己都已不再重要。
「你怎麼笑得如此可惡?老實交代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我只是覺得有些不認識你了。」
「哼,才幾天不見,就忘了我的樣子。」
「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你就是那非常道的殺手一活色!」
「嘻嘻,本姑娘殺人不眨眼,你怕了吧?」
「你答應過我,不再胡亂殺人。否則我就不認你當朋友。」
「呸,你以為我很希罕你麼?本姑娘寧做殺手,不交朋友。」
「那麼你願意做殺手,還是願意做公主?」
葉鶯驀然一怔,目光中閃過一絲迷茫,隔了一會才答非所問地道:「臭小子,你真不應該回來。」
許驚弦想到離開焰天涯後她執意要與自己分道揚鑣,是否就是不希望自己參與丁先生的計劃呢?可是他卻看不出來丁先生的計劃裡有何陰謀,他盯著葉鶯的雙眼問道:「你是否知道一些刺明計劃的內幕?」葉鶯別開頭去:「知道太多對你並沒有好處。」
許驚弦知道事關重大,她既不肯說,多問亦無用,朗然一笑:「明將軍是我的仇人,就算不借助丁先生之力,或許我也會潛入軍中行刺。」葉鶯咬牙罵道:「你這個笨蛋,快去送死吧。」
「嘻嘻,送死之前還要拜託公主照看好扶搖哦。」
「這個不勞你操心,小傢伙這幾日和我朝夕相處,只怕已不認識你這個舊主人啦。一旦開戰後隔段時間便放小傢伙出去,鷹兒眼力極好,在高空中就能從千軍萬馬中看到你,但你沒有得到指令千萬不要與它聯絡,以免被敵人看出破綻。」
許驚弦立刻醒悟到如果自己能夠混入明將軍的軍隊中,便可利用扶搖察知敵方主將的行蹤,丁先生此計可謂一舉數得。
當下許驚弦便將平日訓練扶搖的數種口令告訴葉鶯,又將自己常用的鷹笛交給她。不覺過了三更,兩人皆知將要離別,不免有些戀戀不捨。
葉鶯低聲道:「臭小子好好保重,記得身處險境,不要太信任別人。」
許驚弦聽她似乎話中有話,正想再問,葉鶯咬牙跺腳,背過身去:「我怎麼也變得婆婆媽媽了?你快走吧。」
許驚弦暗歎一口氣:「你也保重。到了門口忽又轉過頭來,還有一件事。」
「什麼?」
許驚弦一本正經地問道:「你和香公子的關係好不好?」葉鶯白他一眼:「他雖是我的師兄,但武功卻及不上我,恐怕對我還有些忌妒。」她眨眨眼睛,顯然誤會了許驚弦的意思,「喂,我過去的那些事情只告訴過你—人,連師父也不知道。」
許驚弦嘿嘿一笑:「他欠我一個問題,我來問你好不好?」葉鶯失笑:「問吧,只要別觸及師門隱秘。」
「保證與你師門隱秘無關。」許驚弦調皮地泛眼睛,「你今年多大啦?」
葉鶯拿不準許驚弦的意圖,如實道:「到了今年七月,就年滿十六啦。」
許驚弦哈哈大笑:「我是四月過生日,比你大三個月哦。」他自從離開清水鎮聞蕩江湖以來,遇見的女孩子無論是水柔清、平惑、白媽等人,皆是比他年長,此刻終於有機會做一次兄長,實是喜不自勝。葉營才明白過來:「呸,我才是老大!」
「嘿嘿,此乃天意,你就乖乖地做我的小妹妹吧。」許驚弦大笑著思門而去,留著葉鶯在屋中頓足,後悔不迭。
許驚弦悄然離開驛館,閃入山林沿原路返回大理,才走出十餘步,忽聽樹林中一人低聲道:「賢侄請留步。」卻是馮破天的聲音。
許驚弦不料馮破天並未離開,又見他面蒙黑布,深夜在此等候必有要事,心知有異,亦壓低聲音道:「馮叔叔有何指教?」
馮破天伸手遞來一件東西,許驚弦順手接過,卻是一根小巧玲瓏的竹管,裡面或是放著什麼爬蟲活物,隱隱顫動,許驚弦不由一怔,心頭隱隱有些發毛。卻聽馮破天緩緩道:「我懷疑陸教主在給你敬的那杯酒裡下了蠱,你拿著此物貼身收藏,大約半年後蠱毒便會自解,切記切記。」
許驚弦悚然一驚,回想當時陸文定敬酒的神態,料想他所說不假。馮破天又道:「陸教主下蠱之術遠在我之上,我也不敢肯定酒中是否一定有毒。但若我所料不錯,酒中必然下的是曦桑之蠱,此蠱無色無味,中者渾然不覺,行動武功不受影響,直至一年之後才會發作。我給你的竹管中放著一隻百年暮蟬,每日聽其無聲鳴叫便可化去曦桑之蠱。」
許驚弦驚怖交集,想不到苗疆下蠱之術竟然如此神奇,酒水入肚明明全無感應,卻已不知不覺中了毒手,而且潛伏一年後方才發作,實是防不勝防。若非馮破天亦精通蠱術,以此匪夷所思的方法解去盤毒,只怕自己死到臨頭都不知是怎麼回事。他拱手謝過馮破天,將那根竹管貼身藏好。
馮破天嘆了一口氣:「我身為媚雲教之人,本不應該插手你們兄弟家事,但念及許兄的情義,所以才冒死提醒賢侄一聲。你也無須去找陸教主理論,暗中防範便可。」說罷更不停留,就此離去。
許驚弦以往曾聽人提及那些皇子皇孫為了奪權篡位而弒父殺兄,但總覺得都是小說家言,不足為憑,卻從未想到這樣的事情竟也會落在自己頭上,唯一親人也會對自己暗下毒手。他怔立良久,遙望暗夜中的洱海,思緒亦如那潮水一般起伏。直到東方露出破曉的曙光,方才帶著一絲不捨離開,只覺腳步沉重,如墜鉛石。這裡雖然是他的出生之地,但如果可以選擇,他再也不會回來!
許驚弦當日離開大理,往北行去。一路上留意著關於戰事的各種流言,才過金沙江,就聽說明將軍已率數十萬大軍離開京師,經太原、鄭州後沿黃河西進,預計經潼關、長安後穿秦嶺由劍閣入蜀,二十天後即可抵達成都。
等他到達川中嘉定府時,便傳來昆明、大理、武定、貴陽、昭通等重鎮士兵譁變的訊息,當地的朝廷官員或率兵造反或被亂軍所殺,瀘州、瑜州、洽陵、宜賓等地亦時有暴亂髮生,而包括擒天堡在內川南數大幫派已撤至金沙江南岸,又將北岸的船隻調往南岸,橋樑盡數燒燬;同時烏槎國數萬大軍兵分兩路,由普洱、永昌侵入中原,集結於昆明……
這是一次預謀已久的叛亂。早在數年前,意圖謀反的泰親王就已未雨綢繆,一方面與烏槎國交好,另一方面在川南、滇、黔等地安置親信,廣佈暗哨,以備萬全。四年前泰親王敗走京師,徑直投奔烏援國,經過幾年的招兵買馬,元氣漸復,終於捲土重來。此次西南數鎮一併造反,實令朝廷措手不及,轉眼間形勢大變,西南一帶自金沙江以南大部分地區已被叛軍所控制,泰親王聯合擒天堡、媚雲教等武林勢力,再加上彝、苗、瑤、白、傣、蕪等異族力量,厲兵秣馬,欲憑長江天險與明將軍的大軍決一死戰。
三月初一,許驚弦來到成都。這裡不似滇、貴等地戰亂將起,流言頻生,表面上百姓依然安居樂業,悠閒自在,只有當看到那一隊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在城中來回巡視時,才能感覺到那一絲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值此非常時期,街頭巷角隨處可見一些提刀帶劍的江湖人物,大多是金刀堂的弟子,聯同當地駐軍一併維持秩序。按丁先生的計劃,目前陳長江暫借金刀堂棲身,許驚弦應當趁明將軍大軍未至之際與他聯絡,由其引薦入軍。但許驚弦心知魯莽行事反會引起懷疑,最好是假裝無意中與陳長江相逢,所以並不打聽他的下落,而是猶如普通遊客般尋家客棧住下,每日或去武侯祠、杜甫草堂等名勝遊歷,或是找家小店,品味天府之國聞名八方的小吃。
許驚弦原本並不甘心被丁先生利用,但這些日子經過反覆考慮又改變了主意,固然是為了殺明將軍報仇,但他內心深處還有另一層原因:葉鶯作為東海非常道的第二號殺手,怎會與丁先生這樣一個瞎子扯上關係?她曾說丁先生與非常道主慕松臣的一個朋友有些交情,所以才奉師命前來相助,或許那只是託詞,實際上是被泰親王重金收買行剌明將軍?如果葉鶯就是刺明計劃的最終執行者,那麼他能否混入明將軍大軍,順利完成丁先生交付的任務必然事關她的安危,不容有失……
他常常回想起與葉鶯相處的時光,雖不過短短十餘日的光景,卻有許多難以忘懷的記憶,歡笑與快樂,憤怒與悲傷……從小到大,儘管他認識了許多人,交過許多朋友,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是孤獨的。直到遇見了她,才體會到一種異樣情緒,彷彿深夜獨行的旅人找到了同伴。雖然她心狠手辣,有時又顯得那麼的不可理喻,但他不得不承認,在她的身上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深深地打動了自己。曾幾何時,他也在水柔清身上找到過類似的感覺,但那時畢竟年幼,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隨著年齡漸大,閱歷漸長,那份不可抑制的少年情懷終於因葉鶯而在心頭悄悄萌動。
他不願去設想對葉鶯的感情是否已經超出友誼的範圍,他只是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所以,為了林青、為了她,他將竭盡全力完成刺明計劃!
她是他的公主!
金刀堂乃是成都最大的幫會,若在平日,來往的江湖人物必逃不過其耳目,但這段時間三教九流齊聚錦官城,哪還顧得上逐一盤查?許驚弦在成都足足呆了兩天全無收穫,不但沒有找到陳長江,似乎根本未能引起金刀堂的注意,不免有些著急。
這晚在客棧用飯時,忽聽夥計談起明日是三月三,按慣例錦江之上有聲勢浩大的龍舟競賽,他靈機一動,心想若能在龍舟會上稍顯身手,必可引起關注,不愁陳長江不找來。
當晚許驚弦安心睡個好覺,養精蓄銳。第二日一早便趕往那龍舟會。
初春的成都,山色潤朗,草綠花陰,微風拂柳,雛燕呢喃,一派春光明媚之盛景。而在那錦江之畔的望江樓前,人聲鼎沸,雀舞室歌,樓前有一個大戲臺,數名女戲子載歌載舞,裙褶擺動,如踏雲裳。
江橋前一字橫著數十艘龍舟,或雕龍畫鳳,或繪色描彩,千奇百態,各具巧妙,每艘龍舟上只坐著一名舵手,槳手尚未就位,但旁觀者早已喊作一片,給自己支援的龍舟隊打氣助威。成都乃是西南最大的城市,人口眾多,一年一度的龍舟會又是極重要的節日,雖然戰爭的陰雲已隱隱籠罩在上空,這裡依舊是歌舞昇平。
面對繁華景況,饒是許驚弦心事重重,也不禁忘憂開懷。他注意到望江樓的主位上已坐了十幾人,皆是身著華服,態度威嚴之輩,除了朝廷官員之外,就是一些在當地有影響力的名門望族,想必金刀堂主左睹英也在其中。但觀望良久,也未發現陳長江的蹤跡。
許驚弦好不容易擠到江邊,龍舟賽尚未開始,百舟待發。一隊隊身著各色服裝的年輕漢子手執木槳,在岸邊小跑熱身,每個人臉上都是難以壓抑的興奮,不時對人群揮手致意,惹來陣陣歡呼。每一艘龍舟都是由當地有勢力的鄉紳出資組建而成,操舟的槳手亦都經過層層篩選,能夠參加龍舟大賽本身就是極榮耀的事情。
許驚弦暗暗叫苦,他本還想加入某個龍舟隊中,力爭取勝引來關注,如今看來此計不通。正尋思用什麼方法才好出出風頭,忽聽旁邊有人道:「那個不是羅家的小三麼,怎麼回事?」
卻見不遠處身著青衣的龍舟隊中,一位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腰身蜷縮,手梧小腹,額間滲出一顆顆汗珠來,大概是突發急病。
划龍舟並非以力大取勝,每舟二十一人,除了一名蛇手在船頭負責掌控方向,呼喊口令外,左右各有十人操槳,講究配合默契,使力均勾,哪怕有一人掌握不好力道,便會失去平衡減慢速度,每個人都要經過長時間的練習才能參加比賽。那青衣舟隊的頭領乃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壯漢,眼看龍舟賽即將開始,自家兄弟卻突然發病,看他雙目翻白,口吐白沬,顯然已無法上場,亦是急出一頭大汗。許驚弦見此良機,更不遲疑,擠到那壯漢面前:「我可替換他操槳。」壯漢見他年輕,猶豫道:「你劃過龍舟麼?」
許驚弦看那羅三已痛得失去知覺,應該不會揭穿自己的謹言,便硬著頭皮道:「我自幼就常常與羅三哥一起划龍舟,絕無問題。」
只聽望江樓上有人高喊道:「龍舟隊各就各位,比賽即將開始。」壯漢見許驚弦身材略顯單薄,本是有些懷疑他的能力,但聽他說出羅三的名字,也就信了幾分,何況情急之下,也只好將死馬當作活馬醫,容他替換入隊。
龍舟比賽由橋頭開始,前方五百步的江面上立著一根高竿,上面掛著一個綵球,先搶到綵球者為勝。
許驚弦匆匆換上青衣勁裝,將顯鋒劍背在身後,隨著諸人下到橋底在本隊的龍舟上坐定。舟身窄長,僅容兩人並坐,船首塗成青色,上面畫了一頭張牙舞爪的豹子。許驚弦的位置是右首前排第二人,但才一拿起菜,就聽背後有人小聲嘀枯道:「小兄弟,你到底會不會劃啊?」
旁邊一人亦道:「我們青豹組本是有資格拿頭名的,如今羅三這一病,換上這個愣頭小子,只怕是無甚希望了……」
許驚弦知道必是被別人看出自己拿槳的姿勢不對。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自己這個假冒的槳手只怕是瞞不過別人。他方才不及細想,此刻才有些後悔,青豹組拿不到頭名也就罷了,若是被自己害得落尾,豈不是太對不住人家?紅著臉低聲道:「小弟只是想嚐嚐划龍舟的滋味,不免莽撞了些,你們……還是換人吧。」
那領頭的壯漢聽許驚弦如此說,氣炸了肺,一句粗口還未罵出來,就聽頭頂上有人低聲喝問道:「青豹組怎麼回事?在場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你們若是要搗亂,立刻取消比賽資格。」
壯漢漲紅了臉:「無事無事。一面怒瞪著許驚弦,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給老子坐好,一會比賽完了再找你小子算賬。」
許驚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聽望江樓上傳來聲音,應該是當地父母官員正在給百姓講話,想必離比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低聲央道:「各位大哥息怒,不如趁著這當兒先教教小弟如何操槳劃舟吧。」
眾人本都氣得發昏,但看許驚弦滿臉謙恭,神色內疾,倒也不好發作,一面罵罵例例,一面七嘴八舌地教他些運獎之法。幸好許驚弦耳聰目明,加之習武之人身手矯健,稍經點撥,便已掌握了划船運槳的訣費,在水中比劃了幾下,倒也似模似樣。但要說到與眾人的配合程度自然相差甚遠,幸好只需聽舵手的號令,保持節奏即可。隨著三聲號炮鳴響,龍舟賽正式開始。霎時浪花四濺,鑼鼓喧天,岸邊歡聲雷動,群情激昂,數十隻龍舟如離弦之箭般朝前衝去。雖說這比賽與許驚弦毫無關係,但他既然已穿上了青豹組的服裝,心中自然就生出休慼與共的念頭,耳中聽著那壯漢的口令,奮力運槳,絕無半點懈怠,周圍諸人每劃一下槳便齊聲高喝,他亦如法炮製,幾聲喊下來渾然忘我,不由自主地融入這緊張而激烈的氣氛之中。
行程過半,已初現端倪。青豹組的確實力強勁,雖然多了一個濫竽充數的許驚弦,但依舊與另一艘船首繪著黃龍標記的龍舟齊頭並進,保持在舟隊的最前列,另兩艘金獅組與白虎組緊隨其後,只差了半條船的距離。
行到三分之二的距離時,白虎組後力不繼,漸漸慢了下來,而金獅組則發力趕上,三舟破浪並進,難分伯仲。兩岸的觀眾群情沸騰,為各自心目中的冠軍加油助威,一時只聽到青豹奪冠、黃龍第一、金獅加油等吼叫聲不絕於耳,喧囂震天。
許驚弦畢竟第一次操槳,不似老船伕般懂得運用巧力,汗透重衣,漸覺雙臂如灌鉛般沉重,每劃一下都如萬針攢剌,又酸又痛。他此刻已完全沒有害怕連累同組之人的念頭,天生的好勝之心佔據了上風,雙眼死死盯住百步外的綵球,對場外的喧譁充耳不聞,憑著一股硬氣咬牙苦撐。但畢竟許驚弦與青豹組配合生疏,到了最後三十步衝剌之時,黃龍組已領先他們一個船頭,金獅組亦稍稍佔先了一步。那壯漢在船頭上怒目圓掙,叫得聲嘶力竭,奈何諸人拼盡了全力,那數尺的距離始終也無法縮短,眼掙掙看著離終點越來越近,已無法制止黃龍組奪冠之勢。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許驚弦一聲長嘯,驀然拔身而起,在空中疾掠而過。他一縱數尺,已越過前面黃龍組的頭頂……那黃龍組的蛇手剛剛伸出手臂,手指才觸及到綵球,許驚弦已如飛將軍般從天而降,一把搶過綵球,旋即在空中一個轉身,腳尖在那蛇手肩膀上一點,再度騰空,穩穩落在青豹組的船頭上。
原來許驚弦一心要贏得龍舟賽,情急之下不假思索,顧不得競賽規則,最後關頭施展一流輕功搶過綵球。他事先雖有顯露身手博人關注之意,但這一刻卻只想贏得勝利,以這種方式達到目的,也算是始料未及。
四周先是一陣寂靜,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叫喊聲,雖然有人大罵違規,但瞬即被歡呼喝彩的聲音壓倒。對於那些為了生活而辛苦奔波的百姓來說,龍舟賽的勝負都在其次,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場揮灑情緒的盛會,一個可以給人們帶來開懷大笑的英雄。
青豹組那壯漢大力拍著許驚弦的肩膀,一張黑臉樂開了花,同組的夥伴亦想不到因禍得福,這個替代出戰的少年竟然立下奇功,親熱地上前來你一拳我一腳招呼在他身上……一旁黃龍組與金獅組的槳手雖是滿臉不服,但目睹如此身手,既驚且羨,亦有人忍不住鼓掌以賀。
壯漢大笑著接過許驚弦手中的綵球:「好小子,真虧了你。」轉頭扮個鬼臉,嘿嘿一笑:「兄弟們,應該怎麼對待我們的英雄?」
眾人齊聲大笑,不由分說合力將許驚弦抬了起來,在空中高高拋起,再隨著壯漢一聲令下,「撲通」一聲,將他拋入水裡。
許驚弦哪想到會受到如此待遇,他水性本就不佳,連槍了幾口水,方才溼淋淋地爬上船頭。但他知道那是這些淳樸漢子表達喜悅與敬意的方式,不怒反笑,趁那壯漢不注意,亦把他撞下船去。同組的夥伴哈哈大笑,又有幾人被丟下水,直鬧了半天,方才整齊地哼著號子,趾高氣揚地回去覆命。
回到出發點,上岸時又傳來無數歡呼聲。許驚弦畢竟少年心性,忍不住拿著綵球朝觀眾揮舞,正興高采烈之際,忽然感覺從望江樓方向傳來一道異樣的目光,抬首望去,只見那是一位年約四十上下的漢子,濃眉大眼,面呈健康的紫紅色,身著黑色勁裝,魁梧健壯,渾如一座鐵塔。而緊挨在他旁邊坐著的那位紅袍官員正是成都劉知府。
那紫臉漢子直視許驚弦,眼神輕蔑,滿面不屑。許驚弦微微一怔,既不知他是何人,又不知因何得罪了他。料想此人能夠坐在劉知府身邊,恐怕來頭不小,或許是身處高職的當地官員,不願與之結怨,避開目光。
只聽有人高喊道:「劉知府有令,青豹組與黃龍組不分勝負,並列第一,各賞銀五百兩,金獅組賞銀三百兩……」一時參賽各隊俱有賞賜,歡聲雷動。
青豹組皆推許驚弦去領賞,許驚弦來到臺上,只聽那劉知府開口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兄弟年紀輕輕,難得如此好身手,不知在哪裡做事?」
許驚弦方才聽劉知府將青豹組與黃龍組並列第一,行事公允,暗生敬意,躬身施禮:「大人過獎了,小民吳言,兩曰前才至成都。」
劉知府哈哈一笑:「原來不是本地的舟手。吳少俠武功高強,棲身草莽不免可惜,不知可願為朝廷效命?」
許驚弦立知他有招攬之意,他本想借陳長江混入明將軍大軍中,但若有劉知府出面,更不會令人生疑,這提議正中下懷。
但他還未來得及開口稱謝,就聽那紫臉漢子不冷不熱地道:「此人年紀輕輕就如此招搖,舉止輕浮,不過是譁眾取寵之輩,還請劉知府三思。」
許驚弦聞言一傍,自己與他無怨無仇,為何要如此詆譭?憤然朝他望去。兩人視線相碰,紫臉漢子目光如箭,似要看穿他的心底,緩緩道:「年輕人你最好記住,龍舟取勝是二十一個人的功勞,當你在眾人面前耀武揚威之時,請不要忘了默默在身後支援你的兄弟們。」
許驚弦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勝出龍舟賽後心懷大暢,不免得意忘形,所以剛才上岸時手持綵球朝圍觀的百姓揮舞,果有些招搖之嫌。不過那決非自己的本性,只不過藉此機會引人關注,好讓陳長江找到自己。但苦於無法解釋,只好認了這個啞巴虧,默然無語。
劉知府微微一怔:「穆兄目光如炬,如此說自然不會錯。望向左右,態度轉而嚴厲,通告全府各縣官員,終身不錄用此人。」
許驚弦怒意暗湧,想不到這姓穆的紫臉漢子一句話就從此斷了自己的前程,
雖然自己無意仕途,但平白無故受此天大的冤枉,實是忍無可忍。抬頭還要分辯,卻見劉知府雙目一瞪,喝道:「還不退下!」
許驚弦不敢鬧事,強忍怒氣告退。猶覺得那穆姓漢子的目光鎖著自己,如芒在背,當是習過武功之人。他心中覺得奇怪,原本懷疑此人就是金刀堂堂主左皓英,但既然姓穆,這個推測就不對了。聽劉知府的口氣,堂堂成都知府對他也頗有奉承之意,卻猜不出是何來頭。
青豹組的同夥見許驚弦鬧個無趣,紛紛上前安慰。許驚弦心頭鬱悶,將賞銀分發給眾人,自己則一文不取,徑回客棧。
剛入客棧大門,就見一位身材矮胖的黑衣人端坐堂中,正是陳長江。他暗舒一口氣,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壞運氣總算到頭了。
陳長江上前兩步,緊緊握住許驚弦雙手:「那夜在潔陵江邊蒙吳兄弟仗義出手相救,陳某終身不忘。想不到你我竟會在蓉城重逢,若非這幾日俗務太多,實在脫不開身,早就來與你相會了。」
許驚弦原是不喜陳長江見風使舵的性子,但後來得知他只是奉命在擒天堡中臥底,因此才故意兩面三刀,暗中投靠丁先生。何況那夜在小船上陳長江被葉鶯生生折斷雙手亦不出賣憑天行,算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所以雖知他來自將軍府可算是自己的敵人,但心底也頗有敬重之意。
兩人見禮寒暄幾句,許驚弦才知陳長江與金刀堂堂主左皓英是過命的交情,受龍判官恐嚇後便前來投奔。陳長江問起許驚弦的來意,他便按丁先生的囑咐告之,並不隱瞞自己前備焰天涯替楚天涯傳信、被媚雲教擒獲之事,而關於刺明計劃則隻字不提。
作為將軍府的臥底,明將軍大軍數日後便至成都,陳長江便承擔起收集情報之責。事實上許驚弦才一入蓉城他就已得知,但那夜陳長江與憑天行走後許驚弦獨對龍判官,後來又聽說他去焰天涯傳信,自然不能不提防,為求謹慎起見,便暗中派人觀察。幸好這兩日許驚弦並無異常舉動,連金刀堂的名字也沒有提過,這才讓陳長江放下疑心,趕來客棧相見。
聽許驚弦提及有意從軍,陳長江額首道:「吳兄弟身手不凡,從軍大有前途。若能博得一官半職,日後封妻廕子,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許驚弦暗喜得計,口中卻道:「但今日我在錦江邊龍舟大會上不知怎麼得罪了劉知府,傳令將我永不錄用,真是令人頭疼。」
陳長江早知此事,看許驚弦一臉沮喪,對他更不生疑,哈哈大笑:「怕什麼?劉知府管得再寬,也不過管一個成都府。我舉薦你加入明將軍的大軍,他可管不著。只要你好好幹,立下軍功,日後好好羞躁他一下。」
許驚弦怕陳長江起疑,本不想問起那穆姓紫臉漢子的來歷,但轉念一想,那人當眾羞辱自己,若是不問更顯得不合情理,便開口相詢。
陳長江道:「我也不知那個姓穆之人的來歷,或許是劉知府的朋友吧。」許驚弦直覺他話中頗有隱情,卻也不便再問,強按疑惑。陳長江又道:「吳兄弟不必再住在客棧中,不妨搬去與我同住,也可介紹你與金刀堂左堂主認識。」
許驚弦知道明將軍來到成都後,就算不公開露面,至少也會與金刀堂重要人物秘密會晤,陳長江的提議正中下懷,亦不推託,當晚便搬到陳長江的住處。
三月初十。小雨。宜遠行。忌嫁娶。
大將軍明宗越奉旨平定南疆叛亂,率二十萬大軍入駐成都。
這日晚間,陳長江外出歸來,興沖沖地叫住許驚弦,頗為神秘地道:「兄弟可見過明將軍?」
許驚弦心頭微微一震,面上不動聲色:「久聞明將軍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卻無緣得見,還望陳大哥引見。」
陳長江嘿嘿一笑:「明日午時,劉知府率成都各界頭面人物在獅子樓給明將軍接風洗塵,我已知會左堂主,你可與我同去。」
許驚弦故作開懷:「多謝陳大哥,若能如願追隨明將軍,決不敢忘。」
「兄弟於我有救命之恩,再說感激的話就見外了。」陳長江唏噓一嘆,算來我上次見到明將軍已是八年前的事,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神情盡顯忠心。
許驚弦口中應付陳長江,心頭暗自警惕,自己雖只和明將軍見過寥寥數面,但天下第一高手的目光豈可小覷,明日決不能露出破綻,若是被他認了出來,自己丟了性命不說,恐怕還會連累到葉鶯。
三月十一。晴。利見大人。西南得朋。
獅子樓乃是成都最有名的酒樓。才過巳時,樓下便已停了數輛裝飾華貴的馬車,成都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齊聚於此,只為一睹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之風采。獅子樓方圓百步內,早已密佈暗哨,更有五百名佩刀掛劍計程車卒來回巡邏,任何人若無請柬,絕無可能接近獅子樓半步。而酒樓之中的店主、廚師、夥計與打雜的小廝,全都經過嚴格的盤查。
事實上,縱有刺客,也沒有人相信能夠傷得了明將軍,但萬一被刺客混入,上至劉知府、下至守衛的每一個士兵,皆難脫得干係。
許驚弦與陳長江作為金刀堂堂主左皓英的貴客,早早就在樓上坐定。左皓英是一位四十餘歲,滿臉麻子的彪形大漢,以八十一路金刀刀法成名,武功或許僅列二流,但為人耿直,處事公正,忠信勇決,一諾千金,在川中極有人望。這些年金刀堂雖無擒天堡與媚雲教的浩大聲勢,但成都附近數百里不生風波,百姓安居樂業,此人居功至偉。
許驚弦暗中掃視全場。樓上共設有十餘席,主位自然留給明將軍,劉知府的人佔了一席,當地官員分坐兩席,金刀堂身為成都最大的幫派,除開許驚弦與陳長江之外,左皓英另還帶著五名心腹,八人共坐一席。其餘人包括成都各地幫派勢力、商儒名流、望族鄉紳等皆是多人共席。
除去劉知府與幾位官員前去迎接明將軍,所有人皆已到場,五六十人共處一室,原本應是吵嚷喧鬧,但此刻整個酒樓卻幾乎不聞一聲,瀰漫著一種緊張而期待的氣氛。許驚弦亦覺得手心冒汗,口乾舌燥,一別四年,他終於又將要與自己命中的宿敵、殺死暗器王林青的仇人見面了。
午時,隨著一聲通報,大將軍明宗越在劉知府的陪同下,踏入獅子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