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鶯疑惑地望著花濺淚與許驚弦,搖頭苦笑:「男人真是可怕。」
臨雲抿嘴一笑:「妹妹有所不知,只有像他們這般極有痴性的男人,才可讓我等女子放心託付終身。」她雖曾是江南名妓,卻也是好人家出身,不幸流落風塵,見慣了男人的花言巧語,原是再也不會對男人動心,但識得花濺淚後終於被他一片痴心感動,自此全心全意與之相隨,海角天涯亦不離不棄。這句話雖是半開玩笑,卻當真是她的肺腑之言。
葉鶯聽臨雲話中的意思,分明是誤會了自己與許驚弦的關係,若是預設豈不讓那個臭小子佔了便宜?又羞又氣,暗地裡狠狠掐了許驚弦一把,賭氣閉口不語,心底卻又泛起一絲淡淡的甜蜜。
眼看天色漸晴,花濺淚對許驚弦道:「為免君先生留客,我就先走一步了。日後若有緣與小兄弟再遇,請你喝酒。」豪然大笑著,扶起臨雲離開。
許驚弦見他說走就走,連自己名字也不問,當真是灑脫至極,其人亦如他隨口杜撰那個傳說一般,至情至性。心中欣賞花濺淚的性格,起身目送他與臨雲遠去,直至不見,打定主意以後若有機會再去鳴佩峰時,必要找他痛痛快快大醉一場。
許驚弦回過頭來,卻見葉鶯仍坐在亭臺邊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笑著在她面前晃晃手掌:「小公主,變傻了?」
葉鶯渾如夢遊,喃喃道:「人與人之間,真的可以那麼信任麼?你看臨雲姐姐對花公子的態度,將全部身心都放在他的身上,沒有絲毫的懷疑與猶豫,真真是令人羨慕啊。」
許驚弦想了想,輕聲道:「也許這世上依然有許多的醜惡,也存在許多的欺騙,但只要努力去相信美好,相信別人,就會讓自己快樂。」
葉鶯轉過頭來望著他,眼裡帶著一絲茫然與無助:「我是不是有些變了?」
許驚弦只覺她的態度前所未有的溫柔,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勉強笑道:「你能怎麼變呢?難道當自己也是那茶花仙子麼?」
葉鶯靜靜盯著許驚弦:「知道嗎?在你的身上就有一種讓人信任的力量。」事實上不獨葉鶯,每一個與許驚弦接觸的人都會有同樣的感覺。那是因為他自幼修習《天命寶典》,心思敏銳,觀察細膩,達觀通透,對複雜的人性有一種本能的慧識頓悟,更對天地萬物隱含一份悲天憫人之意。所以即便孤傲清絕如楚天涯,亦會對他一見如故,盡吐心曲。
許驚弦聽葉鶯如此說,面如火燙,嘬嚅道:「那有什麼用?你說過你從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在內……」他心裡對葉鶯說的這句話一直耿耿於懷,本來決不肯在她面前示弱,但此刻腦袋發昏,不由脫口而出。
「是啊。這麼多年來我總是一再告訴自己不能再信任別人,說多了自己也就深信不疑了。」葉鶯長嘆一聲,「你想不想知道上一個得到我信任的人是誰?」
許驚弦胸中湧上一股莫名的酸意:「他是誰。」
「他是我最後一個信任的人,也是我殺死的第一個人。」
「啊!你殺了他?」
葉鶯澀然一笑:「你怕了吧?」
「我不怕,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六歲那年,在那馬戲團中撞傷了頭……」葉鶯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湖面上,似在回憶不願追想的往事,隔了許久才重新開口,「我昏迷了許多天,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被一個人帶著,走了許多地方,最後還坐上了大船,等我完全清醒後,才發現來到了一座荒島。帶我走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師父,他從馬戲團主手裡買下了奄奄一息的我,按師父的說法,我既然已死過了一次,就應該忘記過去所有的事,重新做人,我的性命也屬於他。」
「島上另有十幾個與我差不多年紀的該子,我們白日習文,晚間練武,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師父是一個英俊的中年人,風度翩翩,不苟言笑,武功極高,是每個孩子心中最崇拜的人物。但師父每隔七夫才出現一次,傳下幾式招數後就會離去,平日都由幾位師兄督促我們練功。師兄們管教十分嚴厲,只要稍有供怠,就會拳腳相加,島上雖然並不缺乏食物,但每天至少都會選出一個孩子接受絕食的懲罰,或是犯下錯誤或是練功沒有進展,如果沒有合適的人選,則以抽籤決定。每個孩子都是師父從各地蒐羅的孤兒,都有著悽慘的身世,孤獨而古怪,所以我們雖然在一起生活,卻很少能產生友誼,再加上彼此的競爭關係,甚至連交談都成了一種奢望。那時的我沉默寡言,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一大早起來到海邊看日出……」
聽到這裡,許驚弦不由想到了在御泠堂的生活。不過御泠堂雖然也存在著殘酷的競爭,但弟子彼此之間絕非如此冷漠無情,每個人都視自己是整體的一部分,懷著為了御泠堂的榮譽和尊嚴而戰鬥的信念,擁有強大的凝聚力和戰鬥力。相比之下,葉鶯所處的環境無疑更加惡劣。
或許,這就是訓練殺手的方式。
「聽師兄說,我們所處的小島名叫玉衡島,與周圍另外的六座小島天樞、天璇、天璣、天權、開陽、搖光合成天罡北斗的形狀,而在斗柄所指的方向二十里處還有一座面積較大的的島嶼,那裡叫做太乙島,島上有一座巨大的城堡——紫薇堡,師父就住在其中。每隔一段時間,師父就會從我們之間挑選最出色的一位,當經歷過紫薇堡中嚴峻的考驗後,就可以成為師父正式的弟子,從此再也不會受人欺負,也不會有絕食之虞。每個孩子刻苦練功,日夜不輟,就是為了能夠早日去太乙島紫薇堡,成為師父的嫡傳弟子。來到玉衡島的第五年,當我十歲的時候,終於得到了這個機會。」
「那一次有幸進入紫薇堡的孩子共有七位,分別來自天罡北斗七島,年齡都在十一、二歲之間,我是其中唯一的女孩子。七個孩子集中在城堡陰森可怖的大廳中,每個人面前放著一個袋子,袋子裡除了有限的一些食物與清水外,還放著每個人最擅長的兵器。之前我們聽說在紫薇堡中將有一場嚴峻的考驗,卻完全不明白具體的內容。當競爭成為一種長時間的習慣後,即使是天真的孩子也變得冷酷無情,七個陌生的孩子面面相覷,互相猜疑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運將會是什麼?然後從大廳的穹頂傳來了師父的聲音:‘你們七個人將在這個密封的城堡裡生活七天,每個人只有武器和食物,你們可以用任意的方法生存下去,並殺死其餘人,城堡的大門將在第七天開啟,唯一活下來的人將是我的弟子。’師父講完這句話後再無聲息,但每個孩子心中都清楚地知道,他的話就是不可違抗的命令……」
「每個孩子都愣住了,沒有人懷疑命令的真實性,也沒有人敢試圖承受違背命令的後果。雖然我們都經過嚴格的訓練,也曾經在比鬥中有過誤傷,但從沒有主動去殺過人。」師父的話音才落,我們彼此對視的眼神就驀然凌厲起來,殺氣在七個孩子之間隱隱浮現,每個人都是敵人,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撐到最後一刻。看起來最大的那個孩子突然朝我笑了笑,從他的食物袋中拿出一個桔子遞給我:「你和我一起吧,我來保護你。」他語氣中的堅決和勇敢打動了我,我接過桔子放進嘴裡,桔子很甜,他的嘴角邊有一個酒窩,笑得也很甜。五年裡,周圍的孩子都是我的競爭對手,沒有人把我當作一個女孩子,沒有人會容讓我,他真誠的笑容給了我一份信心,讓我被父親拋棄後第一次有種被呵護的感覺。兩個人聯合起來,生存的機會自然會大得多,我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他,甚至沒有去想如果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情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在心裡叫他桔子師兄。
「經過短暫的混亂後,七個孩子都拿起了自己的袋子,消失在城堡之中,沒有懼怕,沒有哭泣,軟弱只會帶來死亡,每個人都相信自己將是最後的勝利者。城堡很大,有許多房間,道路四通八達,每個人都懂得應該如何在這個大型的迷宮中隱藏自己,並且利用地形尋找機會殺死對手。我和桔子師兄在一起,藏在二樓的一間小黑房子中。第二天清晨,城堡的底層傳來一聲慘叫,孩子之間的殺戮開始了。」
「桔子師兄武功很高,使一把短小的匕首。他很照顧我,總是單獨出去行動,讓我呆在房間裡,第四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匕首上有淋漓的鮮血。飢餓開始讓人無法忍受,為了讓他有足夠的體力,我儘量呆在房間裡儲存體力,省下自己的食物給他。我知道自己的行為意味著什麼,但是這五年來,他是我唯一全身心信任的人,我早已死過一次了,對死亡沒有恐懼,我不介意為他犧牲自己的生命。到了第六天晚上,整個城堡裡除了我與桔子師兄之外,還剩下最後一個孩子。我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藏在哪裡。雙方小心翼翼地一面掩藏自己的行蹤,一面搜尋對方,等待著最後的對決。」
「當桔子師兄出去搜查時,最後一個孩子找到我了。他雖然已經受了傷,渾身是血,精疲力竭,但我已經餓得沒有了力氣,再加上事發突然,勉強鬥了幾招後就被他擒住了。桔子師兄聞聲趕來時,我已成了人質,那個孩子已是強弩之末,絕非桔子師兄的對手,但投鼠忌器,桔子師兄也不敢貿然出手,雙方對峙,僵持不下。在那個孩子的威脅下,桔子師兄不得不同意拋下了匕首。我大吃一驚,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寧可自己死了也不能讓桔子師兄受到傷害,當即拼死反擊,但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桔子師兄只是假意棄去兵器,趁對方稍一疏忽之際,他已縱身上前,直朝我的小腹刺來。沒有絲毫的猶豫,那把匕首深深刺穿我的腹部,再沒入了對方的胸膛!」
「直到望見桔子師兄那猙獰的表情與狠毒的眼神,我才終於明白: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桔子師兄的擋箭牌,他故意對我示好,就是為了讓其他人認定我是他的弱點,從而為自己贏得一絲活命的機會。在這一場事關生死的考驗面前,不存在什麼友誼,也沒有任何的溫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用。當最後一個孩子倒下時,桔子師兄的匕首已橫在了我的咽喉……」
「師父及時出現了,一掌打倒桔子師兄,然後把匕首擲到我的面前。他冷冷地道:‘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自殺,或是殺了他!’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滿著對桔子師兄的憤怒,因為他不但辜負了我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也辜負了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我不顧腹部的重傷,拾起匕首插入了他的胸口。師父道:‘我希望你永遠記得這個教訓。除了自己,再也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我。’從那天起,十來歲的我真正懂得了人生。我正式成為了師父的嫡傳弟子,我再也不會相信別人,我努力修習武功,心狠手辣,不留餘地,成為師父手下最出色的殺手……」
聽完了葉鶯的故事,許驚弦悚然無語。她本來是一個懷著天真與夢想的小女孩,但生活在那樣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的環境下,她必須改變自己,變得狠毒狡詐,只有這樣,才能在暴力和血腥之間謀得一席生存之地。
葉鶯幽幽一嘆:「雖然我殺過許多人,但我總是忘不了桔子師兄。而每次想他的時候,嘴裡都會有一絲甜甜的桔子味道。」
許驚弦心裡猛地一痛,緊緊握住拳頭。他真希望自己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可以讓她擺脫這一切,遠離人世間的仇殺與紛爭,告訴她惡夢終將過去,她依然可以勇敢地面對明天,做一個驕傲的小公主……但他只是動動嘴唇,沒有吐出一個字。她的堅強不需要他的同情!
「我是個冷血的殺手,我的世界充滿著陰謀詭計、暗殺行剌、鮮血屍體……但我還是十分懷念小時候做公主的日子,甚至懷念普通人的生活。剛才看到臨雲姐姐對花濺淚那麼信任,我突然好羨慕她。信任是一種能力,我怕我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但在內心深處。好像還殘存著一點點希望,希望自己有一天還可以再全身心地去信任一個人。」葉鶯緊緊咬著嘴唇,彷彿要用疼痛來證明自己的決心,一字一句道,「或許,只有這樣的一次信任才可以拯救我自己,解開我的心魔。若不然,就讓我萬劫不復!」
千言萬語凝在許驚弦的嘴邊,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溫柔地攬住了葉鶯的肩頭。
淅淅瀝瀝的雨終於停了下來,雨過天青,如洗的天空澄澈如碧,七色彩虹橫於東方,像一匹被看不見的大手揮灑出的綢緞。
葉鶯驀然一震,如夢初醒般挺直了身體,輕輕撥開了許驚弦的手,略顯不自然地道:「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
許驚弦故作無辜狀:「你自己要說,我可沒有強迫你。」
「你這臭小子可聽了我不少秘密,若哪天惹我不高興,定要殺你滅口。」
許驚弦微笑不語,雖然她神態兇惡依舊,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喜悅。
葉鶯若有所思,神情恍惚,忽然嘆了口氣:「我剛才已知會過封姐姐,我們無須告別,這就走吧。」也不等許驚弦回答,起身離開。
許驚弦見慣了她喜怒無常的模樣,暗暗搖頭,只好隨她而去。
兩人離開品茶湖,徑直往山下行去,想必封冰與君東臨早已暗中吩咐過焰天涯的弟子,沿途並無阻攔。
細雨過後山明水秀,綠林蔥鬱,溪聲潺潺,群鳥歡唱,萬蟲齊鳴,清爽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但許驚弦見葉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自己也無心欣賞風景:「這一路上看你不言不語,到底在想些什麼?」
「啊!」葉鶯彷彿被驚醒,略顯慌亂地道,「我在想花公子和臨雲姑娘。」
許驚弦有意逗她說話,笑道:「奇怪,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叫我公子?」
「你是個臭小子,哪像個公子?」
「我真的很臭麼?」許驚弦裝腔作勢地聞聞自己身上,「冤枉啊冤枉,一定是你的鼻子出了問題。」
葉鶯忍不住笑著瞪他一眼:「但凡做公子的,都是風流倜儻、博學多才之士,你想做也做不來。」
「哼,你當我沒讀過書麼?」許驚弦故作悻然道,「只不過模樣沒有花公子長得帥,你就看不起我。要說到風流倜儻,比起他也不遑多讓。」
「風流是指那種出類拔萃、卓爾不群的氣質。我才不喜歡那種自以為天下女子都要鍾情於他、四處留情的執絝子弟。」
「嘿嘿,你大概不知道花濺淚的父親自號‘四非公子’,說什麼‘非醇酒不飲,非妙韻不聽,非佳詞不吟,非美人不看’,那才算是真正的風流才子。若是被他看到花濺淚對臨雲姑娘情深似海的樣子,只怕會氣歪鼻子,從此不認這個兒子……」四大家族極其神秘,幾乎不現江湖,所以許驚弦雖是開玩笑,但提到花嗅香時也有意隱去其名。
「你說的是嗅香公子花嗅香吧。久聞大名,有機會倒想見識一下。」
許驚弦不料葉鶯竟然也知道花嗅香的名字,對她師門更增好奇,隨口道:「他父子模樣雖然有幾分相似,但性格卻是大相徑庭,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說到一半,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掠過心頭,怔然收聲。
原來他對比花氏父子的印象,突然想到初見花濺淚時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卻絕非是因為花嗅香,而是想起了另外一個人——桑瞻宇。
許驚弦這一驚非同小可,按鶴髮所說,桑瞻宇乃是鶴髮之妹與御泠堂某個大對頭結緣所生,而御泠堂最大的對頭不正是四大家族麼?莫非那個人就是翩躚樓主花嗅香?以四非公子出處留情、沾香即走的性格,此事大有可能。如果推測屬實,那麼花濺淚與桑瞻宇雖然年齡差了十幾歲,卻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容貌相像亦不足為奇。
許驚弦越想越驚,作為御泠堂二代弟子中最為出色的一人,桑瞻宇一向被寄予厚望,但如果他真是花嗅香親生之子,御泠堂又怎會如此信任他?宮滌塵對此事到底是一無所知,還是知道真相後有意為之?或許桑瞻宇就是御泠堂用來對付四大家族的秘密武器!他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以後有機會遇見花嗅香,定要不露聲色地查探一下究竟。
說話間已到了山腳下,兩名焰天涯的弟子牽來他們的坐騎,隨即退下。
葉鶯表情古怪,突然一咬牙,似是拿定了主意。她翻身上馬,看也不看許驚弦一眼,漠然發話道:「你要到何處去?」
許驚弦怔了一下,尚未反應過來:「我到哪去?你什麼意思?」
葉鶯一挑眉:「焰天涯之事已了,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總不成還要本姑娘照顧你一輩子?」
許驚弦見她突又擺出一副蠻不講理的模樣,直覺有異:「你要去哪裡?」
「我當然回擒天堡給丁先生覆命啊。」
「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不如再陪你走一趟。」
「笑話,堂堂男子漢自己沒有主見麼?何必非要和我一起?」
「這……」許驚弦為之語塞,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也要參加刺明計劃。」
「你當自己很重要嗎?刺明計劃用不著你。」
「這也是丁先生的意思嗎?」
葉鶯微滯了一下,漠然道:「你問那麼多做什麼?我才沒空回答。」
許驚弦望向葉鶯,卻見她避開自己的視線,更增疑惑。他沉聲問出一直壓於心底的懷疑:「丁先生是否曾給你密令,離開焰天涯後就除掉我?」
葉鶯冷笑:「你當自己是誰啊,殺不殺你有何區別?」
或許是心裡不願與葉鶯分別,或許是被她無情的語氣刺傷,許驚弦憤然道:「好,我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自然不配與姑娘同行。」走出幾步後,又掉轉馬頭,耐著性子問道,「你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是麼?」
葉鶯沉默許久,方才緩緩道:「雖然我還不能做到完全信任別人,但也許可以試試讓你來信任我。」
許驚弦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特別的東西,心裡不由一動,放軟口氣道:「我相信你不會害我,但我總應該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葉鶯無奈嘆道:「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再問了,快快離開這裡吧。」
「離開這裡?」
「對,不要留在川滇兩境,離開這塊將要發生戰爭的地方。」
事實上許驚弦本有意去烏槎國去找鶴髮童顏師徒,豈能從葉鶯所言,堅決道:「即使我不能參與剌明計劃,但明將軍依然是我的仇人,我決不會離開,我會用我的方式去報仇。」
葉鶯氣惱地望著許驚弦:「你這臭小子怎麼不聽人勸告,真是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除非你能說出讓我信服的原因。」
葉鶯不自然地一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最喜歡貓兒。」
「那又如何?」
「你可知道貓兒有時會無緣無故地突然發狂,像是對著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敵人進攻。有人說那是因為它可以感應到冥冥中一些神秘的力量,女人也一樣,對即將發生的危險有種天生的直覺。」
許驚弦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你是說我有危險?」
葉鶯不答,只是朝許驚弦一拱手,揚鞭打馬轉身離去。許驚弦怔怔望著她的背影,一咬牙又策馬跟了上去。
「你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做什麼?」
「姑娘放心,我豈會厚顏跟隨?不過好歹相識一場,就讓我送送你吧。」
葉鶯嘆了一口氣,放緩馬速:「找個酒家,請你喝酒。」
「好!」
臨別在即,心情沉重,許多想說的話都無法出口。兩人無言並髻而行,速度卻越來越慢,似乎都希望這最後的相聚能夠再延長一些。扶搖似也感應到主人的心情,顯得無精打采,不時發出低低哀鳴。
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不過行出二十餘里。已至傍晚時分,正好看到道邊一個酒家,兩人停馬步入酒家,心頭滿是離別的惆悵。
葉鶯也不顧桌椅是否乾淨,坐下大聲道:「打二十斤最烈的酒來。」
店小二嚇了一跳,不無懷疑地望著兩人:「客官喝得了這麼多嗎?」
葉鶯也不多話,只將一塊銀子重重拍在桌上。店小二不敢招惹,忙不迭捧來兩壇酒,嘴裡卻低聲嘀咕道:「又不是金子,擺什麼闊氣?」他自以為說話小聲,兩人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由想到從前動輒出手一片金葉子的「慷慨豪舉」,既覺好笑,又覺酸楚。葉鶯心情煩躁,也無意與店小二計較。
酒店生意清淡,客人寥寥無幾。兩個衣衫破舊挑夫模樣的漢子正在對飲,另有一名藍衣漢子似乎已然喝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葉鶯倒了兩大碗酒:「這半個月來,我很開心。」仰首一飲而盡。
許驚弦心中酸甜交加,臉上卻擠出笑容:「我也很開心。」也是一飲而盡。他平時對酒避之不及,此刻卻只想痛飲一場,一醉方休。
烈酒下肚,葉鶯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我從沒有想到會遇見你這樣的臭小子……你答應過當我是朋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也不許耍賴。」
許驚弦強忍肚中火燒:「我們是朋友,決不食言!」
「一別之後,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唉,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彼此珍重,總有再見的一天。」
「你日後如何打算?要去什麼地方?」還不等許驚弦回答,葉鶯又改口道,「你不用告訴我,知道太多沒有好處。」
許驚弦猜測她話中的意思,或許丁先生並不打算放過自己,所以她才不願意知道自己的去向,以免無意中洩露。他也不揭破,強作笑顏道:「不如說些高興的事情吧,權當佐酒小萊。」
「高興的事情。嗯,你替我買了好吃的牛肉燒餅……乾杯!」
「可你卻錯怪我偷吃……罰你一杯。」
「你聽我說夢話,也罰你一杯。」
「你打過我耳光,再罰一杯。」
「我的額頭現在還痛呢,你也得喝。」
「姑娘路遇劫匪,卻能義薄雲天,以金相贈……乾杯!」
「嘻嘻,你也很好啊。聽我說了那麼多過去的事情,不但一點也沒有笑話我,還叫我公主……乾杯!」
「你救了扶搖,我替它敬你一杯……乾杯!」
「呸!小傢伙和我親近著呢,才用不著你來敬我,這一杯你自個喝。」許驚弦見葉鶯臉上飛起紅霞,更見嫵媚,心馳神蕩之下,酒量似乎也大了數倍,陪她毫不遲疑地痛飲。兩人酒到杯乾,不多時就把兩壇酒喝得乾乾淨淨,便又叫來一罈。或許因為即將離別的緣故,他們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平日的矜持與莊重一掃不見,盡情回憶著半個月以來相處的點點滴滴,胸中交織著甜蜜與酸楚,時而嬉笑,時而佯怒,似乎只有藉著那酒意,才能放肆地吐出埋藏在心中的話語。
他們鯨吞豪飲,乘興而談,根本不避忌酒家中的旁人,也沒有覺察到當店小二捧來酒罈經過那位伏桌而寐的藍衣人時,本似半醉的藍衣人突然雙手一動,飛快地在酒罈邊上一抹……
再喝了幾杯,葉鶯突然手撫額頭:「哎呀,我怎麼有些頭暈?」
許驚弦亦有同樣的感覺,卻只當自己不勝酒力,全未放在心上。聽葉鶯如此一說,不由生出懷疑。吸一口長氣欲要站起身來,卻覺手腳痠軟,渾不著力,竟似中毒的症狀,吃了一驚。
葉鶯暗吸一口氣,卻發現丹田內空空蕩蕩全然集不起內力,大驚道:「不好,這是個黑店。」轉身朝那店小二撲去:「賊子,竟敢在酒裡下毒……」
卻見那藍衣人縱身而起,脅下刀光乍現,冷然道:「下毒之人在此,姑娘莫要錯怪店家。」與此同時,一旁對飲的兩人亦站起身來,手中亮出明晃晃的刀劍來。原來敵人早就在酒家中佈下了埋伏。
葉鶯振腕彈出眉梢月,但腿彎處卻是一軟,幾乎栽倒在地。
藍衣人笑道:「酒中並非毒藥,只不過半炷香內葉鶯姑娘怕是無力動手了,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免我費神。」
許驚弦聽藍衣人報出葉鶯的名字,已知對方有備而來,醉眼朦朧間只見那藍衣漢子三十七八的年紀,手執一把長刀,面目平凡無奇,依稀相識。忽然靈光一閃,已認出此人:「是媚雲教的……」他話才出口,藍衣人已抬手射出一根木筷,正擊中他的啞穴,頓時作聲不得。那個藍衣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去清水小鎮找許漠洋修補刀的媚雲教赤蛇右使馮破天。
葉鶯曾與丁先生去過媚雲教,曾見過馮破天一面,冷喝道:「馮破天,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動手。」話說到一半,酒中迷藥發作,軟倒於椅中。
馮破天不動聲色:「擒天堡一面與媚雲教結盟,一面又暗通焰天涯。我也不難為葉姑娘,只是想請教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媚雲教護法依娜在清水鎮蔡家莊上見過許驚弦與葉鶯後,便已找人暗地跟蹤兩人。川滇三大勢力彼此之間明爭暗鬥,擒天堡派出重將前往焰天涯,媚雲教自然有所顧忌,他們不敢進入焰天涯附近,料想葉鶯離開後必會返回擒天堡,而這小酒家正在必經之路上,便提前設下埋伏。媚雲教早知葉鶯武功極高,所以赤蛇右使馮破天親自出馬,本以為要大費一番周折,誰知許驚弦與葉鶯因離別而心亂,竟被他輕易得手。
葉鶯渾身無力,癱坐椅上,猶不減半分兇焰,大罵道:「姓馮的你敢動本姑娘一根毫毛,日後決不會放過你。」
馮破天嘿嘿一笑:「你我兩家既已結盟,在下豈敢無禮?何況葉姑娘是本教請都請不來的尊貴客人,既然到了這裡,好歹也要請姑娘去大理觀光一番以盡地主之誼。暫且稍待片刻,軟轎隨後就到。」說話間使個眼色,兩名媚雲教弟子一人小心靠近,另一人則走出店外放起煙火訊號。不多時遠處便隱隱傳來馬蹄聲,看來媚雲教在附近還另有援軍。
酒家主人與店小二怕事,早嚇得躲了起來。葉鶯心知孤立無援,料想馮破天忌憚擒天堡與丁先生,不敢對自己下毒手,嘆道:「我隨你去大理倒也無妨,但這位吳少俠與擒天堡並無關係,馮右使放他走吧。」
馮破天冷笑道:「只怕前腳放了他,焰天涯的人馬後腳就到。既然此人與擒天堡沒有關係,便留不得了。」
葉鶯大駭而呼:「你想做什麼?」
馮破天不答,朝一名手下襬擺手,那人手執鋼刀滿面殺氣朝許驚弦走去。這裡畢竟仍處於焰天涯的勢力範圍,馮破天只恐夜長夢多,便要殺人滅口。
許驚弦心知不妙,奈何渾身乏力,莫說動手反抗,就連拔劍亦是力有未逮,偏偏又無法開口分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走近身邊,一刀當頭劈下,暗自長嘆一聲,閉目待死。
千鈞一髮之際,忽聽葉鶯大叫道:「且慢,此人真名叫做許驚弦,乃是當年媚雲教開山教主陸羽之親子,你決不可殺他!」她眼見許驚弦危難在即,急切之中再也顧不得許多。
許驚弦全身大震,拼著最後一絲力量轉頭望向葉鶯,眼中滿是驚訝。
馮破天亦是一驚,疾速跨步上前,一手抓住直落而下的鋼刀。刀鋒離許驚弦的頭頂只有寸許,幾縷髮絲已被刀風斬斷,當真是險至毫釐。
許驚弦望都沒有望一眼險些破顱而入的鋼刀,雙眼只是呆呆地定在葉鶯臉上,驚訝之情瞬間被一股燃燒的怒火所取代: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從一開始就在騙自己!
在藥力與酒力的共同衝擊下,他只覺雙目一眩,就此昏暈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許驚弦方才悠悠醒來。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張淡紅色的帳子,質地輕薄,其上懸蘇掛玉,價值不菲;隨即鼻中聞到一股甜甜的、怪異的香味,如麝如蘭;更覺身下軟綿如絮,似墜雲團;耳邊又聽到潮起潮落之聲,還伴隨著鳥兒的低鳴輕唳。一切恍若是在夢境之中。
「莫非我已死了,這就是在天堂麼?」他怔怔地想著,渾身仍是軟綿綿地沒有力氣,腦袋隱隱作痛,漸漸喚醒他的回憶:與葉鶯的離別、酒店中的痛飲、媚雲右使馮破天的出現、那一柄落向頭頂的鋼刀、葉鶯的驚叫……
許驚弦驀然坐起,喉中發出一聲呻吟。那不是夢,一切都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葉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這一路上卻都瞞著自己!
剎那間他想通了所有關鍵,涪陵城中丁先生之所以竭力拉攏,龍判官非但饒他不殺,反而授以重任。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早都知道他就是許驚弦,那個被江湖上稱為「明將軍剋星」的人……儘管還不知道刺明計劃的核心內容是什麼,但在丁先生的謀劃下,這樣一顆不可或缺的棋子怎能棄之不用?
為了給暗器王林青報仇,只要能殺死明將軍,許驚弦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最令他心痛的,仍是葉鶯對自己的欺騙。怪不得這一路上她數度欲言又止、行為蹊蹺,而自己卻一直被矇在鼓裡,還努力替她找藉口開脫,真是蠢到了極點。他又氣又慚,悔恨交加,若是此刻葉鶯出現在面前,必會給她一記重重的耳光,質問她為何這樣對待自己?
他心中煩悶,只欲放聲狂呼,以抒胸襟。翻身下床來到窗邊,推開窗欞,一陣輕風吹入房間,頓時神清氣爽。
放眼望去,但見好大一片廣闊水面,被四周群山環抱著,蒼茫碧藍,不見盡頭。水鳥穿梭於雲天,漁人放歌於帆影,西天泛起殷紅色的晚霞,映在被微風吹皺的湖面上,猶如一面綴著金絲銀錢的錦緞。
看到這一幕,許驚弦才算醒悟過來,眼中所見應是洱海,自己已落在媚雲教的手裡,此刻正在大理媚雲教的總壇之中。對方非但沒有殺了自己,反而讓自己睡在豪房軟帳之中,又無人看管,看來縱然馮破天沒有認出自己,卻也信了葉鶯的話。
他記得昨日遇見馮破天時已是傍晚時刻,如今又見日薄西山,算來至少昏睡了一日一夜,也不知是那迷藥之效還是酒的緣故。
一個疑問湧上心頭:連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田老漢都認不出來,葉鶯與丁先生在涪陵城碼頭上匆匆一見,又怎能肯定自己的身份?依丁先生對自己的態度來看,碼頭一別立刻通知陳長江,應該是根據吳言這個名字推測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忽然想起擒天堡與烏槎國暗中結盟定下了刺明計劃,而鶴髮正是烏槎國的貴賓,起初亦談及希望藉助自己之力共抗明將軍,丁先生多半是由鶴髮處得知。
想到這裡,對葉鶯的怨念倒淡了幾分,畢竟她聽命於丁先生,一切身不由己。何況她最初與自己素不相識,又何必坦誠相待?直到最後良心發現,不忍自己被丁先生算計,所以才執意單獨離開。她見到馮破天欲殺自己,情勢所迫之下方才說出這個秘密。
也許連許驚弦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對葉鶯的感情已在心中悄悄生根發芽。所以雖然心頭餘怒未消,卻已不自覺地找出種種藉口原諒她。
許驚弦正在想著葉營不知現處何地,是否會有危險,忽聽身後有些響動,連忙轉過頭來。只見房門已無聲地開啟,一位年約二十八九歲的男子凝立於門邊斜睨著許驚弦,他服飾華貴,神情高傲,面孔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蒼白之色,猶如失血過多,手中還拿著一柄小小的銀刀,輕輕剔著指甲。看似悠閒,陰鷙的眼神中卻隱隱透著一絲緊張與戒備。
許驚弦心裡正擔心葉鶯,不由脫口問道:「葉姑娘在哪裡?」
華服男子一撇嘴,似笑非笑:「你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再去做護花使者吧。」這是一種紆尊降貴的口吻,彷彿他才是主宰世間萬物生殺大權的王者,而許驚弦只不過是個隨便拈指可殺的螻蟻,對他多做一句解釋都屬多餘。
只一照面間,許驚弦就極不喜歡這個人:「你是誰?」
華服男子眼望房頂:「你也許想喚我一聲堂兄。但在還沒有確定你真正身份之前,還是叫陸教主比較合適。」
許驚弦一怔,原來此人就是媚雲教現任教主陸文定。自從許驚弦懂事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但那一聲「堂兄」卻卡在喉嚨裡叫不出來,不是因為陸文定漠然無情的話語,而是他無法從眼前這個人身上,看到一點點骨肉同胞之間的溫情。或許陸文定的言行並不令人厭惡,但那故作高貴的神態卻讓他心頭極不舒服,不願與之多交往。
陸文定道:「你已昏睡了三日三夜,想必早就餓了吧。」隨即拍拍手,從屋外進來幾名媚雲教徒,抬著一個大食盒,將食物擺在桌上。
許驚弦一驚,原來自己竟睡了那麼久,怪不得腹中空空,飢腸轆轆。當下他也不客氣,安然坐下大快朵頤,點心精緻美味無比,連聲稱讚,抬頭望著陸文定,含糊不清地道:「陸教主不吃些麼?」
陸文定搖搖頭,話中像夾著一片鋒利的刀刃:「你就不怕有毒麼?」
許驚弦笑道:「有什麼好怕?你若想殺我,趁我昏睡時早就可以下手,何必等到現在?更何況你我同宗連契,血脈相連……」
陸文定打斷他道:「如果你假冒我的堂弟,我當然不可容忍……」
「哈哈,你至少肯總算承認我有可能是你的堂弟。」
陸文定絲毫不理許驚弦的打趣,繼續道:「即使你真的是他,我也有足夠的理由殺你。」
許驚弦一震,終於明白了陸文定對自己的敵意由何而來,霎時只覺滿嘴苦澀,精美的食物亦難下嚥。他緩緩道:「我小的時候一直盼望自己有一個哥哥。想不到今日雖然見到了你,卻不能相認。」
陸文定不為所動:「你且放心,在你的身份尚未確認之前,我還不會殺你。」
許驚弦抬眼望著陸文定,朗然道:「我們有同樣的祖先,流著同樣的血液,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所以無論你是手握權勢的教主也好,一貧如洗的平民也好,你處心積慮地想殺我也好,言語試探我也好,我都會當你是兄長。青天可鑑,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