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說無憑,須得有信物為證。」
「你要什麼信物?」
葉鶯指著許驚弦胸口的金鎖:「我要這個。」許驚弦一呆:「這可不是我的東西……」
葉鶯冷笑:「一看就是小女孩的貼身飾物,恐怕是哪個相好的留給你的吧,自然捨不得送我。」
許驚弦正色道:「你莫要胡說八道。她的父母都因我而死,她當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心中有愧,所以才留著這面金鎖……」
葉鶯扮個鬼臉打斷他:「好啦好啦,我只是試你一下,才不稀罕這東西。」
許驚弦心思敏銳,瞧出葉鶯雖然面上裝作無事,暗地裡卻有些不快。只好避重就輕:「嘿嘿,朋友相交貴在知心,非要有什麼信物為證,亦顯得俗氣了。」
「假如你我相隔千里,我被關押在地牢裡,武功被廢、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沒有信物為證,你又怎麼知道我遇到危險趕來相救?」
許驚弦失笑:「怎麼把自己說得如此悽慘?你是公主啊,末將豈能不救?」
葉鶯滿面氣惱:「本公主才不信沒有兵符的將官。」
「嘻嘻,就算沒有信物,公主也可以定下口令與暗語啊。」
葉鶯轉憂為喜:「這倒是個好辦法,吳將軍快想個軍令出來。」
「聽說有種鳥兒叫夜鶯,鳴聲婉轉,悠揚動聽,待我去捉一隻學它的叫聲當作暗號如何?」
「臭小子竟敢看不起我,且來考考你……」葉鶯略一思索,清吟道:「採桑子,太平夜,漁歌行,花心動。這四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好像是四個詞牌名。」
「露怯了吧。這其實就是一句暗語,表面上看似詞牌名,其中卻是大有玄機。你每隔三個字再讀一遍。」
「子——夜——行——動!」
葉鶯洋洋得意:「臭小子現在知道到底是誰沒有江湖經驗吧?」
許驚弦心想莫非這是葉鶯與同門執行刺殺計劃時的暗語,嘴裡當然不服輸:「此法固然不錯,但只隔三於字未免過於簡單,很容易就被人識破了。」
「本姑娘滿腹經綸,才高八斗,就算隔二十個字也能說得出來,如果再加上諧音,恐怕聽得你頭昏眼花,貽誤時機。」
「二十個字也未免太多了。嗯,我最喜歡的數是七,那就隔七個字吧。」
「哇,豈不是要本姑娘作七言律詩。」
「嘿嘿,你要是作不出來,日後有難可別怪我不去救你。」
「還不定是誰救誰呢,臭小子快去請個先生好好學習吟詩作對吧。」
「好,你我一言為定。今後無論海角天涯,皆以此暗語為號。」
兩人滔滔不絕,說得興味盎然。許驚弦看葉鶯面色蒼白,關切道:「你失血過多,還是不要多說話,休息一會吧。」
葉鶯依言閉目運功,卻是心煩意亂,難以入定。她睜眼瞪著許驚弦道:「臭小子這樣死盯著人家,叫我怎麼能靜下心來用功?你若是閒著無事,不妨四處走走,去見見你那些三姑六婆、叔伯兄弟們。」
許驚弦早有去打探蔡家莊與清水鎮變故的想法,只是怕萬一被人叫破身份令葉鶯生疑。聽她如此說恰合心意,順便也可試探一下那些鄉民能否認出自己就是當年楊鐵匠的孩子?走出兩步,猶不放心,又對葉鶯道:「我若不守著你,萬一又跑來只蠍子、蜈蚣咬你一口怎麼辦?」
「胡扯,那些毒蟲只會怕我,何況小傢伙自會替我護法。」
許驚弦一怔,果然看到扶搖昂首展羽,威風凜凜地立在葉鶯旁邊,儼然一名守衛。他心知扶搖極通人性,方才葉鶯割腕飼血之舉已深深打動了它……雷鷹號稱鷹中之帝,性情高傲,極其忠誠,終身只服庸於一個主人,但看此情形,難道葉鶯會成為扶搖第二個主人?
他望著凝神運功的葉鶯,但見她神情肅穆,面相莊嚴,心中突然泛起一絲微妙的感覺。從初識至今,她給他的印象始終在不斷改變:心狠手辣的女魔頭、不可理喻的刁蠻公主、樂善好施的溫良女子、仗義疏財的江湖兒女、楚楚可憐的小女孩,最後竟又搖身一變成為了冷血殺手……
而直到現在,他竟然仍不知道她的來歷、她的身份、她與自己同去焰天涯的真正目的。他只知道,與她相處的時光雖短,卻有一種久違的快樂!這一刻,許驚弦的心裡突然泛起一個奇怪的念頭:既然上天讓自己與這個神秘而善變的少女相遇,他們彼此之間又會有怎樣的緣分?
許驚弦獨自離開蔡家莊,又轉回清水鎮。遠遠恰好瞅見田老漢,不等他迴避,搶步上前深施一禮:「這位大伯,在下想向您打聽些事情。」
田老漢見許驚弦身攜佩劍,本有些慌亂,但聽他言語斯文,態度有禮,漸漸定下心來:「小哥有何事情?」
許驚弦看出田老漢顯然並未認出自己,既覺好玩,又覺心傷。還不過四年的光景,已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如果自己當年沒有被日哭鬼擄走,如今是否就在清水小鎮中安守田園,勞耕播種?一時竟有些恍惚起來。
田老漢奇怪地望著許驚弦,咳了一聲。許驚弦回過神來,待情緒稍稍平穩,方才道:「前幾年我來過清水鎮,還去鎮南的蔡家莊拜訪過蔡員外,但此次重來,那裡卻已人去樓空,不知是何緣故?」
「大約半年前,小鎮上來了一撥人,領頭的是一位氣勢不凡的中年人,據說乃是某個大官的心腹。他家主人大有來歷,曾在京中做了高官,但因得罪了小人,受彈劾而罷官,在中原無法容身,便欲秘密在離此數百里南部某個山谷中大興土木重建家業,特來清水鎮招募工匠……」
許驚弦打斷他道:「難道不能在當地僱用工匠麼,為何要到清水鎮?」
田老漢道:「鎮中的百姓也有此疑慮。但聽那中年人說一來要避人耳目,二來那大官看中的地方地處荒山,方圓百里皆少人煙,所以才不遠百里前來招人。他出手十分闊綽,只要隨他走,每人都可先得到二十兩銀子的安家費,另外還有二十兩銀子的工錢,總共大約只需要一年的時間。一年便可掙四十兩銀子鄉這等好事聞所未聞,鎮中許多年輕人都動了心。可是,蔡員外卻不樂意了。因為這鎮上的土地大多是蔡家的,一旦年輕勞力都走光了,誰來耕種?蔡員外本也有些忌憚,一面派人與那中年人交涉,一面還暗中通報地方官府,還以為定要費些周折,誰知那中年人看似來頭不小,卻也怕事,當夜便帶人離開了清水鎮。」
「本以為此事就此完結,誰知過了幾天便出了事情。那蔡家三公子是個好賭之人,那天去敘永城賭錢,黴運當頭災星高照,不知如何竟然一下輸了幾萬兩銀子,拿不出銀票還債,當晚就被人五花大綁送到了蔡家莊……蔡員外頓時慌了手腳,他家底再豐厚也不過是小鎮上的土財主,就算變賣了全部家產恐怕也還不了賭債。那債主也不願趕盡殺絕,言明以蔡家莊抵消賭債,另外還給蔡員外一萬兩銀子,令他帶著家眷即刻離開清水鎮。自此之後,我們再就沒有見過蔡員外和其家人,蔡家莊也就從此廢棄了。」
「那個中年人可又回來了麼?」
「正是如此。蔡員外走了才兩天,那中年人又來招募工匠。有人覺得蔡家三公子欠下鉅額賭債之事蹊蹺,多半是那中年人做的手腳,便暗中勸阻眾人。但也有十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隨他去了,這一去小半年再無訊息,也不知是死是活。」
許驚弦暗皺眉頭,蔡家三公子的賭債必然是那中年人設的局。但如果他真是媚雲教的人,對付一個小鎮上的土財主何須如此費事?除非他不想驚動旁人,所以才暗中行亊。按此分析,替某位大官修築家園必有隱情。
田老漢開啟了話匣子:「有幾家人坐不住了,只怕上了那中年人的當,便去敘永城報官,誰知縣太爺卻不受理此事,還打了報官者幾記殺威棒,多半已被那中年人買通了。暗地一打聽,才知道鄰近幾個小村小鎮上都有人被那中年人帶走,但偌大個敘永城中卻偏偏無人理事。」
許驚弦點點頭,看來那個中年人為掩人耳目只去小地方招募,如此鬼鬼祟祟,必有陰謀。既然是從媚雲教來的人,莫非也與剌明計劃有關?
田老漢繼續道:「無可奈何之下,大家都以為受騙上當,只好暗中祈禱家人平安歸來。可不料上個月忽起傳聞,據說那些工匠都集中在南方几百里外一個名叫木邦城的地方,在那附近的一座大山谷中修建一座秘密的城堡,如此看來倒不似什麼騙局。可是奇怪的是,附近百里的小村中從未聽說有人歸來,這訊息又是從何傳來?」
許驚弦越聽越奇,猜不透其中玄機,只好暫且放下此事:「那蔡家莊隨後可有什麼人來麼?」
「蔡員外一家走後,那蔡家莊就成了一座廢園。村裡有個呂大膽,平日遊手好閒,偷偷摸摸,就想去蔡家莊裡尋些未帶走的寶貝,誰知當晚去了一趟,第二日便瘋了,滿嘴胡話,說什麼裡面都是毒蟲,還有殭屍出沒。何況確實有人見到蔡家莊裡半夜冒起鬼火,還聞到些腥臭之氣,狗凡稍一接近亦狂吠不止,詭異莫名。如今呂大膽這一瘋,鎮里人心惶惶,都說是鬧鬼,再也無人敢去。」
許驚弦料想再也問不出什麼,便掏出二兩銀子遞給田老漢:「多謝老伯,這些銀兩還請收下。」
田老漢卻推辭不收:「老漢看小哥有些面熟,覺得投緣,所以才如實相告,何況我別無所好,就喜歡給人說書講故事。又何須破費?」
許驚弦笑道:「這銀子可不是給您的茶水錢。實不相瞞,幾年前我曾聽老伯說書,還不小心打壞了您家茶杯,權作賠償吧。」他微微一笑,不由分說將銀子塞入田老漢懷裡,轉身離開。
許驚弦回到蔡家莊,葉鶯已然恢復元氣,正與扶搖玩鬧,見他歸來,嘻嘻一笑:「吳少俠尋親探友歸來,可有收穫?」
許驚弦也不隱瞞,將田老漢所說盡數轉告。末了又問:「你既與丁先生去過媚雲教,可知他們在修建什麼城堡?」
葉鶯思索道:「這個倒不曾聽說。但我知道木邦城位於南疆謾勒山中,那裡到處都是山瘴沼澤,密林毒蟲,人跡難至。再往南去,就是烏槎國了。」
許驚弦一震:「難道那個中年人並非媚雲教徒,而是來自烏槎國,或許他的主人並非什麼被彈劾的大官,而是泰親王!」
「有這個可能。為了對抗朝廷大軍,修建城堡防患於未然亦在情理之中。」
許驚弦沉吟道:「擒天堡、媚雲教、烏槎國、泰親王都已暗中聯合起來了麼?刺明計劃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鶯聳聳肩:「你問我也沒用,本姑娘只負責去焰天涯傳信。」
許驚弦盯著葉鶯,口唇嚅動,終於強忍住沒有問她去焰天涯的真正目的。他心裡明白,一旦葉鶯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兩人只怕立刻就會反目。相比之下,他寧可不知道這個秘密,也不願意失去她短暫的「友誼」。
葉鶯亦有同感,巧妙地轉開話題:「本姑娘快被燻死了,快來幫我一把。」
許驚弦順著葉鶯目光望去,但見大廳前那五具屍體大半已化為膿水,散發出一股惡臭。他嘆了口氣:「我去找個鏟子來,把他們埋了吧。」
葉鶯道:「那多麻煩,放一把火最乾淨。」她對著廳中那幾株植物指指點點:「這是斷腸草,這是蝕心花,那一個多半是懨寒藤,還有兩個是悽霜木與腐屍棘,皆是極其罕見的巨毒之物,都一把火燒了吧,免得留著害人。」
許驚弦奇道:「想不到這些毒物你都認得。」
「師父博學多才,早教過我們如何辨認。」
「你一個小女孩與這些毒物打交道,難道就不怕麼?」
「嘿嘿,本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兩樣東西?」
「那是什麼?」
「第一是老鼠!」
「怪不得你那麼喜歡貓,原來為此。」許驚弦大笑,學著她的口氣道:「放心吧,本少俠怕天怕地,但至少不會怕老鼠。」
葉鶯卻沒有笑,眼望空茫處愣了一會,方才緩緩道:「如果把你關在一個黑黢黢的山洞中,裡面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到老鼠的走動與吱吱的叫聲,看你怕不怕……」
許驚弦看著葉鶯的神情,再回想她那夜在客棧中說的夢話,分明曾親身經歷過這一幕。他想象著一個小女孩孤獨地呆在黑暗中,無助地任由巨大的恐懼淹沒自己,不由悚然:「除了老鼠,你還害怕什麼?」
葉鶯嘆了口氣:「其實我怕人類。」
「啊?為什麼?」
「師父說過,天下最毒的東西,是人心。」
「哈哈,我倒是聽說過最毒婦人心。難道你在說自己?」
「是啊,我本就是個狠毒得甚至讓自己都討厭的女子。」葉鶯的口氣中有一分自暴自棄,也有一分無奈,「但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狠毒嗎?那是因為我害怕每一個與我接觸的人,我根本看不透他們複雜的內心,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樣的陰謀詭計對付我。所以,我寧可只和動物打交道,而從來不會相信任何人。」
許驚弦柔聲道:「你把人心想得太過險惡了。或許人與人之間存在著許多爾虞我詐與陰謀詭計,但無論怎樣,這世上都還有更多的善良……」
葉鶯冷冷打斷許驚弦:「也許你說得對。但你根本無法體會我生活的世界,一次錯誤的判斷就足以丟掉性命,那些未知的善良並不值得我去冒險,我寧願在危險還沒有來臨之前解決它。」
「如此說來,豈不是每個人都是你假想中的敵人?這樣生活有何樂趣?」
葉鶯淡淡道:「你知道我最盼望的生活方式是什麼樣嗎?我希望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只與動物為伴。」
「你不怕寂寞麼?」
「至少那樣我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安心,再也不用怕睡夢中被人殺死。」
許驚弦微微一震,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表面上她是一個心狠手辣、行事決絕的女子,卻有著常人無法觸及的內心世界,童年的不幸道遇沒有擊垮她,反而讓她變成一個孤獨的、不再依賴任何人的堅強戰士,驕傲地與全世界為敵。或許,吸引自已的就是她那在痛苦中浴火重生後的驕傲。
許驚弦轉頭望向葉鶯,說到底她仍只是一個十五六歲胸無城府的小女孩,但在她的心裡面卻蘊藏著一股邪惡的力量,迫使她失去了童年的天真與少年的熱忱,再也無法感受到同齡人的快樂。他突然很想幫助她,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希望她重新擁有美麗而開朗的微笑:「無論怎樣你都不要忘記:我們是朋友!」
葉鶯感應到許驚弦話語中的真誠,垂首輕嘆道:「自從父親不要我之後,我再也沒有和一個人相處那麼長時間而毫無戒心。」
「那麼,我們去焰天涯之後會怎麼樣?我在丁先生的計劃中到底充當什麼樣的角色?」藉此機會,許驚弦終於脫口何出了盤桓心中許久的疑問。
葉鶯怔了一下,肅然道:「答應我兩件事好嗎?」
「你說吧。」
「不要問我的來歷,也不要問‘刺明計劃’的具體內容。也許有一天我會把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你,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唉,說到底你還是不信任我。」
「我說過我從來不會信任任何人……」葉鶯加重語氣,「包括你。」
她的語氣讓許驚弦心頭極不舒服,大聲道:「既然如此,何不就此分手。」
葉鶯語聲幾不可聞:「就算請你陪我去一趟焰天涯,可好?」
許驚弦突然醒悟:葉鶯之所以不願意告訴他太多的事情,那是因為一旦揭露真相後,他們或許就會成為敵人,再無迴旋餘地。儘管這個想法只是出於他的揣測,但他寧可讓自己保留這一廂情願的念頭。「好,我答應你!」
兩人找來些引火之物堆在蔡家莊的大廳裡,將那五具屍體與五株植物付之一炬,隨即策馬離開清水鎮。他們先去敘永城賣掉兩匹駿馬,再往南行去。
走不多遠,葉鶯低聲道:「有人在跟蹤我們。」
許驚弦亦有所覺:「不知是什麼人?」
「這裡屬於循雲教與擒天堡的勢力交接處,多半是媚雲教的人。」
「我們破去了依娜的毒功也不見她責怪,反而以馬相贈,又何必派人跟蹤?」
「你真是個傻子。擒天堡與媚雲教多年恩怨豈是那麼容易開解?如果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我,一定不會手軟。」
「說得有理。葉姑娘計將安出?」
「權當沒看到了。估計他們只是想摸清我們的目的,決不敢隨便動手。」
許驚弦暗忖擒天堡必是瞞著媚雲教暗中與焰天涯聯絡,這三大勢力雄踞川滇多年,彼此之間的關係本就錯綜複雜,如今烏槎國與泰親王的勢力又摻雜在其中,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難道就任他們跟著我們去焰天涯麼?」
葉鶯沉吟道:「我們假裝遊玩,慢慢拖著他們,找機會甩掉即可。」
許驚弦笑道:「現在手裡有了銀子,又何必假裝?這一帶有山有水,風景獨好,且讓末將做東,帶公主遊歷一番如何。」
「咱們可說好了,只許遊山玩水,不談國事。」
自此之後,許驚弦與葉鶯便將什麼擒天堡、焰冬涯、媚雲教、剌明計劃等統統拋到九霣雲外,即使偶爾在酒肆聽人閒談中提及川滇等地戰火將臨,人心惶恐,他們也主動避開,絕口不提國事。兩人心有默契,放寬胸懷,沿途只是遊歷風景,指點山川,遇險峰而攀,逢激流而涉,有時甚至到深山密林中玩起了捉迷藏。少年男女之間的關係總是發展得那麼迅速而微妙,不知不覺中兩人情誼漸篤,一路上打鬧嬉笑全無顧忌,若非葉鶯女扮男裝,儼然便如一對攜手同遊的情侶。
快樂的旅程終有盡頭。離開涪陵十六天後,他們到達了楚雄府。
焰天涯位於楚雄府南十餘里處的山脈之中。山勢連綿,雲遮霧繞,密林叢生,疊蔭覆翠。江溪穿山而過,冬枯夏漲,到處都是泥石流沖刷過的痕跡,充滿著未知的危險。無數蜂蝶環舞於不知名的樹木花草之間,野獸的足跡隨處可見。這裡與江南迥然不同,別具異國風光。
許驚弦與葉鶯來到山腳下,已被幾人攔住去路,每個人皆是一身黑色勁裝,身攜利刃,為首一人三十餘歲,太陽穴高高鼓起,顯見武功不凡,沉聲發問道:「來人止步,到焰天涯有何貴幹?」
許驚弦拱手道:「在下吳言,這位是葉鶯葉姑娘。我因受人所託,特意來焰天涯給封冰封女俠傳一句話。」
黑衣人目光停在葉鶯身上,冷笑道:「擒天堡的龍堡主說話也需要遮遮掩掩麼?難道這是丁先生的風格?」
許驚弦本擔心葉鶯按捺不住發作,側目瞅她卻是不動聲色,想必暗中已得到丁先生的囑託,當下正色道:「兄臺誤會了,在下此次來貴地與擒天堡無關,而是奉楚天涯楚大哥所託。」
「楚天涯!」黑衣人聽到這個名字,面色微變。封冰與楚天涯師出同門,關係微妙,這乃是江湖上人人皆知之事。他略一思忖後便揮手撤去守衛,任由許葉二人自行上山。
許驚弦心頭暗凜,大度放行決不僅僅是出於對自己的信任,而是有絕對的實力杜絕意外的發生。一名普通的頭目便有如此氣度,更有擅作主張的自由,於此已可看出焰天涯與眾不同之處。
當下兩人解鞍下馬,將坐騎留在山腳下,沿著山道並肩而行。雖然山勢低緩,未見險峻雄奇,但兩人都有一種被人暗中監視的感覺。在那林茂葉盛、潺潺溪流之間無疑早已藏有無數雙眼睛,只要發覺他們稍有異動,便會引來四面八方的攻擊。
川滇三大勢力中,如果僅憑實力而論,擒天堡最強,媚雲教次之,焰天涯只是恭陪末座。不過因為敬重太平公子魏南焰,再加上封冰不畏強權、堅決對抗將軍府的緣故,焰天涯在江湖上的聲譽卻遠勝擒天堡與媚雲教,封冰亦名列四大白道高手「夏蟲語冰」之中,與裂空幫幫主夏天雷、華山掌門無語大師、白道第一殺手蟲大師齊名。但依此刻所見,焰天涯治軍森嚴,法度謹然,其中藏龍臥虎,能人輩出,恐怕真正的實力遠遠被低估。
沿著蜿蜓曲折的山道走了半個時辰,面前出現了一座山寨,山寨佔據了整個頂峰,皆以粗若兒臂、高達丈二的鐵柵欄圍起,瞧不清寨內的情形。在各處戰略要點上設立著箭塔、瞭望塔、指揮樓等,按地形或藏於大石之後,或依于山壁之中,或掩於幾株千年老樹的盤根錯節的枝丫間。許驚弦曾在京師清秋院「亂雲公子」郭暮寒的書房「磨性齋」裡看了不少兵書,當時只是死記硬背,但此刻與眼前的建築一一對照,頗有心得。按此情形來看,縱有大軍攻來,焰天涯亦足可抵擋多日。
山道盡頭是一方巨大的岩石,長寬各有五六丈,狀如一隻鐵拳,拳上食、中兩指曲鑿而起,兩指中間即是山寨的大門。上書三個大字「焰天涯」,巧奪天工,攝人心魄,令人歎為觀止。這些設計不問可知皆是出於焰天涯軍師君東臨之手,此人本是魏公子手下第一謀臣,素有「公子盾」之稱,果然名不虛傳。
許驚弦對寨門的守衛說明來意,等候對方前去通報。而葉鶯或是被焰天涯的氣勢所奪,面色鄭重,幾乎不說一句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多時,便有幾個人迎將出來,為首一位女子正是焰天涯之主封冰。她年約二十七八,身材修長,黑髮垂肩,目光清澈如水,眉宇濃郁如墨,雖不施粉黛不佩飾物,卻明麗脫俗。乍見之下,印象最深的不是她令人驚詫的美麗,而是那內斂而隱露鋒芒的勃然英氣,彷彿無情的歲月都將在她面前失效,縱然韶華已逝,亦無法掩住那一份凜冽的光華。緊隨在封冰身後的是一位四十餘歲的文士,中等身材,青衫長袍,額間幾條淡淡的駛紋延伸至眼角下,就像是學堂上一位儒雅博學的先生,但他眉眼中透著一絲冷峻的肅殺之意,不怒自威,令人難以親近。君東臨人如其名,儘管相貌普通,隱約卻有一股霸氣。
許驚弦心知封冰與君東臨親自出迎,當然不是為了擒天堡,而是看在楚天涯的面子上。比起那些講究排場的浮華之人,他倒是喜歡他們如此不加掩飾,雖只是初次謀面,卻有了幾分好感。
雙方見禮完畢,封冰徑直髮問:「吳少俠果真帶來楚天涯的口訊?」
許驚弦聽江湖傳聞說封冰與楚天涯本是一對情侶,此刻見她急於相詢,暗中替楚天涯高興:「不錯。在下上個月在峨眉金頂偶遇楚大哥,他知我欲回滇北老家,便託我給封女俠帶句話。」
「峨眉金頂?」封冰面色微變,低低一嘆。
許驚弦暗叫糟糕,封冰與魏公子雖有殺父之仇,但亦有些夾纏不清的關係,而魏公子正是在峨眉金頂上被封冰與楚天涯聯手所殺,引得她想起魏公子,對楚天涯可大大不利。
許驚弦正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著,突然驚覺自己為何那麼關心封冰與楚天涯之間的情事?難道是因為……他不禁偷偷瞅了身邊的葉鶯一眼,葉鶯哪知他心中轉的什麼念頭,朝他頑皮地吐吐舌頭。到了今年的四月初七,許驚弦就將年滿十六週歲,正值血氣方剛知慕少艾之年紀,這些日子與葉鶯朝夕相處,難免紅豆暗種、情愫悄生,自己卻是渾然不覺。直到此刻方才有些明白過來,連忙捏了自己大腿一下,暗暗責罵:大仇未報,豈可兒女情長!
君東臨笑道:「先請吳少俠與葉姑娘入廳用茶,慢慢再敘。」
進入山寨之中,方知峰頂是一片平整的開闊地帶,佔地數十畝,其上竟還有一面小湖泊。數十幢房屋零落分佈於湖畔,首尾相環,錯落有致,隱成陣形。大約有四五百人正在湖邊一塊空地上操練,分為幾個方隊,或練刀劍拳腳,或練矛槍弓箭,人人皆是身手不凡,陣容齊整劃一,人數雖然不多,卻顯示了極強的戰鬥力。在湖對岸還可看到有些婦女兒童在田間播種,紡紗織布,儼然是個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
君東臨微微一笑:「我見吳少俠玉樹臨風,葉姑娘容貌娟秀,還道是從天宮下凡的金童玉女,想不到竟與那些初來焰天涯的普通人一般,亦會被勝景所惑。」
葉鶯心生羨慕:「焰天涯本就是個美麗的名字,想不到這裡的景色竟比名字還要更勝一籌。」
封冰淡淡道:「只要葉姑娘有意,焰天涯隨時歡迎。」葉鶯大喜道:「封姐姐是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也是我一向敬重的人物,以後若有空暇,一定要來焰天涯住上一段時間。」
封冰與君東臨聞言皆是一怔,愕然交換個眼色。封冰剛才的話一半是出於禮貌,另一半卻隱有招賢之意,原只是隨口試探一下,卻不料葉鶯竟如此回答,畢竟她目前身份是擒天堡派出的使者,豈能信口開河?許驚弦聽得好笑,暗想葉鶯果然是如她自己所言,不知應該如何與人打交道。但她這種天真爛漫、行事全憑本心的性格不也正是自己所欣賞的嗎?忽又覺得自己有些心猿意馬,急忙止住。
君東臨沿途介紹焰天涯的各處風景,他博古通今,胸懷韜略,隨手指點,皆成文章,許驚弦心不在焉,只是偶爾插言說些客套話,葉鶯卻是問東問西,大感新奇。封冰與君東臨瞧出她心懷赤誠,原有的一分敵意也漸漸淡了。
山中的那座湖泊名為品茶,據君東臨說每年茶花盛開之時,花香遠飄數里,經久不散,聞者如啜名茶,故得此名。一片方圓百尺形如腳印的土地凹入品茶湖的湖岸之中,幾達湖心,那裡修建了一座兩層的小樓。樓前的一塊牌匾上用硃砂寫著兩個大字:傲骨。「傲骨堂」這裡是整個頂峰的中心,亦是焰天涯的議事之所。四人踏入傲骨堂,分賓主坐下,寒暄幾句後漸入正題。
封冰率先發問:「不知楚公子讓吳少俠帶什麼話?」
許驚弦見她似乎並未表現出對楚天涯的特別之處,心中竟稍有些遺憾。清清喉嚨道:「楚大哥讓我帶的話只有八個字:天湖已逝,恩怨盡斷。」
封冰輕輕一震:「秦天湖死了!」
許驚弦聽她不但連師父也不叫一聲,還直稱名諱,皺了皺眉,回憶道:「我遇見楚大哥時恰好是元宵節,聽他說才得知天湖老人病逝的訊息,所以一大早就在峨眉金頂埋劍謝師,算起來天湖老人病逝的日子應該是…」
封冰揮了揮手:「不用說了。」態度雖隨意,卻令人不便違逆。
許驚弦只好住口,心頭猜測不定。卻不知封冰乃是普日北城王之女,雖然在江湖上流落多年,但那份高貴的皇室血脈依然深深滲入身體之中。而天湖老人秦天湖當年只是禁衛軍的統領,對於她來說亦只是一名下屬。
封冰又問道:「楚公子一切可好?」
這個問題可非三言兩語所能回答。許驚弦回想楚天涯在峨眉金頂捨身崖上送燈祭靈,又與自己痛飲一番,最後在魏公子墳前黯然神傷……實在無法判斷他到底好是不好,一時竟不知應該如何作答。
「他每年都去魏公子……」提到這個名字,封冰似乎猝不及防地被塵封多年的往事擊中,驀然一哽,方才繼續道,「他每年都去魏公子墓前拜祭麼?」
許驚弦點點頭:「不僅如此,他每年還要點起十七盞送魂燈,為了他曾親手殺死的十七個人。」
封冰喃喃道:「恩怨盡斷,談何容易?又怎會那麼簡單?」
許驚弦忽有些替楚天涯抱不平,朗聲道:「也許封女俠對楚大哥的做法不以為然。但我看得出來,至少他用自己的方式求得了內心的平靜,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君東臨驀然抬起頭,饒有興味地看了許驚弦一眼。
「也許,我也應該去看看他……」說完了這一句後,封冰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