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成長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越想睡著越睡不著,越睡不著房門外的窸窣聲越發刺耳,她渾身燥熱再也躺不住,索性起來,靸上鞋出去。婆婆果然在衛生間,果然在刷屎褯子,坐一小塑膠凳,面前是盆,盆裡斜放一搓衣板,屎褯子鋪搓衣板上用左手按著,右手拿刷子用力刷,右肩胛骨隨著用力的程度一聳一聳。安葉挪開眼睛不願再看,嘴唇翕動著叫了聲:「媽。」她叫自己媽媽是「媽媽」,叫婆婆是「媽」,二者得有區分,否則對不住媽媽也對不住自己。

海雲聞聲回頭:「你要上廁所?」安葉說:「不不不!……媽,您別洗了,攢一塊用洗衣機洗吧。尿布夠用了。」海雲說:「尿褯子可以用洗衣機,屎褯子怎麼能用洗衣機?」安葉說:「那就扔了!不要了!保姆來了再說,保姆馬上來!總而言之,請您不要洗了不要再做這些事情了!求您!」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說到最後情緒失控,眼圈紅了。

海雲先是驚訝,馬上似有所悟,避開不看安葉,起身端盆往外走:「對呀!這倒是個辦法,好辦法!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不洗了!這就去扔了它!」端盆開門出去,門在婆婆身後關上的那一剎那,安葉淚水奪眶湧出,慟哭。從分娩腹痛開始到現在,一週多了,她就沒怎麼睡過,走路都有些發飄,先是分娩痛,後是刀口痛,回到家又是這樣的一堆始料不及。身體虛弱使她軟弱,更讓她軟弱的是,隱隱感覺到的未來。彷彿隻身立於無邊曠野,聽到天邊雷聲隱隱傳來,她舉目望去,沒處躲避沒有依靠,孤單得恐懼。

湘江下班回家。

軍裡一有房子他們就把家搬了過來,夫妻結束分居恢復了正常生活軌道。湘江仍然經常下部隊、出差,說走就走,但他回來時,希望回的是家,不是招待所。海雲沒過來前他一直住軍招待所,條件很好,套間,電視比家裡的大,二十英寸,專為他配了公務員,吃飯有食堂,可是人對於家的期待,恐怕不是有吃有住就成。下班回到招待所總覺沒著沒落,電視也看不下去,躺著坐著,百無聊賴。在家就沒這感覺,不想看電視了,這翻翻,那看看,東摸摸,西蹭蹭,時間過得飛快。當時想可能是家裡熟悉的東西多,不像軍招待所,豪華卻乾巴,現在發現,不是。沒有海雲的家,還不抵招待所。招待所幹巴但不淒涼,一個人在家,又幹巴又淒涼。於乾巴淒涼中,線條粗獷戎馬倥傯的湘江,極富詩意地總結出了家的準確含意:光有所愛的親人不是家,光有房子不是家,家是你和所愛的親人加房子。

多少年了,他習慣家裡有個人等他,即使那人不在,也不過是上趟街、去個服務社,不一會兒就能回來。他和那人在家有話就說沒話不說,不說話時,各做各的事,比如,他看新聞,她在廚房忙她的,電視聲碗盤丁噹流水嘩嘩交織成家的旋律,置身其間,溫暖踏實。

海雲走的第一天,當他下班回來習慣性敲門無人應時,方意識到海雲不在了,走前把家門鑰匙套了個環交給他;怕他丟了,還給了司機一把。湘江自己掏鑰匙開門進家,家還是那個家,卻已然不是,空空蕩蕩冷冷清清,沒有了海雲的家,沒有了魂。

海雲要在那邊待一個月。自己冷清孤單點實在不算什麼,真讓他擔心的,是海雲的身體。自從安葉母子出院回家,海雲就不准他打電話過去,怕吵著母子倆,說有事她會給他電話。到現在海雲兩天沒來電話,是高興得把他忘了還是事情太多太忙?但願是把他忘了。提前找了保姆很好,那保姆聰明能幹,也很好,但仍不能讓他徹底釋然的是,海雲的睡眠。彭飛家只兩小間屋,海雲得和保姆住一屋,夜裡要是嬰兒哭,她怎麼睡覺?再通話一定得想著問問這事。

電話響了,正是海雲。不等她說他先問:「最近睡覺怎麼樣?」海雲不假思索道:「很好。」湘江:「很好?」海雲肯定:「很好。」停停補充:「我加了片安定。」接著開始說那邊情況,孩子好,安葉好,保姆好,她也好,一切好,讓他放心,掛了電話。湘江哪裡放得下心?你在家一人一屋都睡不好,在那邊怎麼可能會「很好」?欲蓋彌彰,一個謊話會讓人對你所有的話都得打折扣。很想馬上打電話過去詳問,終是沒打。萬一吵著了「母子倆」惹海雲不高興不說,重要的,問也白問。心裡頭越發憋悶,生氣,生彭飛的氣。

這天是週日,湘江吃完早飯一個人在營區裡溜達,遠遠看到了剛退下來的潘副政委。老潘身體很好工作不錯只是歲數到了沒有位置升不上去,升不上去就得下來。從日理萬機陡然間墜入無所事事,老潘很不適應,牢騷不斷,逢人就發:這幹部制度就不合理!你5月17號生日,18號,呱嘰,一個命令,下!難道說17號你還德才兼備呢,18號就德才俱無了?部隊培養一個幹部尤其高階將領,不容易,得量才量力,年齡不是、不應是衡量的惟一!

湘江這陣子心情不佳不願聽人牢騷,想躲開老潘時已被對方看到,馬上轉變方針熱情招呼著大步迎了過去。退下來的幹部,這方面敏感得很。「咦,怎麼一個人,老伴呢?」老潘問,罕見地沒上來就說怪話發牢騷。湘江說:「兒子生孩子她過去幫幫忙。」老潘說:「我老伴讓她姑娘叫走了,姑娘出國,孩子沒人帶。彭副軍長,你發現了沒有?這女人啊,不管什麼時候都有用,越老越搶手;不像咱們男的,只要退下來了,就算閒下來了,對社會沒用,對兒女也沒有,身體再好,也是個沒用。」

湘江嘆,九九十八彎還是繞到了這兒,只要繞到這兒,你就聽他侃吧。老潘在位時分管幹部,對幹部政策很有研究,這話題他能從軍內說到軍外,國內說到國外。在位時是個寡言的人,不工作了性格都變了。罷罷罷,躲不開,索性聽他說,反正回家也沒事。老潘開始說:「聽說了嗎?南京軍區剛提了個正軍,才四十六歲。空軍跟陸軍沒法比,比不了——」忽然不說了,張著嘴,直直看前方,湘江回身看去,彭飛來了。

彭飛機組臨時接到任務,配合空降一師進行跳傘訓練,於昨晚抵達。今天天氣不好,飛不了,彭飛請假回家,一天,一師與軍部不遠。事先不打電話通知,給媽媽個驚喜。現在他是父親了,媽媽是奶奶了,能在這時候有機會回家,同媽媽分享彼此的新鮮感受,想想都興奮。

直到進家,湘江才跟彭飛說了他媽不在家的事。路上沒說,怕萬一把持不住自己,在外頭就發起火來。彭飛抓起電話要給媽媽電話,被湘江一把按死:「你打電話幹什麼?她不知道你知道她在你家。你現在惟一能做的、要做的就是,裝不知道!」

彭飛內疚擔心,半是自我安慰半是自我開脫地道:「不過,有保姆,我媽在那兒也就是坐鎮指揮一下,累不著。」湘江哼一聲,不說話,懶得說:欺人可以,別自欺。彭飛也察覺自己這樣說欠妥,欠誠懇,於是,誠懇道:「對不起,爸。」湘江仍不吭,彭飛鼓足勇氣繼續說:「爸,部隊上的事您知道的,突然情況很多,比方配合殲8協轉,原定十天,因為各方面原因飛不動,拖了十天;協轉任務剛完,又讓來這裡配合你們一師傘降,計劃兩天,趕上天氣不好還得等好天,一等又不知得幾天——」湘江打斷他:「就是沒有協轉,傘降,你能一天到晚待在家裡伺候老婆坐月子嗎?……不能!你還要訓練要學習要戰備值班!」彭飛低聲下氣解釋:「本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安葉母親來,帶著保姆,誰能想到她父親會骨折呢?這屬於不可預料因素——」湘江忍無可忍:「不可預料因素?這話從你的嘴裡頭說出來真叫我替你臉紅!你們飛行訓練訓的是什麼?難道就是個起飛降落大平飛?……不是吧?……惡劣天氣、機械故障、空中停車、遭遇鳥群、包括打起仗來可能遇到的所有特情,都在你們的訓練範圍之內。否則,你們打的就是無準備之仗!」彭飛沉不住氣了:「您到底想說什麼?」湘江一字字道:「我想說的是,從你決定結婚的那天起,就應該把婚後所有的情況都考慮在內!否則,你這就是無準備之仗!」

彭飛這才明白了父親所指,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但是,事情已然如此,只有同心協力往前走,翻老賬沒任何意義。噢,有意義,他說出來可能會痛快會解氣,如果這樣,那就讓他說。想明白這點,彭飛更深地向沙發裡靠靠,頭微低,兩手交叉放膝前,做好長期作戰準備,饒是如此,仍沒準備聽父親從頭說起。父親說:「當初,我和你媽都認為你和安葉不合適,後來你一再說她的好話讓我們以為她真的有所改進……」彭飛聽不下去。安葉夠不容易了,媽媽不知道您不知道?為不讓父親說出更難聽的話來,為避免矛盾,他插話道:「爸,我們第一個孩子流產那次,她表現得很好,您不也覺得她不錯?」目光殷切,帶著懇求。湘江根本不理:「錯與不錯,是相比較而言。」

彭飛終被激怒,心疼妻子的同時對父親反感,有多心疼就有多反感,他說:「爸,我和安葉已經是既成事實了現在更是兒子都有了,您還總提‘當初’從頭說起,什麼意思?讓我和安葉離婚嗎?」湘江怒極:「你還有臉說這個!是,我們是不贊成你和安葉,但是,反對了嗎?沒反對,沒權利反對!用你的話說就是,那是你們的生活,你們的生活你們自己負責,言猶在耳啊,多男人多硬氣啊!我就不明白了,你有本事說,怎麼就沒本事做?有本事硬,怎麼就沒本事硬到底?這有了事了,又覥著個臉跑來麻煩我們了——」彭飛打斷他:「爸,很抱歉我們這次麻煩我媽——」湘江當然聽出了弦外之音:「打住!你想說你們只是麻煩了你媽跟我沒什麼關係,是不是?那我問你,你媽是誰?是我老婆!讓我老婆拖著個病身體長途跋涉去伺候你老婆,嚴重干擾了我們正常的家庭生活還說跟我沒關係,這是什麼邏輯?強盜邏輯!混賬邏輯!」

彭飛愣住,這一層他委實沒有想到。父親仍在說:「當初你媽和我磨破嘴皮子地跟你說,婚姻大事,一定要考慮周到一定要考慮周到,感情不是一切,生活是具體的,你怎麼說的?說你們的感情將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所向披靡!」彭飛無力地反駁:「這話我沒說……」湘江道:「是我說的!我替你說的!結果呢?……啊?問你話呢,結果!」彭飛只好咕嚕:「結果我們感情一直很好啊……」湘江冷笑:「是‘好’,建立在別人‘不好’的基礎之上。」窮追猛打不依不饒,彭飛後退沒路,只好正面回應:「我保證,除了這次,我們再不給你們添任何麻煩。」一句話提醒了湘江:「這就是你的問題,根本問題,思想方法問題!你保證,你憑什麼保證?!」

此時的彭飛進不得退無路,三十六計,只剩下了走。於是,從沙發上站起,溫和地對父親道:「爸,您要是沒別的事,我走了?」這次輪到湘江愣住,他絕沒有讓彭飛走的意思,相反,不想讓他走。難得他回來,難得趕上星期天,讓食堂炒幾個菜,把家裡的茅臺開一瓶——如果他明天不飛的話,飛行員飛行前48小時內不得飲酒——父子倆好好聊聊。自從他那次長途奔襲從天而降力挽狂瀾於既倒,父子倆關係有了根本改善,兒子對父親那種母親無法替代的深刻信任,令他意外、感動,直到現在每每想起,心頭都會一熱。

湘江想挽留彭飛,卻不知怎麼說,就像跑100米衝刺,一下子剎住腳很難一樣,一分鐘前他一直在咆哮怒吼,冷不丁態度來個180度的大轉彎,轉好了,很難。但就這樣讓兒子走了——等於讓他轟走了——他會難受。正在兩難之間躊躇,彭飛開口了,態度越發溫和:「我該走了爸,就請了兩個小時假。」給了雙方一個很過硬的臺階。兒子走了,家門關上了,一個人的家裡,除了先前的清冷,又添悵然。

小蘇把保姆送來了,事先還帶她去師裡的公共澡堂洗了澡,家裡有新生兒有產婦,衛生很重要。作為鄰居,小蘇能想到做到這個程度,難能可貴。從安葉入院到出院到現在,樓上樓下住著,小蘇是第一次來。這些天正趕上幼兒園園慶,作為園長的她忙得腳打後腦勺,自己的一天三頓飯都保證不了。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前提得是急事,洗尿布帶孩子採購做飯這類家常瑣事,遠親都不行,得靠近親、至親。

保姆叫小芹,十八歲,小學二年級文化,頭一次從老家大山裡出來,什麼都得現教。光開煤氣灶,海雲就教了她十分鐘不止,先示範,後手把手,開開,關上,關上,開開。覺得差不多了,讓她自己試一次,沒想她會在打火的同時伏下頭去看,被躥起的火苗燎著了頭髮,好在沒傷到哪兒。看著她海雲身心俱疲,還得打起精神教,從鍋碗瓢盆到洗涮清掃,一樣一樣教。

雞湯燉好了,海雲叫來小芹關火,她自己關比叫她關要省勁得多,但還是得讓她來,學著關,不帶出她來,自己走了,這個家怎麼辦?關上火,指揮小芹用抹布墊著把砂鍋端下,她那邊拿勺子找碗準備盛雞湯,就這麼會兒工夫,一眼沒看到,小芹就闖了禍:端下滾燙的砂鍋直接放到了水泥地上,隨著一聲冰裂般脆響,湯汁從鍋下緩緩流出。海雲手忙腳亂向外盛湯,搶救總算及時,損失不大,但砂鍋得買,還不知去什麼地方買。海雲心裡煩躁卻不能有半點流露,那孩子已經嚇得臉都紫了。她讓她去給安葉送湯,自己收拾廚房那一地的狼藉。送湯比起收拾廚房,技術含量低,意外少。

小蘇站在床腳處安葉對面,看著床上半臥的安葉,安睡的嬰兒,笑問安葉:「很幸福吧,當了母親?」一如所有沒當過母親的人。安葉完全不知該怎麼回答,不敢回答,不敢說話,一說話非哭出來不可。小芹來了,兩手端著湯碗,右手大拇指浸在湯裡。看著湯裡的那顆大拇指頭安葉勉強說句「放那兒吧我呆會兒喝」,對方剛一轉身未及出去,她眼圈就紅了。小蘇慌道:「怎麼了怎麼了?」安葉搖頭不說,不知什麼意思。想了想,小蘇快步把小芹走時沒關嚴的門關死,轉回來壓低聲音問:「是不是,和彭飛他媽鬧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