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長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問話中語調裡帶有侮辱性質的小覷毫不含糊,彭飛身體挺得筆直,一仰下頜反問:「哪方面?跳傘嗎?你不是一直在跳嗎?」

「你自己覺著,」他輕輕一笑,「你能跟我比嗎?」

「你覺著自己很了不起嗎?」

「我不覺著我了不起我能做到的我的部隊都能做到——」

「——但是我做不到!」

湘江不說話了,預設。於是彭飛也不再說話,一伸手,抓起茶几上父親簽了字的招飛表格,起身就走。

兒子走後湘江坐原處有一會兒沒動。公務員送飯來了,米飯,兩個菜一葷一素,一個蛋花湯,把飯菜放下要走時被參謀長叫住。「小孫啊,幫我往家裡打個電話叫你阿姨來一趟。現在。」公務員點頭,靜等,首長還得給出為什麼不親自打電話的理由,阿姨會問的。果然,參謀長沉吟幾秒後道:「你就說,我這裡跟人談事正忙。讓她……拿個熱水袋來!我早晨把屁股摔了一傢伙她知道,告訴她上醫院查過了,骨頭沒事就是軟組織挫傷,得上熱敷。」公務員答應著離去。湘江不能親自打這個電話是不能在電話中跟妻子說什麼,這事必得面談,而且必得讓妻子過來談,兒子在家。

湘江吃飯,食而不知其味。彭飛一齣門他就反思,不是想平心靜氣好好談嗎?怎麼到頭來又搞成了針尖對麥芒搞成了激將?眼看這事要成事實妻子渾然不知,他得在兒子之前跟她把這事說了。下步方案,視她態度而定。公務員來彙報說電話打過了阿姨馬上過來,湘江點點頭讓他把剩飯端走。公務員走後湘江開啟窗子,點上支菸吸著,窗外紅碧桃開得正旺燃燒一般,他視而不見。一股青煙由他口鼻噴出,輕盈上升著擴散消融,未等融於無形,又一股青煙。

湘江煙抽得厲害,控制最嚴時一天一包半。在部隊,基層幹上來的,不抽菸的少,現在他不抽菸都無法思考。抽著煙他檢視內心,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之所以針尖對麥芒火上澆油,不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成心:遣將不如激將,他想讓兒子參加招飛!

海雲的第一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不行!這事說下大天來,也不行!」湘江循序漸進實話實說,絕不推諉抵賴,比如,推說是彭飛自己的主意他也沒有辦法雲雲。海雲冰雪聰明,面對聰明人——除非你比他聰明——以誠相見是解決問題的最好途徑。

「海雲,聽我說,當飛行員沒什麼不好,人家那麼多孩子都報名了!」

「他們有他們的原因,要麼,不瞭解情況;要麼,學習成績不理想!」

「也有很多成績優秀的孩子報名招飛!」

「那是他們有那個理想,藍天呀白雲呀什麼的,一個因為不瞭解真實情況產生的理想。我兒子的理想是,清華北大!」騰、騰、騰走到電話機旁,拿起撥了家的號碼,電話響一聲就有人接了。

彭飛沒走,沒打算走,在家等,等結果。他當然知道父親叫媽媽去是為了什麼,那一瞬他是感激的,感激父親把這個難題攬了過去。他怕媽媽,有多愛就有多怕。媽媽在電話裡也是隻有一句話:「來招待所,馬上!」彭飛慢吞吞穿鞋,出門,下樓。下樓想起忘拿腳踏車鑰匙了,正好,不騎車,走著去。行為像一個覺悟很低甚或是卑鄙的援兵,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那麼,能拖一刻是一刻,讓別人先在前方頂著。

湘江對海雲誠懇地道:「海雲,飛飛來前我們先拿出一個意見來好不好?我知道在孩子的事情上我有很多問題。從小沒管過他,長大了管,他又不聽了。我不怪他,怪我。怪我沒打好做父親的基礎。因為身邊沒有父親,你對他格外心疼照顧,為他提供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物質條件在他身上付出了你的全部……」

海雲煩透了,手一擺打斷聒噪:「夠了!現在不是我們倆論是非對錯的時候!」

湘江堅持說下去:「不錯,他是個好孩子,可作為男孩子,他缺一點應有的獨立精神和頑強,受不得委屈吃不得苦,」說到這兒,他頓了一頓,下決心說,「所以我覺得能去軍隊院校,對他來說不是壞事,如果這次他能夠堅持到底,我會為此欣慰。」

「堅持到底——堅持到底什麼,參加招飛?」

「對,你不說他有自尊心嗎?如果這事他能堅持到底,就證明了他真有自尊心。人有沒有自尊心至關重要,自尊心是一個人不斷進步的基本動力,沒有自尊心的人不會有出息!」

海雲明白了,眼睛睜圓了,嘴角耷拉下來了,左額血管開始充盈……湘江深深吸口氣,以逸待勞。突然,窗外傳來女人哭聲,哭聲哀慟發自肺腑沒有絲毫挾哭泣以令什麼的意思,絕望的心碎。海雲走到窗前張望,沒看到什麼,回過頭詢問地看湘江。湘江不得不如實相告——海雲若得不到合理答案會馬上出去打聽,師招待所就這麼大,能瞞得住什麼?——他告訴她,一個戰士犧牲了他母親找來想讓兒子評烈士,可總部有規定,平常訓練一般情況下的犧牲不能評烈士,哭的女人就是那位母親,邊說邊去關上窗子,屋裡靜下來了。

海雲有好一會兒沒吭聲,後抬起頭來:「是不是還得算事故?……如果算事故,你就得負主要領導責任——這麼大事,為什麼一直沒告訴我?」

「沒必要。沒意義。」

「有必要,有意義!至少我可以知道這些天你為什麼情緒不高為什麼對兒子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兩碼事!這事跟飛飛,完全沒關係!」

「這事跟飛飛,有關係!你給我聽著彭湘江,我絕不會讓我兒子去參加什麼招飛。就算能平平安安訓練出來,能當上飛行員,每年,每500個空軍飛行員裡就得死一個!人在天上有多危險,作為你們空軍的家屬,我太太太知道了!」

「空軍飛行員每年每500人裡就得死一個?你聽誰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海雲不理睬他的裝腔作勢,半自語:「怪不得!怪不得堅持給兒子起名叫‘飛’,自己飛不了,就讓兒子飛,讓兒子實現自己的夢,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這叫什麼話?這麼說他簡直成了陰謀家!這點必須澄清原則問題上不能含糊!他正要開口,噔、噔,兩下輕重得當的敲門聲,彭飛到了。海雲霍地一個轉身:「飛飛,計劃不變,一志願清華!」彭飛一時沒說話,不知說什麼。海雲拉上他走,「走,回家。拿上你的書包,上學去。」

彭飛由媽媽拉著走,剎那間他想:要不就這樣吧,不折騰了。

兒子的心理活動湘江看得雪亮,心中比鄙夷更強烈的情緒是失望是難過:敢做卻不敢當,關鍵時刻陽痿,這種人還能幹得成什麼?!「清華可不是保險箱哦,哪裡都會出垃圾。」他在母子倆身後說,嚴格說,對彭飛說,口氣中充滿了輕蔑。海雲扭臉對湘江怒:「清華當然會出垃圾,但是,比例呢?和招飛淘汰的比例,能比嗎?」「不管比例多少,落到個人身上,都是百分之百。」「沒工夫跟你玩這些文字遊戲!我可以保證,我兒子不會是清華的垃圾。你能保證,他一定能成為飛行員嗎?你不能保證。當年,連你都被淘汰了,憑什麼保證你這個渾身是毛病的兒子一定能成?」

彭飛開口了:「哎媽,這事我一直想問呢一直懶得問,他這麼優秀的人當年為什麼也被淘汰了?」不光輕蔑,更有挑釁。湘江冷冷一笑:「因為我不優秀,或者說,優秀得還不夠。而你呢,連我都不如。所以,按原計劃,考清華吧。」彭飛亦冷笑:「激將法嗎?對不起,本人不吃這一套!」湘江擺手:「別給自己找藉口了,誰都有說話不算的時候。所以你放心,好好學習好好考,不論考到哪裡,老子都會供你一分錢不少!」海雲怒到極點:「彭湘江!不找事你會死嗎?跟他你計較什麼他還是個孩子!」「他已經不是孩子了。不不不,他是孩子,心理上沒長大的孩子!完全沒有一個成人應該有的思維方法和目標,你讓他考清華他就考清華,一賭氣說不考就放棄,再一賭氣能馬上又改變主意。沒有自己的人生定位,視人生如同兒戲——」這時海雲扭頭對兒子說:「這點你爸說得對,從對待報志願這事兒的態度上看你很幼稚很不成熟。明天上學把高考志願表交給老師,一志願清華!」

彭飛一字一頓道:「我參加招飛。」湘江濃眉一挑:「哈!又變了!」「不會再變!」「飛行學院淘汰率很高!」「你被淘汰了我就一定也得被淘汰?」「差不多。」「走著瞧!」一句緊接一句中間連個頓號都沒有,海雲強插進去:「飛飛!不能拿這麼重要的事情賭氣!」「這次不是賭氣,人的尊嚴不能被一再踐踏!自食其力不再花他一分錢就是我的人生定位!」「你是想自食其力還是不想花你爸的錢?」「有什麼不同嗎?」「是不想花你爸的錢,是吧?」彭飛不明白,海雲不解釋,徑對湘江:「那好,湘江,咱們倆離婚!」父子倆同時一愣。海雲這才對兒子:「離了婚,家裡財產我和你爸各一半,我用我的這一半供你上學,不用你花你爸的一分錢!」「媽!您別逼我!」「逼你?如果說為你的前途著想叫逼你,那我就逼你了!你才多大點兒對社會才知道多少你懂什麼!你現在給我說,高考報志願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人職業生涯的開始!選對了,一路順風;選錯了,萬劫不復!飛飛,你現在還是我兒子我還是你的監護人吧?那你就得聽我的!明天把高考志願表交給老師,一志願清華,這事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