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錯,單詞就到這。現在做句型練習:‘在闌尾炎發作時,疼痛常先在上腹部。’不用拼了。」
「attheonsetofappendicitisthepainisoftenfirstintheepigastrium.」
小雨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陶然看也沒看就把它關了,同時讓徐亮把他的也關了。徐亮壓根沒開。徐亮做事一向專心,手機只在閒暇時才開。他對陶然晉升副高一事看得同他的事一樣認真。
兩人繼續做練習。「‘這個症狀通常出現在肺炎發作的幾個星期之後’。」
「thissymptomusuallyoccursseveralweeksaftertheonsetofpneumonia.」
有人敲門。兩人不約而同一下子噤聲。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見沒有迴響,又開始敲。徐亮先坐不住了,欲去開門。陶然擺手制止他,小聲地:「屋裡沒人。」徐亮同樣小聲地提醒:「燈亮著!」陶然反駁:「燈亮著也可以沒人!」
這時門外的人叫了聲「陶然」,陶然一聽趕緊跑去開門,將小雨迎了進來。
徐亮一個勁解釋:「我正在幫陶然複習英語,她這周英語考試,時間比較緊,她怕人打擾,幸虧你叫了一聲,要不她還不讓開門。……」
陶然白他一眼:「瞧你這人,解釋這麼多幹嘛!」
小雨笑:「就是。現在你們就是不復習英語不開門也是正常的!」
陶然叫:「呀,小雨,你倒反過頭來諷刺我,恩將仇報呀!」
小雨笑:「不開玩笑不開玩笑不耽誤你們的寶貴時間——我是來找徐醫生的,打他手機沒開,猜他就在這裡——」陶然又要抗議,小雨忙做投降姿態,「我錯了我又錯了現在說正事!」說著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個銀行卡給徐亮:「我來還錢。……徐醫生,這是你借給我們的錢,兩萬,都在卡上。密碼是,」衝陶然一笑,「陶然的生日。……走了!」說罷向外走,走前順手翻了一下桌上的英文書。「陶然,準備晉升副高了是嗎?」
「想試試看。」
「好好考!」停停,低低道:「代表我和典典……」話未說完扭頭就走,幾乎沒給陶然徐亮反應的機會。等他們反應過來,小雨已出門了。他們並肩目送小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無語。
從醫院出來小雨先給典典打了個手機,典典在外面,答應馬上回家;小雨萬一比她到的早也沒關係,肖正在家。
肖正來了個大學同學,他正在跟他說自己的心中傷痛。典典的判斷極其準確:他一直在找她,電話找,網上找,找不到。她失蹤的頭一天他們還通過電話,一切都還正常,第二天再找,就沒有人了,蒸發了一般。同學問這事他老婆知不知道,肖正說知道;同學又問她怎麼知道的,肖正說他告訴她的;同學就說肖正犯了大忌,說這種事兒可以跟全世界的人說惟獨不能跟自己的老婆說,令肖正心裡陡然一動。「你的意思是……那女孩兒的失蹤跟我老婆有關?」同學不語,態度高深莫測。肖正想了想,笑了,搖著頭道,「她?她要是能幹出這種事來我或許還會高看她一點——她根本就沒這個能力,沒這個頭腦。……」
這時傳來大門開的聲音,典典回來了,見典典回來肖正的同學馬上撤了,令肖正不爽,送客回來後便問典典為什麼不在外面多玩一會兒,典典說小雨給她打電話要到家裡來,有事。肖正問什麼事,典典說譚小雨沒說,說來了再說。
肖正原地轉了一圈,站住:「喂,今天說話注點兒意啊。」
典典一時沒有明白:「什麼?」
「別跟陶然來那回似的,說起話來嘴上沒個把門的。幸虧陶然那人粗,沒往心裡去,要不,影響多不好。」
典典忙道:「不會的不會的,那回是喝了點酒。」
肖正看著她的臉:「以後少喝酒。看你臉上的皮膚,都有點鬆了。」典典不高興,沒說話。肖正:「哎,你這人,跟你說話呢,沒聽到?」
典典低低地:「聽到了。」門鈴響,典典如獲大赦般走開,去開門,小雨來了,見肖正在家很高興的樣子,把一個信封放到茶几上對肖正說:「還你錢。」
肖正不明白:「還錢?什麼錢?」
「真是財大氣粗,借出去的錢都忘了,早知道不還你了。你發給我們家保姆的獎金啊,每月250,從四月份開始,你點點!」
「嗨,這點錢——譚教授讓你來的?」
「差不多吧。」
「譚教授用了我們的vip,並在關鍵場合多次給予了肯定推薦,使vip佔了同類藥物市場份額的百分之六十,……」
「關鍵是你們產品好!」
「現在光產品好遠遠不夠。」
「我爸他也是實事求是從工作出發,如果拿了你們的錢,他會不舒服的。」
「小雨,我尊敬你爸爸,尊敬你們全家。希望你們能把我也當作你們的朋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想著我點兒。」
聽他這樣說,態度也很誠懇,小雨遲疑了一下,道:「如果方便,能不能請你幫我們租一處小房,一居的就行。價格嘛,」
肖正接道:「——全北京市最低價!」
「你也不要太為難……」
典典走過來親親熱熱摟住肖正的胳膊:「這點事對他來說不算事,對吧肖正?」肖正拍拍典典的手,笑著點點頭。
肖正果然如約履行諾言,為小雨他們租到了一套一居的舊公寓樓房。陳設簡單,但實用,主要的是,價錢非常令人滿意,才要八百。典典沒事,租到房子後,就一直來幫小雨布置。小雨掛好窗簾,從窗臺上跳下,左右端詳著,很是喜歡。「真得好好謝謝你們家肖正,這麼便宜租到了這麼好的房子。」
典典不屑:「用不著謝他。比起你爸對他的幫助來,小巫見大巫。他那種人,從不做賠本買賣。」
「典典,還沒有原諒肖正啊!」
「無所謂原諒不原諒,就這麼過唄。小雨,那事可千萬不要說啊,對陶然也不要說,陶然太直,不定什麼時候就給你捅出去了。你不知道,那女孩兒離開他以後,有一段時間他找她都找瘋了,還上網上找——當著我的面,他當我是傻瓜——一找就是大半夜。要知道是我乾的,他能殺了我。」
「瞧你說的,哪那麼嚴重,我看他現在對你挺好的。」
「那是做給人看的,他那人,最要面子。……小雨,以前光是聽說,現在才知道,還真的有那麼一些夫妻,心裡彼此仇恨著,還得守在一塊過日子。」
「你恨他?」
典典沒有說話。
為譚小雨,朋友們都動了起來。肖正為他們找到了房子,徐亮為小雨找到了工作,打字,老闆是他的病號,談好基本工資一月一千,超額完成任務還有提成。這天會揚下班回來,小雨立刻向他報告了這個好訊息。會揚卻沒說話,只是從帶回來的一個紙袋裡拿出幾張表格,聽課證一類的東西擺到她的面前。然後說他不主張小雨去工作,讓她去讀成人自學高考。理由是她和他不一樣。憑她現在的學歷,幹什麼都難有發展潛力。還說她還年輕,不能把時間用在掙小錢上。以前因為月供五千的房款壓力,他無法供她上學,現在只要使使勁,可以說不成問題。他估算了一下,這個學習過程大概需要一年的時間。好的話,用不了一年,她是中間插班,這之前的課他可以給她補。小雨說我半工半讀好不好?他說半工半讀的結果就是,本來一年能夠掌握的知識,得花上三年四年,到那時候,她將會失去她的年齡優勢。邏輯嚴謹思路清晰縝密無懈可擊。小雨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在那黑呼呼的溫暖裡,她重新感到了一種令她安全的力量。……
4.勾引譚教授的女生
一切就緒,這天,小雨給爸爸打了個電話,讓他下班後回家一趟,她也回去,除了還他們錢,還要跟他們說一說她和會揚下一步的那些打算。譚教授到家時小雨還沒有到,等小雨的時候家裡來了個電話,電話照例是小雨媽媽首接,打電話的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小雨媽媽猶豫一下,終於什麼都沒問,衝客廳裡的丈夫高聲叫:「你的電話!」
譚教授在客廳接了電話。「哪位?」
譚家門外,醫生進修學院那個漂亮女生在打手機:「您猜!」譚教授猜不出,女生開始吟詩:「南國生紅豆,春來發一枝,……」
譚教授沒反應過來:「什麼?」
女生嘆口氣,唱《山楂樹》的後兩句:「啊茂密的山楂樹呀,白花滿樹開放,啊山楂樹你呀為何要憂傷。……」
大概由於這件事距離要近一些,譚教授想起來了:「噢你是那個,那個那個——」
電話裡女生笑了:「得了譚教授,您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哪個我叫什麼!……這麼回事,進修結束了,我就要回哈爾濱了,走前想跟您告別一下,可以嗎?」
譚教授道:「可以可以。明天我上午手術,下午……」對方已把電話掛了,譚教授納悶地看看電話,以為掉線了。這時,響起門鈴聲。保姆去開了門,女生的聲音傳來:「我找譚教授。」
小雨媽媽在床上一下子挺直了身體,同時一手啪關了電視。她聽到譚教授迎接客人的聲音。
譚教授驚訝地:「你?!」
女孩子笑:「沒想到吧,剛才我就在您家門口。」
「我說呢。你怎麼會知道我家?」
「如果一個人誠心想找一個人,她總有辦法。」
「進進,快請進!」
腳步聲,進客廳的聲音。進客廳後的說話聲小雨媽媽就聽不清了,她努力側著身子聽,也聽不清,只有那女孩兒清脆的笑聲如風鈴般陣陣傳來。小雨媽媽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彷彿是不忍卒聽。
客廳裡,譚教授問女孩兒:「吃個蘋果?」女孩兒搖頭。譚教授:「甜橙?」女孩兒仍搖頭。譚教授:「你想吃點什麼?」
女孩兒一本正經:「什麼都不想吃。」譚教授窘住,女孩兒這才撲哧笑了:「我是來跟您告別的,又不是來吃的!」
譚教授也笑:「對對對,好好好。」找話說,「你是哈爾濱哪個單位的?」
女孩兒笑著:「不告訴您。告訴了您您也記不住,只能使我傷心。」
譚教授頭上冒汗了,嘴裡機械道:「哪裡……」
女孩兒也不笑了,沉默著,顯然是在做某種思想鬥爭,然後突然地就說了:「我只要來看看您,就好。本不想來的,一直堅持著不來的,不想這事,一直堅持到現在。……再堅持堅持就好了,堅持到明天,明天我就走了,我明天的車票。可是我沒能堅持住……」
譚教授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你看看你說的……學生想看看老師……回去後好好工作……」
「我會記住您的,永遠。哪怕是有一天跟別人結了婚有了孩子,都會記住您。您呢,會忘了我吧?」
「哪裡的話……怎麼能這麼說……將來有什麼困難……」
「——為了不讓您忘了我,我一定要送您個禮物。」
女孩兒說著,從包裡取出一張碟,四處看看,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影碟機,放上,開啟。裡面放的正是醫生進修學院結業那天的情形。女孩兒一旁做解說:「那天的結業典禮學院搞了錄影,我找他們要了來,上街把我們的這段刻了兩張碟,你一張。」螢幕上出現了譚教授和女孩兒二重唱《山楂樹》的情景,音質雖有些嘈雜,但仍可以說清晰動人。二人默默看。譚教授忽然有感覺似的,扭頭向客廳門口看——
——坐在輪椅上的妻子如鑲嵌在客廳門框裡一般。
譚教授一下子站起身,想說什麼,又實在說不出什麼。女孩兒隨之看去,也看到了這個坐著輪椅、森森然看著他們的老女人,跟著站了起來。這時小雨媽媽卻不看他們了,而是把目光轉向了螢幕上動情歌唱的那對男女。……屋裡空氣凝固了一般,只有歌聲尷尬地繼續著,此時沒有人想到該拿它怎麼辦。小雨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了家。一進家就聽到了《山楂樹》的歌聲,她有些奇怪地向裡走,先看到的是坐在客廳門口的媽媽。小雨叫了聲媽媽,媽媽一動不動,無知無覺,雕塑一般。小雨快步過去,看到了客廳裡的情景。她盯著電視螢幕看了一會,又盯著那女孩兒看了一會,顯然她認出了她。那女孩兒似乎也認出了她。歌聲繼續。
忽然,小雨一言不發走到影碟機前,關上機,取出碟。誰也不看地問:「這是誰的?」
女孩兒微微一震,不動,不響,靜默片刻,譚教授答:「我的。」
小雨眼睛盯著爸爸,兩隻手一下,把一張碟一分為二,兩下,二分為四……譚教授緊盯著女兒,片刻後,突然轉向女孩兒:「走吧。我送你。時間不早了。」
小雨尖叫一聲:「爸!」攔在譚教授了面前。
譚教授一把推開小雨,對女生厲聲地:「走!」率先走了。女生嚇得拿包低頭邁著小碎步跟譚教授走了。大門關上了。小雨撲跪在媽媽身上,仰臉看她:「媽媽?」媽媽不響,不動。……
樓下,譚教授送女孩兒上了出租,臨關門的一剎那,女孩兒說:「都是我不好,太任性。對不起!」
譚教授溫和地笑著:「走吧。沒有關係。」女孩兒流著淚揮手告別,車走了。譚教授久久站在原處沒動,任夜風吹起了他的衣襟,頭髮。
家裡,小雨把媽媽安排上了床。媽媽一直沒有說話,小雨看著她。許久,媽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小雨,這不是我說,你都看到了。」
「這不能說明什麼!」
「不。」媽媽搖頭,「它能說明!說明你爸爸——的確是有人喜歡他!」
小雨嚷起來:「那有什麼用?這種事都是雙向的,我爸爸這邊不動心她再喜歡也白搭!」
「怎麼知道你爸爸他不動心?小雨啊,是個男人這種時候他都得動心——那女孩子你看見了,年輕,漂亮,熱情,主動——你爸爸他不是神仙也不是鋼鐵做成的!」
「我敢保證爸爸他沒做什麼……」
「沒做不等於不想做!本質上男人都一樣,區別只在做不做。」停停,自語般:「從前啊,都是猜測,想象,和親眼看到真不一樣。猜的想的,怎麼猜怎麼想,都是假的,死的,不會像這樣,一個大活人擺在你眼前,有血有肉的,會說會動的,笑起來,鈴鐺似的。那女孩兒,我看著都喜歡,男人要不喜歡才是不正常呢。」沉思著,「……是我拖累了他了。」小雨一懍,看媽媽。媽媽笑笑,「小雨,媽媽是不是太自私了?」小雨不知如何回答,心情複雜。媽媽:「不說這些了!……你打電話說回來有事,還非叫你爸爸也回來,什麼事?」
小雨「噢」了一聲,拿出一個卡,「這是你們幫我們交的房錢,密碼是您的生日。我們把房子賣了。」
「說賣就賣了?」
「可不說賣就賣了。」
媽媽點頭,「也好。本來就是為了會揚的奶奶,既然老人什麼都知道了,你們就沒必要這麼硬撐了。下步怎麼打算的?」
「我來就是想跟你和爸爸說說這些事。」
「我的意見,不如你們住到家裡來,我想你爸爸他肯定同意。」小雨搖頭,媽媽不解:「為什麼?」
「他現在這種情況住家裡,他彆扭,你們也彆扭。……」
媽媽點頭補充:「我和你爸爸這種情況,對他也是一個刺激。」
小雨忙道:「那倒不是。你們和我們還不一樣。」
「一樣的小雨一樣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看看你爸爸和你媽媽,看一看!現成的例子擺在這——他生生被我拖到了五十多歲!可他是男人,女人上了五十,一文不值!……」
小雨兩手捂住耳朵:「不聽不聽我不聽!」
媽媽扒開小雨的雙手:「你必須聽——小雨,當斷則斷!」
小雨眼淚汪汪:「可爸爸說,會揚他不是沒有希望……」
媽媽毫無憐恤:「我得這病的時候,也是你現在這想法,包括你爸爸,也是一樣:抱著一線希望,治,以為能治好,以為自己會是個意外,自己身上會出現奇蹟——所有不治之症的病人和他們的家屬都是這個心理,所以才千方百計地治,受那麼多苦,甚至為此傾家蕩產。結果到頭來,你跟大夥一樣——不治之症他就是不治之症,奇蹟只能發生在極個別人身上極個別的情況下。……」
「他就是治不好,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媽媽心痛地看著女兒:「小雨,我理解你的感情,可是,現在需要的是理智。」
小雨喊:「別說了媽!」繼而乞求,「媽,我現在心裡難過得很,不要再說那些話,拜託!……」
媽媽拍著女兒的肩:「好好好,不想離咱們就不離,啊?」停停,痛楚地自語般,「等想離的時候,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