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人叫起來:「小雨姐!」
小雨大吃一驚,一把拉開了門,正是靈芝。也難怪小雨認不出她來,完全是城裡女孩子打扮了,甚至更勝一籌。上身高領無袖緊身衫,下身淺襠做舊的牛仔褲,中段的肚臍露著,頭髮是棕黃紅的彩色……
兩人四目相對,靈芝笑著,眼圈卻紅了,「阿姨呢?」
小雨向一邊閃了一下做了個「在裡面」的姿勢,靈芝立刻撇下小雨急急地向裡面走,邊走邊急急地叫:「阿姨——」
小雨媽媽看著靈芝,好半天,才說了一句:「靈芝啊,你這是上哪兒去了!」
靈芝囁嚅:「我另找了一份工作,……」
小雨媽媽:「那你也該先跟阿姨說一聲呀!就這麼不吭不哈地走了,你知道我這個心裡有多著急,到底是上哪了?撞車了?出事了?一上午我一個人坐在家裡等你,動也動不了,想找都沒法找……」
「我寫了信的……我開不了口,你們對我這麼好……」
小雨媽媽不說話了,只是看著靈芝連連搖頭,帶著深深的責備。
「阿姨,對不起!」靈芝邊說邊把拎在手裡的一大堆盒呀袋呀的補品放到了桌子上;小雨媽媽對那些東西看都不看,也不做任何評論,兩眼只是盯著靈芝看,目光裡充滿懷疑,審視。
「靈芝啊,你那個頭髮是怎麼啦?」
靈芝有些難為情地揪揪自己的頭髮:「……染的。」
「染的!……本來一頭頭髮黑油油的多好看,染成這樣,跟堆草似的。」
靈芝尷尬極了,不自然地笑,小雨有些不落忍。「媽,您整天在家您不懂,外面現在都興這個,這叫酷!」
小雨媽媽不理小雨,只對靈芝,「靈芝,坐。」臉上一絲笑容沒有,令小雨不解,令靈芝膽怯。靈芝聽話地坐下。小雨媽媽神情嚴肅:「跟阿姨說實話,你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工作。」
小雨一下子恍然大悟,也看靈芝,帶著些擔心。
靈芝道:「阿姨,我知道您擔心的是什麼,您是怕我學壞。靈芝不會。靈芝跟阿姨叔叔小雨姐一塊待了這麼幾年,做人的起碼道理是懂的。……」
小雨媽媽打斷她:「回答我的問題。」
靈芝想了想,聰明的她知道這時光憑嘴說很難令人信服,從隨身背的包裡取出一本影集。顯然,來譚家前她就知道會面臨什麼,已提前做了準備。她把影集開啟,送到阿姨面前。小雨媽媽不解地接了過去,小雨也湊過頭去看。不看猶可,一看便驚叫了起來。
「這不王志文嗎?……哎,這個是演《牽手》裡面的演員,叫蔣什麼麗來著?……哇!媽!你最喜歡的奚美娟哎!……靈芝,你真的跟她們本人合過影?」
靈芝委屈地:「你看嘛!」
小雨說:「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會有這個,不,這麼多的——機會?」
靈芝儘量不使自己得意:「我現在做的就是這個工作……」
小雨:「專門跟名演員合影?」
靈芝嗔怪地叫:「小雨姐!……我怕阿姨對我不放心,特地帶來了這本影集,算是做個證明。我現在在劇組裡工作,職務是製片人助理。」
小雨問:「製片人是幹什麼的?」
靈芝老練地:「製片人就是劇組的總領導。」
小雨又問:「那製片人助理呢?」
靈芝不好意思地笑了:「什麼助理,叫著好聽罷了,其實就是專門照顧製片人生活的,跟在家裡乾的活兒差不多。跟家裡不一樣的是,你得跟著到處跑,製片人上哪你就得跟著上哪。我這次來北京,就是跟著劇組來的。」
小雨頓時來了情緒:「那你一定去過不少的地方了?」
靈芝點頭,本不想炫耀的,到底還是沒能忍住,「我還去過法國的巴黎。」
小雨驚叫起來:「哇噻!」
晚上,靈芝在家裡吃的飯,吃飯聊天的工夫,就感覺到譚家的情況比她走的時候不僅沒有絲毫好轉,似乎這還要更糟。一方面她為自己及時離開慶幸,同時也為譚家難過,這家人是好人。
4.靈芝當說客
吃罷飯後,小雨媽媽指揮著靈芝把飯呀菜呀魚呀的裝滿了一盒——吃飯的時候她就把那條平魚小心地拔出了一段——然後徵求小雨的意見說:「怎麼樣,小雨,你身體不行,就讓靈芝去替你跑一趟?他一個男孩子在家,肯定頓頓湊合。」
小雨生氣地道:「每回鬧矛盾不管對錯都是我的錯都得我讓步我都煩了!」
小雨媽媽生氣了:「他是個病人!」
小雨回嘴:「那他要真的一輩子是個病人,我就得一輩子這樣子過下去?」
小雨媽媽看著女兒沉吟:「……我現在才算是徹底地理解了你爸爸了。」
小雨立刻後悔,急道:「媽媽!我們和你們不一樣!」
小雨媽媽搖頭:「一樣的,小雨,完全一樣。」靈芝懂事地一聲不響,靜靜地看著母女倆。小雨媽媽又說了:「小雨,這件事不能再躲著不想了。你爸就是個現成的例子,生生讓我給拖累了十幾年,一晃,五十多了……」
小雨試圖開玩笑:「五十多怎麼了?五十多的男人一支花。」
媽媽不笑:「是,我想說的正是這個。別看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心裡明鏡似的——外面不知有多少年輕的、漂亮的女人,盯著我這個位子呢,只等我一鬆口,或者等我死了……」
小雨叫:「媽!」
媽媽擺擺手:「可是你不一樣,你是個女孩子,女孩子的好時候就那麼幾年,小雨,咱們拖不起,不經拖。」
靈芝心中一懍,為劉會揚。她曾滿心以為他已經恢復了,還給他帶回了一小瓶巴黎的男士香水,她聽人說男人用香水是文明的表現身份的象徵。那香水花了她十二個歐元,一歐元相當七八元人民幣呢,當時她想會揚哥這樣的人正該用。沒料如今他不僅身體上沒有恢復,顯然還面臨著更糟糕的事情。
小雨仍開玩笑:「靈芝你看到了嗎?事兒一到自己女兒頭上就完全不一樣了,多偉大的母愛!」
媽媽冷冷地道:「跟你說正經的小雨,別老跟我這打岔!」
小雨不響了,片刻:「媽媽,我不能……」
媽媽點點頭:「會揚是個好孩子。而且,以他現在的情況,他如果不提,你不能提。」
小雨懇求:「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媽?」
媽媽:「好。」
靈芝瞪大眼睛一字不落地靜聽母女二人的對話。……
作為譚家的特派大使靈芝去了小雨的家。靈芝到的時候會揚剛到家不久,剛剛洗了手,用鍋接了水,開啟煤氣灶準備下面,工作服還沒脫,臉上還沾著「體力勞動者」的汗汙。那情景令人心酸。從前,他多麼帥氣多麼能幹啊。靈芝把帶來的米飯,魚,菜一一盛到碗裡,盤子裡,張羅著讓會揚哥吃飯,他吃的時候,她就坐在他對面,兩手托腮看著他吃。他不說話,她就不停的說話。
「會揚哥,這平魚是小雨姐讓我給你做的。吃完了,咱倆一塊回去,把小雨姐接回來。哎,別不當回事啊,在我們老家,女人流產都得坐小月子的,都給雞蛋吃的。雖說她在那裡有她爸媽有保姆,比在這裡強。可是,她都結婚了不能總待在孃家,這裡再不好是她的家,既然嫁給你了,她就是你的人,就應該跟你在一起,不能論好壞的。……」直說得會揚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得不點了頭後才罷休。於是靈芝很高興,高興時想起了那瓶巴黎的男士香水,從包裡取出給了會揚。會揚接過笑笑,什麼都沒有說。謝謝都沒有。
「不喜歡?」靈芝看他。
會揚開口了:「靈芝啊,我用這個,讓人……笑話。」
靈芝堅定地:「現在不用,放著,總有能用的那天!」
會揚什麼都沒有說。……
靈芝高高興興回到了譚家——大功告成。會揚哥在她的遊說下答應過一會就來接小雨姐。到家之後,得知譚家晚上要來客人,便立刻扎進廚房幫忙。從心裡說,她覺著自己欠這家人家的太多人情,很想多為她們做一點什麼。保姆在正廚房洗杯子洗茶壺,得知靈芝原先也是保姆、也在這家裡干時,立刻就有了一種「他鄉遇知己」的親近,邊幹活邊跟靈芝說起了一些平時沒有機會說的話。比如問靈芝從前的工資多少,當得知靈芝拿的不如她多時,心裡就很高興,一高興,又說出自己另外還拿一份獎金的事。這事原本是不該說的,找她來的那女的特地囑咐過她不讓她說。此前,她一直沒說,但覺著跟「自己人」說說應該沒有關係,就說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靈芝雖然想不出為什麼,但總覺著這事不對勁,覺著有責任跟譚家提個醒兒。於是瞅機會她便去了客廳——譚教授已經回來了,今晚的客人主要是衝他來的——神情嚴重地對譚教授說了這事。譚教授皺起了眉頭,問她發給保姆獎金的公司的名字,靈芝說:「叫什麼……優克公司。」
譚教授立刻全明白了。
今天晚上要來的客人正是肖正和蘇典典,來同譚教授談優克公司的vip。叫著蘇典典同來是為了氣氛能輕鬆親切一些。坦率說,肖正心裡一點底沒有;但是,他必須一搏。……客廳,肖正和譚教授隔著茶几相對而坐,要說的事肖正都說完了,此刻譚教授正在翻看著肖正給他的有關資料。屋子裡靜靜的,時而,響起紙張的嘩啦聲。終於,譚教授抬起頭來:「肖正,有件事你必須說實話。……我們家的保姆是誰找來的?」
肖正愣了一下,馬上決定實話實說:「我。我手下的一個職員。」
「你們公司每月還給她獎金?」肖正不語。譚教授:「為什麼?」
肖正的態度大氣坦然:「曾經是為了感動您。自從上次見到您之後,我就認識到了不能這樣做。所以今天我才會只跟您談我們的產品,不談其他。」
譚教授微微點頭。片刻:「那她的獎金你們怎麼處理?」
肖正知錯般地:「先從我的工資里扣吧,以後怎麼辦,再說。……」
譚教授說:「這錢我們一定要還你。」肖正欲反對,譚教授擺手不讓他說,「同時,我會認真對待你們的vip。」
肖正長長出了口氣,當看到譚教授把手裡的資料一合時,他立刻就站起身來,知道自己該走了。
譚教授、小雨送肖正、典典出門,門開,正好遇見了回來接小雨回家的劉會揚。彼此打了招呼後,肖正告辭,這時譚教授說:「小肖,你是個幹事業的年輕人。」
小雨聞此下意識看會揚一眼。會揚靜靜地看著譚、肖,神情平靜。
……
家裡到處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令小雨驚奇。
「這麼幹淨!靈芝收拾的?」她問。
「我。你愛乾淨。去接你前我抓緊收拾了一下。」
小雨來到了臥室門口,雙人床上,被子已經鋪好了,但是隻有一床被子一個枕頭,她不解地回過頭去。會揚解釋:「我睡客廳。」
「為什麼?」小雨不解。
「我們該分手了。」會揚誠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