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五面包圍中(三)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說到這裡。他提高嗓門。不是對白鶴壽,而是用鼓舞的調子對大家說:

「同志們!今天我們在最前沿堅守坑道是非常光榮的。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只受過敵人四面包圍,受敵人五面包圍,這還是第一次哪,恐怕你們也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吧!人活一輩子,這樣的情況不會遇見很多,這是非常難得的為祖國為人民立功的好機會。雖然我們沒有吃的,沒有喝的,但是我們不是敵人手心上的可憐蟲,我們是鑽到牛魔王肚子裡的孫悟空。我們應該拽住牛魔王的心肝狠狠地打幾個嘀溜!誰那個嘀溜打得好,我就給他記功!」

郭祥不愧是戰場鼓動的能手,立刻使整個坑道又活躍起來。

有一個戰十詼諧地說:

「參謀長!打不打嘀溜,全在你手心裡攥著哪,你要不給我任務,我怎麼打嘀溜呢?」

「任務有的是,我也不能都貪汙了。」郭祥笑著對外一指.「今天晚上就得打掉那個地堡!隨後我們就到敵人那裡搶水。」

「對!幹掉它!」又個戰士說,「蹲在大門口罵人,這個窩囊氣我受不了!」

好容易捱到黃昏,郭樣在指揮室正同疙瘩李研究出擊小組的人選,聽到坑道里亂紛紛地嚷道:

「白鶴壽跑了!白鶴壽跑了!」

郭祥吃了一驚,拎起駁殼槍,一個箭步躥了出去,在坑道口,望見蒼茫的暮色裡,白鶴壽正向敵人的地堡跑去,一邊跑,一邊舉著雙手喊:

「不要開槍!不要開搶!我是被他們俘虜去的!我足國軍的團長!……」

郭祥的駁殼槍幾乎同許福來的機槍同時開火,白鶴壽的胖胖的身軀,在距地堡不過三兩步遠的地方,打了一個趔趄,倒在密集的槍火裡……

「狗漢奸完蛋了!」許福來抬起臉望了一望。

郭祥轉過臉對疙瘩李說:

「多懸!審查工作太粗糙了,這是一個很嚴肅的教訓!」

晚九時,經過疙瘩李的請求,由他帶領兩名戰士去炸燬坑道前面的地堡。出發以前,他皺著眉頭,撫著他那個肉瘤思索了好一陣,然後存坑道的旮旯裡蒐羅了十幾個空罐頭盒子,用麻繩穿起來,在手裡提溜著。在他們臨走出坑道口時,許福來奇怪地問:

「副連長!你提溜著這些玩藝兒幹什麼?」

「他是害怕我割他那個肉瘤兒。」郭祥衝著許福來一笑。

天色濃黑,坑道口飄著零散的雨點我方的冷炮緊一陣慢一陣地落到坑道頂上。正是夜襲的好時機。疙瘩李等三人躍進坑道。很快就消失在濃黑的夜色裡。

幾分鐘後,對面的地堡就響起激烈的機槍聲。紅色的曳光彈像一縷縷紅線不絕地向地堡的東側飛去。正在機關槍狂熱射擊的時候,突然間地堡上火光閃了兩閃,接著是兩聲飛雷沉重的爆炸聲,機槍像被人猛然掐著脖子似地啞巴了……

疙瘩李等三人,提著一挺發熱的機槍、幾支步槍和一個破爛的喇叭回到坑道里。郭祥看看錶,前後共總不過五分鐘。

「好乾脆呀!」許福來讚賞地望了他們一眼。

「這全靠副連長的那幾個破罐頭盒子。」一個戰士高興地說,「他鑽到東邊那個炸彈坑裡把罐頭盒子一搖,敵人的機槍就衝著他打,我們從西邊就上去了。」

「怎麼樣,許福來?」郭祥高興地指著疙瘩李說,「咱們饒他一次,這次別割他的小肉瘤兒了。」

郭祥回到指揮室,正準備派第二個小組出發搶水,忽然聽見坑道里一片聲嚷:

「上級給我們送水來啦!」

「同志們送水來啦!」

郭祥探出頭一看,坑道里亂鬨鬨的,戰士們,輕傷員們全站起來,向坑道口湧去。頃刻間把進來的兩個人團團圍住,有的搶上去握手,有的抱著他們的膀子,眼裡流著涔涔的熱淚,衛生員小徐尖著嗓子叫:

「快讓他們把東西放下呀!」

郭祥擠到前面,才看清楚為首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個子,正是三連的機槍班長喬大夯。因為他的身軀過份高大,在坑道里不得不稍梢彎下腰來。他身下左一個右一個,橫七豎八地掛滿了軍用水壺,背上還揹著一個沉重的麻袋。後面是一個年輕的戰士,身上也揹著二三十個軍用水壺。終小徐提醒,人們紛紛幫著他們把東西卸下來。

郭祥的心頭一陣激動,搶過去同他們握手,無限親切地摟著喬大夯說:

「大個兒,是你呀!你怎麼跑到這兒來啦?」

「連長——」他仍舊這樣稱呼郭祥,並且帶著深深的歉意說,「俺們送來的東西不多,俺知道你們斷水好幾天了。」

郭祥見他沒聽清楚,又說:

「你不是負傷下去了嗎?怎麼又到運輸隊了?」

喬大夯仍舊文不對題地說:

「大夥都覺著蘿蔔這東西又解渴,又解餓,俺就背了點蘿蔔。」

那位年輕戰士擺擺手說:

「參謀長,你別問他了。上次他被炮彈埋到土裡就震聾了。他的臂部也受了傷。同志們把他挖出來,往後方送,他半道上醒過來,就跳下了擔架,又跑回來了。他找到老模範,哭了一鼻子,老模範就把他留在運輸隊了……」

郭祥望了望這位長工出身的機槍班長,這位揹負著自已走過幾十里山路,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戰友,心中真是無限感動。但是在大家的面前,他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感情,轉了話題,問:

「你們出發的是幾個人哪?」

「我們二個人一個小組,半道上犧牲了一個,我把他的水壺也背來了。」那個年輕的戰士說,「後邊還有兩個小組,由老模範親自帶著,恐怕快要到了。」

話還沒有落音,就聽見坑道口一個人放大嗓門喊道:

「同志們!你們辛苦啦!」

郭祥立刻聽出,那是十分熟悉和親切的老模範的嗓音。他急忙迎上前去,看見老模範佝僂著身子,揹著一個大口袋正進來。

後邊跟著四五個人,一個個都揹著口袋,滿身灰黑色的泥土,顯然都是從焦黑的土地上爬過來的。他急忙幫老模範卸下口袋,抱住老模範說:

「老模範哪!你這麼大年紀,怎麼還親自帶隊呀?」

「我就不喜歡你說這個!」老模範把脖子一梗,「我多大年紀啦,七十八十啦?」他解下袖子上纏著的那塊黑濃巴唧的毛巾,一邊擦汗一邊說:「聽說你們斷了水,團首長、師首長、軍首長都急壞啦!就怨我們組織得不好,進了好幾次都沒送上來,還傷亡了不少人……」

「今天傷亡了幾個?」郭祥忙問。

「今天倒不錯。」老模範說,「團長把炮火組織得特別好,天又下了一點小雨,那些王八羔子都鑽了烏龜殼了,所以只犧牲了一個,傷了一個,就把東西送上來啦。」

郭祥指指那些大口袋,說:

「這裡裝的都是些什麼呀?」

「你猜猜看!」老模範容光煥發地笑著說,「恐怕你猜不到,這是祖國人民的慰問品哪!」說到這裡,又特意提高嗓門說:「同志們!我告訴你們一個最大的好訊息:祖國人民第二屆赴朝慰問團.已經到前方來啦!」

坑道里頃刻沸騰起來。人們紛紛擠過來問:

「什麼?老模範,你說的是真的嗎?」

「祖國人民慰問團真的來了?」

老模範嘿嘿一笑,說:

「不光來了,現在已經到了咱們師部!」

坑道里頓時掀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接著,老模範又笑呵呵地對郭祥說:「你恐怕更想不到,鳳凰堡的楊大媽,還有‘志願軍的未婚妻’——來鳳也來了。她們都參加了赴朝慰問團……」

「哎呀,老模範!」郭祥興奮地說,「這些好訊息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們哪!」

「怎麼告訴你呀?步談機員一個勁兒地呼叫你們,把嗓子都喊啞啦,就是叫不到。祖國的親人們天天站在無名山上看你們的陣地,煙火騰騰地什麼也看不見,直到現在還為你們擔著心哪!」

「不是叫不到,是我們的電池一丁點兒也沒有了。」小馬插進來說。

「電池已經給你們帶來啦!」

老模範一面說,一而解開口袋,取出一大包電池交給小馬。接著,又取出慰問品,每個人一大包。同志們立刻開啟,裡面是一張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近照片,一枚金光閃閃的「抗美援朝紀念章」,一本精裝的袖珍日記,一個寫著紅字的「贈給最可愛的人」的白瓷茶缸,一塊印著天安門圖案的手帕,一封祖國人民的慰問信。此外,還有一包糖果,幾包紙菸,和一個非常精緻的菸嘴,上面刻著「祖國——我的母親」……

此刻,坑道里的氣氛由歡欣,熱烈,活躍,一下變得嚴肅、莊重和靜穆起來。這些遠離家鄉為一個神聖的目標戰鬥在鄰國山嶺上的人們,這些在彌天的煙火中無比堅強剛毅的戰士,竟突然變得像摟在母親懷中的孩子一樣。他們撫摩著那些來自祖國的慰問品,手捧著毛主席像,凝視著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一個個的眼裡都含滿熱淚……

接著,郭祥、老模範和衛生員小徐抱著慰問品來到重傷員跟前。這些重傷員聽說是來自祖國的慰問品,都掙扎著要坐起來接受。儘管老模範再三勸阻,有幾個重傷員還是坐起來了。其中一個傷勢很重,掙扎了幾下沒有坐得起來,他一連聲叫著:

「小徐呀!小徐呀!你快把我扶起來呀!」

「你的傷這麼重,幹嗎非要起來呢?」小徐勸解說。

「不行!不行!」他固執地說,「我是一個戰士,我這樣躺著對祖國是不尊敬的!」

郭祥、老模範和小徐只好把他扶起來,他接過慰問品,用雙手捧著毛主席像,充滿感情地說:

「祖國呀!祖國呀!……只要我有一口氣,我就要永遠永遠保衛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低聲地啜泣起來。感動得老模範、郭祥和小徐都禁不住灑下了熱淚。老模範嘆息道:

「郭祥,你看我們的戰士對祖國的感情多深呵!究竟有多深,我看誰也量不出來。」

「這就是我們的戰士!」郭祥說,「我相信,就是今後比現在還要艱苦殘酷100倍的環境,就是比美帝國主義還要兇惡的敵人,也是不可能征服我們的!」

老模範和郭祥一起回到指揮窒裡。郭祥低聲地問:

「上級有什麼指示沒有?」

「你們好好準備吧,只剩最後兩天了。」老模範附在他的耳朵上悄聲地說。

「我們一定要把他們徹底砸爛!」

郭祥仰仰臉,指指頭頂上的敵人,他的拳頭「砰」地一聲砸在那張松木桌上,把步談機員小馬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