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布穀聲裡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傻五十也不見怪,沉了一會兒,感情真摯地說:

「我也不識個字,你們替我寫封信吧!」

「給誰?

「就是給那個姑娘,她待我真好。我的小本上還留著地的通訊地址呢!」

「行,行。」三個人一齊說。

正縫補著,徐芳看見一個蝨子從傻五十的領子裡爬出來,就把針往自己胸前一插,捉住蝨子,在指甲上噶嘣一聲就擠死了。

「五十,你這蝨子怎麼不捉捉呀?」她笑著問。

「你瞅我哪有空兒呀!」

「你脫下來,我給你捉捉!」

「你不嫌髒?」

「髒什麼?我在後方醫院,經常看見小楊給傷員捉蝨子呢。」

其他兩個男同志說:

「現成的開水,乾脆給他燙燙吧。他那衣裳也早該洗了。」

傻五十還要推辭,徐芳不由分說,讓他把外衣脫下,把他被子下的髒衣服也找出來,全用滾開水燙了,泡在一個大盆裡。把衣服洗淨晾好,才離開洞子。臨走,傻五十把他們的手都握疼了,還用極其熱誠的眼睛望著他們,說:

「同志們!下次戰鬥見!你瞅著,我不能白看你們的戲!我李五十是翻身來的!」

徐芳這個演唱組在無名山呆了一個星期,把他們預定的計劃——演出節目,輔導連隊文化活動,幫助戰士縫補衣服。蒐集創作材料等幾項任務都完成了。臨行時,郭祥、小羅直把他們送過炮火封鎖區,才放心地讓他們走了。

徐芳每次下部隊,都感到心靈上更加愉快和充實。這一次更是如此不同的是,又多了一層無以名之的戀戀不捨之情,總覺得時間太短了,彷彿沒有呆夠似的。直到離開很遠很遠,她還回過頭望無名山上的陣地呢。

這時,已是盛夏景色。他們六七個人說說笑笑沿著曲曲彎彎的山徑走著,耳邊是不絕的蟬鳴和叮咚的溪水,眼前是看不盡的白雲,綠樹,野花和稻田。雖然太陽曬得徐芳老是掏出小手絹擦汗,也使她深深地沉醉在美的享受之中。路上,她看到不少伐木頭的戰士,「杭育、杭育」地把大樹幹從山上抬到路邊,一個個敞著懷,有的光著膀子。他們的肩背厚極了,膀子圓圓的,又黑又紅,閃著汗光,像紅銅一樣好看。她覺得戰士們不儀靈魂美,就是體格也是美的。

田野上,這裡那裡的叢林深處,不時傳過布穀鳥婉轉的啼唱.彷彿它們在遠遠地互相問訊互相應答似的。徐芳從小就喜歡布穀鳥叫。她覺得.這種鳥,不管在露水溼潤的早晨,還是在寧靜的中午和朦朧的月夜。聽來都各有情趣。尤其在炮火聲咀,她覺得它們的啼聲更為動聽和充滿詩意。她一面走,一面聽,心裡暗暗想道:如果將來寫一個戰役的交響樂,摘取一點兒布穀鳥自然的音韻.那才顯得夠味呢……

太陽老高,他們就趕到了師部。這是一個20多戶的濃蔭遮蔽下的小村。村邊都是栗子樹。樹上掛著一串串綠色的毛緘絨的圓球,就像古代英雄冠上的盔纓一般。緊挨村邊是一個小學校,校舍被炸壞了.從廢墟上還露出兩株未曾被壓毀的木槿花,綻開著粉紅色的花朵。

粟子樹下,一個年輕的女教師,正教一群孩子跳舞。她穿著有花邊的蔥綠色的裙子,態度十分文雅。大約她們的風琴被砸壞了,她就用手打著節拍,用自己的歌聲輕輕伴奏。孩子們儘管穿得很不整齊,但是精神很好,光著小腳丫在發燙的土地上歡快地跳著。顯然。各方面的工作都已走上軌道,處處顯示著戰局的穩定。

進村不遠,在一個高高的臺階上,就是師部了。臺階下是一個打穀場。徐芳看見場上坐著十幾個人,都是本師的團長、政委。他們好像剛剛吃過晚飯,都穿著白襯衣,在那裡悠閒地站著看熱鬧。徐芳走近一看,原來鄧軍正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逗著玩。小女孩穿著小藍裙子,光著腳丫兒在前面跑,鄧軍拿著小樹枝兒,飄著另一隻空袖管在後面追。井旁邊有一棵小棗樹,小女孩怕追上她,就爬上了樹,越爬越高。她見鄧軍夠不著她了,就摘下小青棗,來投鄧軍。鄧軍也嘻嘻笑著抬起小青棗進行還擊。那小女孩很機靈,她投中鄧軍就嘻嘻地笑,鄧軍投中她,她就裝哭。所有的團長、政委都站在小女孩一邊,師長也在那裡吶喊助陣。小女孩每投一個,師長就喊一句:「小貞子,打呀,打米國撒拉米!」小女孩計程車氣越發高漲。當一個小青棗嘣的一聲正正地擊中這位「米國撒拉米」的頭頂時,鄧軍裝作被打中的樣兒,把頭一抱,引起一陣鬨笑。師長拍掌大笑說:

「今天,老鄧這個節目精彩。我看比他那年春節裝傻小子還夠味哩!」

徐芳一夥人也忍不住笑了。

周僕一扭頭,看見徐芳他們,就趕過來握手。大家也都親熱地圍過來。師長立刻以主人的身份,大聲招呼道:

「警衛員!給文工團的同志們搞飯嘛!」

「我們還是到文工隊吃吧!」徐芳笑著說。

「你這個小徐!」師長說,「這裡還不是一樣呵?快放下背包洗臉去!」

警衛員拿了幾個洗臉盆放在井邊。這是一眼泉水井,清澈極了,裡而放著一個大瓢,一探身子就可以舀上來。徐芳一行人就在井邊放下了背包,樂器。幹部在那邊剛著小桌打起了撲克。周僕在一邊悠閒地散步。

徐芳洗過臉,就站在一邊,掏出楊雪送她的小紅梳子攏頭,周僕望望她,笑著說:

「小徐,我看你比以前結實多了,臉也有點曬黑了。」

「曬黑點好。」她笑著說。

「怎麼曬黑點好呢?」

「曬黑了,人們就不說我是新兵蛋子了。」

「看,還是小孩心理。」周僕笑起來,說,「你們這次收穫不小吧?」

「收穫大極了。」

「材料收集得不少,是吧?」

「不,不僅是這個,我覺得戰士們真可愛。」

「什麼地方可愛呀?」

「什麼也可愛。靈魂,姿態,體格,都很美。」

說到這兒,周僕從上到下望了這位女孩子一眼,不勝感慨地想道:「革命戰爭真是鍛鍊人!自從認識她,到現在不僅個子長高了半頭,思想也提高得多麼快呀!」他點點頭說:

「小徐,我看你入了門了。」

「怎麼叫人了門呢?」徐芳詫異地問。

「因為衡量一個知識分子,最主要的就是看他同工農群眾的關係,同工農群眾結合的程度。這是主席講的。」周僕解釋道,「當然這個鍛鍊的路程很長。一個知識分子要想鍛鍊成比較健全的革命者,至少要過三關……」

「哪三關哪?」徐芳感興趣地問。

「這不過是我個人的體會。」周僕笑著說,「第一個,恐怕就是勞動關:第二個,就是生死關;第三個,就是名利關。前兩關都過了,第三關也未必過得去。不扔掉那些私心雜念,還是會在生活的礁石上碰得粉碎。……」

徐芳陷入沉思裡,拿著小紅梳子的手停住了。呆了半晌,說:

「過這三關我都有決心。就是很可能我還沒有過去。……就拿第一關來說吧,剛入朝那會兒,一行軍就露了餡兒。要說背的東西比戰士輕多了,一個背包,一個米袋,一把提琴,加上我那幾本書,也不過三幾十斤。有一次,碰上軍裡政委,政委說:‘小徐呀,今天路程可遠哪,行不行呵?把你那背包放到我馬上吧!’當時,我一口就謝絕了。哪知道下半夜,爬過一個大黑山,就走不動了,就好像我這背包有千百斤重似的。我心裡就後悔了,剛才不把背包放在馬上,現在想放也放不成了。趁大家休息,我就跑到僻靜處,想偷偷地來個精兵簡政.把不必要的東西扔掉一些。可是翻來翻去,哪些是不必要的呢,牙膏、牙刷嗎,不用說是必要的;香皂嗎,也不能扔,何況就剩了半塊;扔掉被子、鞋子嗎,那怎麼行?米袋自然可以扔,可是第二天就要紅著臉上吃別人肩上的東西,多可恥呀!剩下的就是我那把提琴了,可這比我的小命還重要,丟掉它,我還到前邊幹什麼呀!想到這兒,我就把所有的東西統統背上,追上了隊伍。……咳,提起這,真要臊死人了。」

徐芳低下頭羞怯地笑了一笑。周僕也笑著說:

「這是個鍛鍊過程嘛!」

徐芳接著說:

「你說的第三關,我也許還沒輪到;第二關我倒有些體會。去年冬天,我到前方來,公路橋炸壞了,只有鐵道上一座懸空橋。這座橋有三十幾米長,下面有四五層樓房高,兩邊沒有欄杆,枕木之間都是牽的,往下一看,是滾滾流水,我的頭就蒙了。當時我想,只要一腳踩空,我這個小命就玩完了。可是我看到戰士們毫不猶豫地刷刷地踏著枕木闖過上了,我就叫著自己的名字說:‘小徐芳呀小徐芳,你看戰士們多勇敢哪!你不是要鍛鍊嗎,你是怎麼鍛鍊的呀?’我這麼一狠心,一咬牙就踏上了橋板,你說呢,也就過來了。」

「對,對,就是得有這股狠勁兒!」

「政委,」徐芳遲疑了一下,笑著說,「你不也是知識分子麼,你是怎麼鍛鍊的呢?」

「我?還是得感謝黨,感謝這個時代,感謝工農同志。」周僕笑著說,「至於說主觀上,也得靠你說的那股狠勁兒嘛。對待自己的缺點和弱點,我的體會是,決不要客氣,要抓住它不放,經常發起進攻!另一個重要方面,就是向工農同志學習,具體說,我從老鄧身上就學了不少。」

徐芳看著她手裡的小紅梳子,微笑著說:

「小楊姐姐劉我的影響也很大,就是好多地方我還沒有學到」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笑著問道:

「政委,我好久就想問你,你幹嘛取了這麼個名字?是不是‘僕人’那個‘僕’字?」

「對,對,就是‘僕人’那個‘僕’字。」

「你是不是說.要立志做一個人民的僕人?」

「對,至少我是這樣提醒自己和勉勵自己。」周僕笑著說,「我也取過不少別的名字,什麼‘偉’呀,‘剛’呀,最後還是換成了這個字。」

徐芳點點頭,開玩笑地說:

「現在跟美國跑的‘僕從國’,不也是這個‘僕’字嗎?」

「對對,也是這個‘僕’字;」周僕笑著說,「不過,我這個僕從,是比他們要忠實得多的僕從。」

說到這裡,兩人都哈哈地笑了。

這時,師長在那邊喊:

「老周啊!你們在扯些什麼呀?開會囉!」

桌上放著散亂的撲克,人們紛紛向臺階上的作戰室走去。徐芳掃見那屋裡掛著大幅的作戰地圖,悄聲地問:

「你們開的什麼會呀?是不是要打武威山、白雲嶺了?」

周僕神秘地笑了一笑,也走到臺階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