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整個戰線小部隊活動的開展,敵我之間的中間地帶,已經不是什麼真空地帶,而是我軍十分活躍的狩獵場了。這種仗規模雖小,因為便於發揮我軍近戰夜戰的特長,往往能成班成排地全殲敵人。這樣,不僅掩護了我軍修築坑道工事,而且打擊了敵軍的氣焰,限制了敵人的活動,把鬥爭的焦點推到敵人的前沿去了。
在這期間,調皮騾子王大發這個班,是少數沒有攤上任務的單位之一。再加上班裡人風言風語地說;「咱們班長要不是調皮騾子,早就輪上了。」這些話更使調皮騾子吃不住勁。所以這天郭祥來到班裡,他就不冷不熱地說:
「連長,你也到我們落後班來轉轉?」
郭祥一聽味道不對,連忙坐下來說:
「你這個——」他本來要叫他調皮騾子,又臨時改口說,「王大發同志,有什麼意見哪?」
「班長落後,全班也跟著落後。」調皮騾子把頭一歪。
「沒有人說你落後嘛!」郭祥和藹地笑著說,「入朝以來,大家對你的印象早改變了。就是有時候叫你‘調皮騾子’,也是為了親熱.沒有別的。」
「這,我倒並不在乎。」
「那你是為了什麼呢?」
「班裡有人說,要不是調皮騾子擔任班長,任務早到家了。」
「咳,怎麼能這樣看!」郭祥笑著說,「要求任務的人這麼多。總要有先有後嘛!再說,這伏擊越往後越難打,我早就盤算著,讓你挑大頭哩!」
俗話說,話是開心斧。調皮騾子聽到這兒,噗哧一聲笑了,就像石子投進池水裡,臉上漾著歡樂的波紋。
「咳,連長,」他說,「你幹嗎不早告我一聲兒,弄得我這些天連覺都睡不香!」
郭樣笑了笑。正起身要走,他上前攔住說:
「連長,你先等等!我還有話跟你談呢。」
郭祥見他的神色很少這樣莊重,就重新坐下。掏出煙荷包,遞給他一小條紙,一塊捲起大喇叭筒來。那調皮騾子漲紅著臉,手指頭一個勁地抖索著,煙末幾乎撒了一半,還沒有捲上去。老實說,這位老資格就是在兵團司令面前,也一樣談笑自若,今天這麼忸怩,是很少有的。
郭祥瞅了他一眼,笑著說:
「大發,你有話可是說呀!」
調皮騾子遲疑了半晌,才漲紅著臉說:
「你們到底對我有什麼看法兒?」
郭祥笑著問:
「你怎麼問起這個?」
「我今天就是要了解這個。」調皮騾子固執地說。
「我以前不是說啦,」郭祥笑著說,「你在戰鬥方面,吃苦方面都沒有說的。」
「別的方面呢?比如說我的家庭出身方面?」
「這當然役有問題。誰也知道,你是窮得當當響的貧農。」
「思想方面呢?」
「思想方面麼,」郭樣說,「據我看也有很大進步。」
「既是這樣,」他激動地說,「你們要我的翅膀長到什麼時候?」
郭祥見他十分激動,連忙笑著說:
「關於你的入黨問題,我們正在準備討論。」
「噢,還在準備!」調皮騾子嘆了口氣,「我跟毛主席幹革命這麼多年了,到今天還是個非黨群眾!當然,這主要怨我的思想覺悟太低。可是思想是變的嘛,覺悟就不能提高啦?說實在話,過去我幹區小隊,最多就看到我們那個縣。一說出縣,看不見村頭上那棵歪脖柳樹了,就慌了神了。幸虧了黨一步步引導我,開啟了我的眼界。後來我又認為,只要打敗蔣介石、國民黨,革命就算到‘底’了,就可以回家去捋鋤把子了。自從政委跟我談了話,我才知道毛主席說的:奪取全國勝利,這只不過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一齣大戲.只演了個頭兒。從這時候,我的思想才敞亮了,就像老在小山溝裡出,一下子爬到山頂上似的。……」
郭祥忽然想起了什麼,笑著問:
「大發,你過去不是常問,這‘革命到底’的‘底’到底在哪裡?現在找到了沒有?」
調皮騾子的臉紅了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關於這個問題,我過去確實搞不清楚。這次入朝,我看到朝鮮人民的苦難,就更覺得帝國主義可恨。我就想,光看到自己的國家解放了,看木到帝國主義還在全世界搗亂,怎麼能算覺悟高呢?現在我明白了:這個‘底’就是帝國主義統統完蛋,一切反動派在地球上統統消滅,共產主義徹底實現!也許,建設共產主義,我趕不上:可是豁出我這100多斤,給共產主義清除清除障礙,墊墊地基,我還是有用的。……連長,我看你們不會不要調皮騾子這樣的人吧!?」
調皮騾子說著,由於過分激動,兩顆黃豆一般的大淚珠子,終於剋制不住跌落下來。郭祥心裡也熱辣辣的,攥住他的手說:
「大發同志,我承認過去對你的看法有些偏差,對這問題抓得不緊。」
「算了,」調皮騾子把頭一擺,「我不是一定要領導上向我承認錯誤。你們知道我心裡想些什麼也就行了。」
郭祥忽然想起什麼,問:
「大發,你母親現在怎麼樣了?」
「沒有問題!」調皮騾子愉快地說,「她來了信,說楊大媽的合作社辦起來以後,我們村也跟著辦起來了。俺娘這會兒吃有吃的,燒有燒的。每天一睜眼,小兒童就把水缸給她挑得滿溜溜的。她身子骨弱,社裡專門給她派輕活,只要拿著長竹竿嚇唬嚇唬鳥雀就行了。」說到這兒,調皮騾子滿臉是笑地說,「這個社會主義,我以前不知道什麼樣兒,看起來還就是不簡單哪!」
兩個人又歡洽地談了一陣,最後,郭祥立起身來,鄭重地說:
「王大發!你把任務好好考慮一下。因為敵人吃虧吃多了,現在打伏擊可要特別耐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