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所以我多次說,寫新聞報道一定要真實。像那樣寫法,把敵人都寫成了豆腐,也就不能讓人民正確地理解戰爭。」
彭總很有興致地望著郭祥,接著又問:
「聽說你在敵後一個山洞裡藏了好幾十天?」
「58天。」
「那你是怎麼生活的呢?」
「有一個朝鮮老媽媽,給我們天天送飯。」
「她有糧食嗎?」
「很困難。開始她讓我們吃糧食,她吃野菜;以後就靠游擊隊接濟。」
那裡游擊隊好活動嗎?」
「也很困難。游擊隊很小,主要採取隱蔽活動。不過他們很堅決,我們就是靠一個女游擊隊員領著,穿過敵人的戰線才回來的。」
彭總聽到這裡,一面點頭,一面深有感慨地說:
「朝鮮婦女很偉大,這一點我感觸很深。她們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忍受著最大的痛苦,還默默地承擔著艱苦的勞動。我每次坐車外出,看到她們在冷風裡穿著單薄的衣裳,揹著孩子在那裡修路,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時,金媽媽,樸貞淑,還有最近那位朝鮮大嫂的形象。都一個一個地閃現在郭祥的心頭,使他沉入深深的感動之中。
忽然,彭總抬起頭,望著郭祥問道:
「你們住的那一帶,老百姓還有糧食吃嗎?」
「糧食早就很困難了。」郭祥皺著眉頭說,「我看到不少老百姓,每天到地裡找早熟的棒子,掰一些回來舂舂,加上一些野菜吃。我住的那家房東大嫂也是這樣。我們連每次做飯都要多做一些,因為一到開飯,孩子們就圍過來了,我們怎麼也不能叫孩子們看著。……」
「你們這樣做很好。」彭總點點頭說,「今年朝鮮水災很大,據說是幾十年來少有的。我們參加戰爭的目的就是為了朝鮮人民的生存,今天怎麼能夠看著他們餓飯呢?郭祥同志,假若我們志願軍全體人員,每天每人節省一兩糧食,你看有困難嗎?」
「我看沒有困難。」郭祥立刻挺挺腰板響亮地說,「戰士們都會擁護。」
「不過,戰士們也有困難。他們體力消耗很大,糧食也不算很足。」彭總思忖著自言自語,彷彿他已思考過多次。他停了停,又望著郭祥,「部隊得夜盲症的人還多嗎?」
「已經比以前少了。我們連還有幾個沒有治好。」
「主要是營養不足,維他命缺乏。你可以讓他們吃點野菜,熬點松針水喝。這辦法很有效,我調查了好多人。」
彭總沉吟了一會兒,很認真地說:「雖然軍隊和人民都有困難,我們總是比老百姓好些。為了人民,我們也應當苦一些。捱餓這個滋味我是知道的:我13歲那年,有一天天還不亮,我就光著兩隻腳,踩著露水上山砍柴,因為沒吃飯,砍了一會兒餓得實在砍不動了,就倒在地上睡著了。父親上山來找,一看我睡在地上就有了氣,他扯了一根柴棍子,喝著:‘你偷懶,我要打死你!’我心裡十分難過,我哭著說:‘昨天晚上我只吃了一碗糠耙把,今天早晨也沒吃飯,我全身發軟,哪裡還有力氣砍柴呢!’我父親也哭了。……捱餓那個滋味可不好受呵!」
彭總說這些話時,感情很沉重。顯然他對自己童年和少年時的悲慘生活,印象很深。因此,他對人民的疾苦,有一種特殊的敏感和關切。今天談起糧食,又不禁憶及往事。也可能他發覺自己談得遠了,就把話收回來,望著郭祥說:
「你今年多大了?」
「25了。」
「多大參軍的?」
「13歲,是賴上的。」
「噢,你還是個年輕的老幹部哩!」彭總笑著說,「有物件了嗎?」
由於彭總平等待人,郭祥漸漸活躍起來,雖未恢復常態,「大中華」的香菸,也抽了好幾支了。萬沒想到彭總忽然問到這個,一時覺得很難回答。就紅著臉慌慌張張地說了真話:
「我,我不準備結婚了……」
「怎麼?」彭總對他的回答頗感詫異,又笑著問,「結婚晚一點可以,怎麼不結婚了?」
「我本來有一個朋友,她犧牲了。」郭祥心裡酸酸地低下頭去。
「是志願軍的嗎?」
「是,是我們軍的一個護士,她是為救朝鮮兒童犧牲的。朝鮮政府給了她‘國際主義戰士’的稱號。」
「我彷彿在《志願軍》小報上看到過,是叫楊雪嗎?」
郭祥心中一震,如果不是在首長面前,他很可能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勉強回答了個「是」,又低下頭去。
「看來,你是很愛她的!」
郭祥點了點頭。
「當然,你會很痛苦。」彭總說,「我們參加革命的人,許許多多同志都有過這種痛苦。拿我說,我的兩個弟弟都讓蔣介石殺了,我心裡能不痛苦?長征以後,我們許多紅軍家屬,都讓國民黨反動派斬草除根了,這些同志心裡能夠好受?可是有什麼法子來醫治這種創傷呢?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把精力全部放在工作上、作戰上,這樣你的痛苦就減輕了。你鑽到痛苦裡就會脫不出來。我的體會,只有革命的勝利,工作的進展,可以彌補個人的傷痛。……
郭祥認真地聽著,吟味著老一輩的生活經驗。
「毅力也很重要。」彭總又繼續說,「我這個人就是有股犟脾氣,既吃了它的虧,也沾了它的光。我在湘軍當兵,有一次派我當偵探,被抓住了,刑法很厲害,有一次實在受不住了,想承認,可是第二天又堅持起來,到底讓我挺住了,最後鬧了個取保釋放。」
彭總說到這裡不由哈哈大笑,郭祥也笑起來。
談話結束時,彭總一直將郭祥送下山坡。一個攝影員正在山坡下徘徊觀望,拿不定主意是否採取行動。平時彭總一直反對攝影記者給自己照相,他常常說:「你‘咔嗒’一下,得值幾斤小米呀!」有時甚至會轉過臉去,把攝影記者弄得很窘。所以攝影員猶豫了很長時間,沒有敢貿然走山坡。誰知這次不同,彭總面含笑容,遠遠地就跟攝影員打招呼說:
「小李,來給我倆照一個吧!」
這時,小張正在旁邊,看見彭總的舉動有些不同尋常,就跟彭總開玩笑說:
「司令員,你不說‘咔嗒’一下幾斤小米啦?」
彭總瞪了小張一眼,訓斥道:
「亂彈琴!給英雄模範照相,我什麼時候這樣講過?」
攝影員小李興奮異常,用攝影記者才有的那種敏捷步伐跑過來!十分精心地給彭總和郭祥照了一張合影。
拍完後,小李與小張偷偷地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