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金媽媽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恐怕早恢復了。」

老媽媽覺得他剛剛甦醒,不宜說話過多,就向大夯使了個眼色;又連忙把昨天熬好的蘋果醬端過來喂他。郭祥竟然吃了不少。老媽媽給他擦了擦嘴,幾天來第一次松心地笑了。

從這天起,郭祥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見好。由於他同朝鮮老百姓接觸多,會的朝鮮話也多,就同老媽媽不斷地談敘家常,親暱得如同母子一般。從這些敘談裡粗略得知:老媽媽姓金,年輕時嫁給一個貧苦的農民,因為逃避地主的債務,遷居到這個名叫金谷裡的小村莊已經幾十年了。她生了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女兒在12歲的時候被賣去當了童工,至今還在釜山的一個紡織廠裡。大兒子早年就參加了金日成將軍的朝鮮人民革命軍,在長白山一帶與日本軍隊作戰中犧牲了。二兒子結婚不久也走了他哥哥的道路,兩年前偷越過三八線,投奔北方,現在是人民軍的一位排長:家裡只剩下老兩口和一個兒媳。美國鬼子向南撤退時,要把她的兒媳拉走,老媽媽的丈夫抓起鐵鍁跟敵人拼命,兩個人都被打死在當院裡。老媽媽說到此處,指了指山坡上的兩座新墳。

像一般朝鮮的母親那樣,老媽媽又問起郭祥的家世。郭祥比劃著,粗略地說了。當說到自己的父親被地主開膛破肚時,老媽媽流著眼淚,深有感觸地說:

「中國的,朝鮮的,一樣!」

老媽媽又問起郭祥的母親多大年紀。郭祥把兩隻手翻了五番,又伸出了兩個指頭。老媽媽說:「噢,比我還小一歲呢!」

「不過,頭髮也花白了。」郭祥說著,輕輕地撫摩了一下老媽媽的鬢髮。

「中國的媽媽好。」老媽媽不勝感嘆地說,「她們的孩子在朝鮮大大的辛苦!」

郭祥不等她說完,就連忙接上說:

「中國的阿媽妮,朝鮮的阿媽妮,漢嘎基(朝語:一樣)!中國的阿德兒,朝鮮的阿德兒,漢戛基!阿媽妮,你同我的媽媽漢戛基!」

老媽媽笑了。

說話間,已經過去了一週。但對喬大夯說,這日子卻過得令人難熬。這倒不是因為他在敵人窩裡擔驚受怕,而是擔心自己食量過大,怕老媽媽糧食少,以後難以度日。而且,他早就發現老媽媽不同他們一起吃飯。每到開飯,她不是說吃過了,就是藉口有事要等一等才吃。這喬大夯像實心的竹子那麼老實,但也還是有個心眼兒。這天中午,他吃過飯,就裝著睡了。老媽媽把通廚房的門,「噶噠」一聲關上。不一會兒,就聽見廚房間有碗筷響動的聲音。他悄悄地爬起來,在門縫裡偷看。這一看不要緊,喬大夯登時難過萬分,熱淚滾滾,抱著頭坐在那裡半天沒有言語。這時,正好郭祥醒著,連聲地叫:

「大個兒!大個兒!你怎麼了?」

大夯一時說不出話,抽咽了好半晌才說出了一句:

「阿媽妮在那兒吃野萊呢!」

郭祥心中也十分難受,用袖子擦擦眼說:

「我們還是早點走吧!」

「這怎麼行?」尹大夯說,「你頭部、腿部的傷還這麼重,怎麼能通過敵人的封鎖線呢?」

「不不,」郭祥說,「我似乎覺著有點兒力氣了,頭也沒有那麼痛了。就是腿不爭氣,你明天扶著我鍛鍊鍛鍊!」

正在這時,聽見外面有推柴門的聲音。大夯順著窗上的破洞往外一看,只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戴著平頂窄邊的洋草帽兒,留著小日本鬍子,已經推開柴門闖了進來。老媽媽也似乎聽到了響動,一溜小跑地迎上去,用身子將那人攔住。兩個人站在那裡說了幾句,那人才假笑了一聲,勉勉強強地走了,一邊走一邊還回頭向院子裡偷看。老媽媽等那人走遠,把柴門緊緊閉上,慢慢地回到屋裡。

大夯把剛才的情景告知郭祥。郭祥指指外面,用朝語問:

「阿媽妮!剛才什麼人來了?」

「一個地主。」老媽媽面帶愁容地說。

郭祥暗暗吃了一驚,又問:

「他來幹什麼?」

老媽媽比劃了半天,郭祥才明白:那地主說自己的貓丟了,到這裡來找一找。郭祥心裡登時焦灼不安起來,不知什麼跡象引起了敵人的懷疑。很明顯,敵人雖然走了,決不會就此罷休。如果地主把治安隊或美國人勾來,自己的生命事小,老媽媽可怎麼辦?郭祥想到這裡,就說:

「阿媽妮!我們走吧!」

「什麼?你說什麼?」老媽媽驚愕地揚起了眉毛。

「我們,北面的‘卡’喲!」

老媽媽聽到這話,激動地張開兩臂把郭祥抱住,用半通的中國話說:

「這個的不行!不行!」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指指郭祥和喬大夯,「有阿媽妮,就有你們!……辦法的我有。」

這天,老媽媽提前做了晚飯,餵了郭祥,又硬逼著喬大夯把兩大銅碗飯吃下去。大夯不吃,她就拿起銅勺來喂,弄得大夯脖粗臉紅,怪不好意思,只好把兩大銅碗飯都吃下去了。飯後,她又找出一條繩子,把被褥捆好。等天色黑下來,就叫大夯背起郭祥,帶上槍支,自己頂著被褥,把屋門、柴門全都鎖了。自己在前面引路,上了屋後的山坡。

山坡上有兩座新墳。繞過新墳,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因為草深路小,小徑幾乎被掩蓋得看不見了。大夯緊緊跟著老媽媽的腳步,穿行在山腰裡,向著一條更幽僻的山溝走去。

約摸走了十幾里路,在迷離的月光下,看見前面有一座高高的懸崖,上面長著兩三棵古松。懸崖旁邊是一個陡坡,被長年的流水衝得坡坡坎坎。老媽媽走到這裡停住腳步,打打手勢,叫喬大夯要小心一點。接著,就攀著灌木叢,上了陡坡。大夯也跟了上去。沒提防,有幾隻宿鳥,從腳下驚起,噗愣愣地飛到山那邊去了。大夯不由地打了一個趔絆,定神一看,懸崖旁邊,有一個自然洞,洞口有半人來高。老媽媽把包袱放下,叫大夯把郭祥也放下來。兩個人就貓著腰鑽了進去。大夯劃了根火柴一看,裡面地方倒不小,完全可以直起腰來,中間還有一塊平平的石頭,像一盤大坑。老媽媽用裙子拂了拂上面的土,又鑽出去,抱了一抱嵩草鋪上。接著又展開被褥,鋪得平平的,讓大夯把郭祥抱進來躺下。

老媽媽臨走,撫摩著郭祥的頭說:「阿德兒,好好睡吧!關係的沒有。」說過,慈祥地笑了一笑,就出了洞口走了。

第二天天還不亮,老媽媽就把飯送來。還拿來了兩個銅碗,兩把銅勺兒,一把沙壺。飯和酸菜都很多,足夠一天吃的。沙壺是供他們燒水用的,這個洞子角里就不斷地滴噠著清冽的泉水。老媽媽為了在天亮以前趕回,沒有停多久,就下山去了。

「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郭祥心中想道。「阿媽妮一早兒就送了飯來,她想必過了半夜就得起床。做了飯,又得摸著黑,爬山過嶺。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也不過如此。何況阿媽妮已經這麼大年紀,長此下去,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辦呢?……」想到這裡,他的淚蛋蛋就滾到枕頭上去了。再加上洞子裡叮咚叮咚的滴水聲,也更使他難以入睡。

大還沒有大亮,大夯就輕輕地起了床到外面觀察動靜;剛轉回來,郭祥就掙扎著坐起來說:

「大個兒!老這樣子可不行呵。你今天扶著我走幾步吧!」

「連長,」大夯笑著說,「叫我看還不行呢。」

「怎麼不行?」郭祥說,「老這麼躺著,就是塊鐵也生鏽了。」

大夯從洞角的水汪裡,舀了半銅碗水,給郭祥溼了手巾,讓他搽了擦臉。郭祥顯得更精神了,扶著大夯,就要下來。大夯勸他不聽,只好用力攙扶著。哪知他的左腳剛一沾地,疼得「哎喲」了一聲,差點兒跌到地上。腦門上的汗珠子也乓乓地落了下來。

「逞強不行呵,連長。」大夯輕聲地埋怨著,「老百姓常說,傷筋動骨要100天呢。」郭祥一時無話,只好在鋪上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哪知進洞的第三天又出現了意外情況。

這天早晨,老媽媽沒有來山上送飯,郭祥他們還以為有事誤了,並不在意。可是晌午過後,大夯出去望了多次,也不見蹤影。郭祥就懷疑,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天黑以後,他正要派大夯前去探問,老媽媽來了。她把盛飯的瓦罐往地上一放,一面喘氣,一面抱歉地說:

「阿德兒!把你們餓壞了吧?」

郭祥劃了根火柴一看,見老媽媽頭上扎著繃帶,白衣上還有幾縷血跡,吃驚地問:

「阿媽妮!出了什麼事了?」

老媽媽搖了搖頭,笑著說:「沒有什麼,你們快點吃吧!」

郭祥和大夯,都著急得什麼似的,向阿媽妮表示,如果不講,這飯就不吃了。老媽媽才告訴他們:昨天晚上,治安隊突然闖到她的家裡搜查,問她的兒子是否回來了。最後,沒有搜查出什麼東西,就把她打了一頓,搶了一些東西走了。

郭祥和大夯聽了,心中十分難過。郭祥覺得,自己作為一個革命戰士,不能保護人民,反而使阿媽妮受了連累,怎麼還能住下去呢?就拉著阿媽妮的手說:

「阿媽妮!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就讓我們走吧!」

老媽媽聽郭祥又說要走,顯然生了氣,好半天沒有言語。呆了一陣,才咕濃了一句什麼,接著站起身來,一面撩起裙子擦淚,一面鑽出了洞口。

「阿媽妮!阿媽妮!」

郭祥一連叫了兩聲,見老媽媽沒有答言,就對喬大夯說:「大夯!快,快去喊大娘回來!」

大夯貓著腰出了洞子,又叫:

「阿媽妮!阿媽妮!你回來一下。」

可是老媽媽已經下了陡坡,頭也不回的走了。

「真糟!」郭祥捶著床鋪,後悔不迭地說:「我又犯了主觀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