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連忙走過去。
「小楊!」他幾乎是用孩子在母親面前說話的聲音說,「我今兒個怎麼一天沒有看見你呢?」
「我來的時候,你睡著了。」楊雪笑著親切地說。
「你在我這兒稍微坐一會兒不行嗎?一分鐘也不行嗎?」
「行,行。」楊雪連忙在他身邊坐下來。
「小楊!」他望著楊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我截肢以後,不能再到前方去,真是太難過了。經過你給我做解釋,我這思想像開了一扇小窗戶似地敞亮多了。我們祖國,真有那麼一位無腳拖拉機手嗎?」
「當然有。」楊雪笑著說,「我還能哄你嗎,小陳?」
「我也相信你不會哄我。」小陳說,「這些天,我一閤眼,就好像真的坐在大拖拉機上,嗚嚕嗚嚕地開起來,比我有腳的時候還走得快呢!」
楊雪笑了。走到門口時,還聽見他在後面說:「小楊!到明天你可一定來呀!」
「好,好,我一定來!」
楊雪連聲答應著,在廊簷下登上她那雙黑膠鞋,在泥水裡吱哇吱哇地走了。
「真神!」徐芳望著楊雪的背影暗自欽慕地說。剛才自己手忙腳亂的事,楊雪一來很輕易地就解決了。看來還是楊雪對戰士的思想感情體會得深呵!楊雪回到灶房間,打了個噸兒。陡然間,一個炸雷像打在房頂上似的,把自己從夢中驚醒。走到門口一看,閃電一個接著一個,照得外面明晃晃的。急風挾著暴雨,像瀑布一般傾瀉下來。
「像這樣大雨,不知道河裡的水漲得怎麼樣了?」楊雪心中不安地想著,正要到所部去問,只見雨地裡走過一個人來,氣急敗壞地喊:
「小楊!小楊!快到所部去!發大水了!」
楊雪聽見是所部通訊員小王的聲音,連忙吩咐護理員把傷病員喊起來,接著急火火地向所部跑去。這時院子裡和街道上的水已經有腳脖深了。
所部點著一盞馬燈。已謝頂的老所長坐在那裡,全身像從水裡剛剛撈出似的。看樣子,他剛從外面回來。幾個班排長圍著他,正在請示什麼。氣氛顯得十分緊張。
楊雪剛踏上臺階,老所長就問:
「小楊!你們院裡進了水沒有?」
「已經腳脖深了。」楊雪說。
「情況很嚴重!」他嚴肅地說,「中午我到堤坡上去看,河裡的水還只有半槽,現在己經出了槽了!西邊山洪也下來了!現在村子已經處於被洪水包圍的形勢。這鬼天氣!簡直是配合美帝向我們進攻。」
「怎麼辦呢?」人們紛紛地問。
「最重要的是保住傷員。」他說,「中午,分部就通知我們,如果情況嚴重,就用火車把傷員轉移出去。已經派人到鐵路上去看,大概快回來了。」
說著,扭頭看了看那個舊馬蹄表。錶針正指著凌晨一點。平常這隻表,滴噠滴噠走得很清脆,現在已經完全被外面的風雨聲、雷聲掩蓋住了。
不一時,司務長披著雨衣,拿著電棒從外面回來,在院子裡就搖搖手說:
「不行了!鐵道已經叫水淹了!」
這時的老所長,腦門上出現了幾粒黃豆大的汗珠;但是聲音仍然很鎮定地說:
「同志們!現在是考驗我們的時刻。我們一定要對傷員同志的生命負責,還要保證村裡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你們回去立刻把門板、鋪板卸下來,紮成木筏子,把他們轉移到山上去!」
楊雪往回返時,急風暴雨之勢已過,雷聲也漸漸遠去,水勢卻越來越大。這時震人心魄的,倒不是暴雨聲,而是山洪滾動的沉重的隆隆聲和河水暴漲的怕人的哇哇聲。這兩種聲音攪成一片,像要立刻把這座小村莊吞食下去。迎著閃電四處一看,這座離河不遠的村莊,已經完全泡在白茫茫的大水裡。站在當街,就像站在滔滔的大河裡一樣。暴漲的河水和下來的山洪正匯合起來向村莊逼進。
楊雪回到院裡,水已經有膝蓋深了。輕傷員們和護士們見楊雪回來,都圍過來問:
「小楊!怎麼辦哪?」
「所部決定往山上轉移。」楊雪說,「大家趕快卸門板,扎木筏子!」
一聲令下,大家立刻叮叮噹噹地幹起來。木筏子倒是釘成了,就是往水裡一放,浮不起來,經不住人。
一個傷員提議說:
「咱們還是上房吧!」
楊雪果斷地搖了搖頭,說:
「不行!現在水還漲呢。房子叫水泡塌,損失就更大了。」
「那可怎麼辦哪?」
這時,幾十雙眼睛都盯著楊雪。楊雪把一縷亂髮往帽子裡塞了塞,沉著地說:
「辦法倒有,就是還要請示一下。」
這楊雪自幼生長在大清河邊,應付發大水有一些經驗。剛才她從村邊經過時,就注意到那一片粗大的栗子樹了,她想,把傷員送到樹上,不是很好的待避所嗎!正好所長出來巡查,楊雪同他一說,所長同意;於是就立刻動員大家把門板摽在樹上。
這時雖雨停風息,水勢卻繼續猛漲不已。河水和山洪攪成一團,像千萬頭獅子吼叫著要撲過來。但是因為有了明確的辦法,大家反而鎮靜了許多。等樹上的門板摽好,他們又立刻分了工,女護士把傷員背到樹下,男護士在樹上接。輕傷員互相攙扶著,在激流中轉移。村裡的老百姓,也扶老攜幼,向著那一片大栗樹林子湧去。
楊雪正要找白英子,給她在樹上安置個地方,看見她扶著一個傷員,頭頂著東西在水裡走呢。這個小姑娘自來到醫院,就是這麼積極、勇敢,總是搶活兒幹。楊雪到山上打柴,她就搶斧頭、鐮刀;楊雪到伙房打飯打水,她就搶瓷盆、水桶;楊雪到病房去,她也在後面踮踮踮跟著,端盤子,拿鑷子,給傷員餵飯喂水,簡直成了一個小看護員了。而且她學了許多漢話,中朝混合語說得很是熟練,跟傷員一聊就是老半天的。現在楊雪看見她在這麼深的水裡攙扶傷員,很不放心,就上去一把拉住她說:
「瞧!大水都淹到你的小胸脯子了,你能行嗎?」
白英子翻翻眼,用熟練的中朝混合語說:
「小楊姐!我的怎麼的不行呵?關係的沒有哇!」
楊雪不容分說,把她頭上的東西搶過來,緊緊拉著她,和傷員一起向栗樹林走去。到了樹下,楊雪抱著她,高高地舉起來,男護士在樹上接著,把她拉到樹上去了。楊雪臨走,還帶著幾分姐姐的尊嚴囑咐說:
「小英子!你可不許再下來了。」
白英子坐在門板上,悠打著兩條小腿兒,一面擰著小裙子上的水,歪著短髮齊眉的頭,笑著說:「小楊姐!你的去吧,關係的沒有哇!」
「不管關係的有沒有,你都不許再下來了!」楊雪沉下臉兒,再一次鄭重地說。
楊雪把房東老大娘也攙扶著越過激流,送到樹上,接著就去背重傷員。那位李班長,這時卻頗為清醒,見楊雪要來揹他,十分難過地說:
「小楊呵!聽說我前半夜給你找了麻煩,弄得你沒有休息,這會兒又來揹我!」
楊雪笑著說:
「這有什麼呀,李班長!你負了這麼重的傷,我能夠揹你還覺著是光榮呢!」
楊雪一面說,一面動手來背。這位班長是個山東大漢,身軀高大,為了不使他的腿拖在地上,楊雪將他的兩條腿緊緊抱在胸前。李班長連聲嘆著氣,在背上說:
「唉唉,小楊呵,我長了這麼大個子,你個女同志,怎麼背得起喲?」
「你看,這不是背起來了嗎!」
楊雪揹著他,頑強地跨過激流。他在背上一直「唉唉」地嘆著氣,直到把他送到樹上,他還難過地說:
「小楊呵!叫我怎麼報答你呢?我原來有一塊表,也叫炮彈給炸壞了……」
「這個好辦。」楊雪在樹下仰起臉笑著說,「李班長,等你傷好了,再到前方去,多牽幾串俘虜來不就行了!?」
李班長含著淚笑著說:
「這個,我辦得到!我辦得到!」
這楊雪一向體力強健,像小牛犢子似地充滿了使不完的精力。在軍的小報上,曾被稱為「鐵打的姑娘」。過去背傷員,常常二十三十地背,並不覺得怎樣。可是畢竟前一時期勞累過度,不久以前又兩次輸血,所以背到第八個傷員時,就覺著渾身無力,兩腿發軟,竟兩次跌在水裡。傷員在背上看見她的頭上滿是泥水,難過地說:「小楊!看把你累成什麼樣兒了,快讓我下來走吧!」這話使她比受了最嚴厲的責備還要難過,終於以最大的毅力,跨過激流,把傷員送到樹上。
等全部傷員、群眾都上了樹,水已經漫過了胸脯。徐芳又跑回去拿她的提琴。楊雪在樹下站著,一直等到她來,連聲說:「快快,小徐!我的老天爺!這是鬧著玩的嗎?」說著,就讓徐芳踩著自己的肩頭攀上去了。這時的楊雪已經沒有一絲力氣,攀著樹,好幾次都上不去。一個男護士從樹上跳下來,用力舉著她,才勉勉強強上去了。
東方已經發白,放眼望去,四外一片汪洋。當那渾濁的黃流,漫過村莊,從戰士們的腳下洶湧滾過時,儘管快要舔著栗子樹的綠葉,但卻奈何不得那些堅強的人們。這時候,在栗子樹繁茂的枝葉間,傳出一陣陣悠揚的琴聲。它在這樣的清晨響起,顯得特別清亮而又激越,像一首戰歌似的,以不可戰勝的調子,越過水麵,飄向遠方,飄向遠方。—這是徐芳應戰士們的請求,把那支《劉胡蘭》選曲又高高地奏起了……
黃流滾滾,琴聲嫋嫋。徐芳今天琴拉得特別有感情,特別深沉動人。因為自她到醫院以來,她有許許多多感受。她曾在日記上寫道:「真是不到醫院,不知我軍士氣的深度;不到醫院,不知我軍醫護人員的偉大!」在徐芳心底沉積的感情,今天怎麼能不從她的手指上洩露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