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密計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你哭了半天,還不知道誰死了呢!我不是要她結婚,我是要她去……」

「要她去勾人,是不?」

「真是!幹嗎要說得這麼難聽!」謝清齋把頭一歪,「《王司徒巧施連環計》你聽說過沒有?《昭君和番》你聽說過沒有?沒有,是吧!婦道人傢什麼也不懂。這都是上了書的,是古已有之!我就不懂這有什麼不好。閨女還是你的閨女,又少不了一塊兒!」

女人更有氣了,把眼一瞪:

「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叫俊邑等著,一直等到我們家老大打回來。」

謝清齋也有些急,但還是耐著性子,賠著笑說:

「你他孃的,真是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你那腦子就不會拐一點彎兒。等!等!可你倒等得著哇!老蔣天天喊:‘反攻大陸!反攻大陸!’喊得倒響,可就是光打雷不下雨。我也看透了,美國要不出兵,不起世界大戰,怎麼也是小行。可美國人又沒出息,手裡又是飛機,又是大炮,又是原子彈,你眼巴巴地等著他,倒讓人家三戳兩打地就推回去了。弄得我白白地坐了幾個月官店!你,你瞧我這身上瘦的!」

他說著把他的破青緞子坎肩掀起來,讓那婆娘看,又一連長嘆了兩聲:

「等!等!誰都讓我等!我不是不願等,我是不能等,我是法等呵!他們躲到臺灣怪美,說大話也不費勁,說小話也不省勁,話專挑好聽的說;可我是天天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只要一個不經心,多說一句話,就會立刻挨一頓臭罵:‘這個老地主,又不老實哩!’說不定馬上會飛來殺身之禍。我出一回村,也得向那些毬幹部請假;我串一趟親,也得向那些毬幹部報告;我說一句話,還叫我坦白坦白我的思想活動。我,我,一年到頭,一天到晚,我是在爬刀山哪!只要稍微鬆鬆手,就會掉下來,落個粉身碎骨!我,我,他們還一個勁兒地叫我等著。等他們反攻回來,別說人,連咱們的骨頭早就朽了。」

那婆娘蔫不唧地沉著個木瓜臉靠在那裡,不言聲了。

謝清齋神情激憤地站起來,把他那瘦小的軀體移動了幾步,教訓道:

「哼,你這個婦道,我的話你還不愛聽哩。」他用一個手指頭指著自己的腦瓜兒,「你懂不懂,我這個地方兒比你明白!你光想害了你閨女,你就不撮摸撮摸我這裡面的意思。跟別人說話是一點就透,要給你說話,就非露個底朝天不結。讓我告訴你:這大能人只要上了手,頭一步,就可以把那臭老婆子除了;只要把臭老婆子趕下臺,緊接著第二步,咱就可以改變成分;成分一改,把咱這地主帽兒一摘,接著第三步,咱那俊色就可以入團入黨,入了團入了黨,第四步不就可以當幹部麼?只要當上了幹部,就是老大他們不打回來,不又是咱們的天下了麼!你別慌,到了那時候,咱就可以打著共產黨的旗號辦事了。凡是鬥爭過咱們的窮小子,你看我一個一個地收拾!我給他們戴上反黨分子的帽子。叫他們死了也沒個地方喊冤去!你就等著瞧吧!」

說到這裡,緊緊地閉起了他那小兜兜嘴,嘴角下垂,眼裡又射出一股兇光。

那婆娘的肉眼皮這次略微抬得高了點兒,帶著驚訝贊服的神情瞅了瞅他。沉了一會兒才說:

「那,那……勾人的事兒也不容易。」

謝清齋剛坐回到躺椅裡,一聽這話,往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不容易!哈哈……」他邊笑邊說,「叫我看,你要勾他,這一百個男的,有九十九個半擱不住勁兒。」

好半晌,他才停住笑聲。

「給你實說吧。我這主意也不是平白無故的。」他又笑了一笑,「有好幾回,我瞧見大能人一個勁兒地瞅咱們俊色,跟他孃的看見鮮魚的饞貓似的,再說,他跟他老婆關係也不強。這事兒我早就研究了好多天了。」

「你他孃的也不是個正經東西!」

那婆娘罵了他一句,兩個人都哈哈地笑起來了。

在笑聲中,突然聽得窗欞上有人「砰砰」地敲了兩聲,兩個人嚇得面如土色。謝清齋在躺椅裡索索地顫抖起來。

只聽外面說:「好哇!你倆好狠心哪!」

接著風門吱啞一聲,進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這姑娘雖然長得不算十分出色,但身材苗條,衣服格外合體,尤其兩條細長的辮子,結著粉紅色的絲帶,給她增添了不少的豔麗。她把提著的書包往炕上一摜,就咕嘟著嘴坐在那裡。

「我的老天爺!你差點兒沒把我嚇死!」謝清齋長長地吁了口氣,走上幾步,笑著說,「俊色!剛才的話,你聽見啦?」

俊邑把臉一扭:「反正讓我嫁個窮鬼不行!」

「窮鬼?哈哈,現在只有窮鬼才是好成分哩!」謝清齋挖苦地一笑,「何況,人家早就是鳳凰堡的首戶了,現在比你還窮?」

俊邑又把臉往那邊一扭:「人家有媳婦你不知道?」

「有媳婦沒媳婦有啥關係!」謝清齋哈哈一笑,「我要是個女的,笑上三笑,要不叫他跟那個黃臉婆打離婚,就算我姓謝的沒有本事!」

俊邑把辮子一甩站起身來:

「不管怎麼說,反正你沒有為我著想。我爹死得早,我們孃兒倆跟著你,沒想到你這麼逼我。叔,你要再這麼逼我,我就離開這個家!我死我活,你就別管了。」

俊色說著就往外走,謝清齋岔開步把她攔住,厲聲說:

「好哇,你還給我顏色看哩!人家天天罵你是地主崽子你也不惱,罵你是財主羔子你也不應,動不動查你的成分,查你的思想你也不惱,當叔的說你一句,你就惱了。你說我沒有為你著想,你昧良心哩。我過去買房買地,人家說是搞剝削哩,就說是剝削吧,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誰?這會兒我一天到晚思前想後,勞心勞神,人家又說是反攻倒算哩,就說是反攻倒算吧,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準?現在眼看黃土已經埋到我的脖子這兒了,我已經聞到土腥氣了,就是受罪還能再受幾天?我不是全為了你們嗎,倒紅口白牙地說沒有為你著想!可是看看你,你平常說要為你爹報仇,叫你去幹一件小事,你就不願去了。你爹天天夜裡給我託夢,說‘兄弟呀!兄弟呀!我的仇你們啥時候才給我報哩!’我一醒就是一枕頭眼淚。我還當孩子們有出息哩,不承想你早就把你爹的仇忘了……」

說到這裡,謝清齋用雙手捂著他那個皺摺重重的瘦臉,歪到躺椅上,張著老婆嘴嗚嗚地哭起來。又邊哭邊說:

「你們娘倆有本事,你們享你們的福吧,反正我是活不長了……」

那婆娘也淚涔涔地走上前來勸解說:

「他叔,孩子年輕不懂事,有話你只管說,你哭啥哩!」

「我說?我可說得了哇!」他邊哭邊說,「按你們說,俊色不是親的,我才往火坑裡推她。家驥那孩子可是我親生親養的吧,我不是把他派到朝鮮去了嗎!在共產黨窩裡幹勾當兒,又是火線,比這不危險嗎?你們說話可不要屈心!」

俊色傻呆呆地坐在炕上,沉了半晌才為難地說:

「我也沒說一定不去,可這樣的事兒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哪!」

謝清齋聽得俊色的話有了活氣兒,連忙止住哭聲,擦擦眼說:

「這才是孝女哩!只要你樂意,那辦法好說,你同你娘商量商量就知道了。」

這時候,在謝清齋像核桃皮一樣的皺臉上,又恢復了剛才得意的笑容。

俊色的神情平靜了許多,走到她叔身邊悄聲地問:

「我哥到了朝鮮有訊息嗎?」

「沒有,沒有,」謝清齋神秘而又得意地說,「不過,他是很會抓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