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念一念。」
林青帶著極其興奮的情緒唸了好幾頁,果然,國際國內一片讚揚之聲。彭總擺擺手,讓他停住。他剛剛吃掉的那個「車」,也從他手裡突嚕落到棋盤上,從臉色看已陷入莊嚴的沉思,似乎吃掉那個「死車」的興奮也消失了。大家望著彭總,不免有些詫異。
「現在漢城在手裡,大家狂歡;如果丟了呢,該怎麼辦?」
大家一時沉默無語。彭總沉了沉,又說:
「這樣不行!我們的宣傳有毛病。前些時我就發現,總是把勝利寫得那麼輕易。有的文章還說,要把敵人趕到大海里去,如果趕不到海里,你怎麼辦?漢城也保不住,丟丁漢城你怎麼辦?我覺得,越是困難,越要看到有利條件,越要有信心;越是勝利,就越要冷靜,越要看到不利方面。這才是指揮戰爭的辯證法嘛!那個大名鼎鼎的麥克阿瑟,不就吃了這個虧嗎?」
人們笑了起來。
「這是個真理,也很通俗易懂。」秦鵬笑著說,「就是做起來不容易喲!」
彭總鄭重地說:
「今後,不管司令部、政治部,發訊息都要特別注意。為這件事,我還要向軍委寫個電報。」
這時,司令部電話報告,中國駐朝大使已經陪同蘇聯大使拉佔列耶夫來到。大家忙收拾了棋盤。連剛才那個成為鬥爭焦點的「死車」也收到小白口袋中去了。滕雲漢望著自己已經漸居優勢的棋局被收去,還帶著沒有徵服對方的遺憾心情,靜靜地喝著綠茶。不一時,山坡下響起了汽車喇叭聲。彭總和幾位副司令員迎出門外,看見拉古列耶夫同蔡大使已經從山坡下走了上來,後面還各帶了一名翻譯。那位蘇聯大使頭戴皮帽,身穿貉絨領的藏青色大衣,不過40多歲,面孔紅潤,精力充沛,還頗有點矜持的神氣。經蔡大使介紹後,他握著彭總的手既熱情而又有節制地說:「今天我能見到中國最有名的將軍之一而深感榮幸。」彭總也笑著說:「我非常歡迎您的來訪。」然後把他們迎入屋內。
拉古列耶夫脫去大農,摘掉帽子,由小張掛在門旁。彭總請大家坐下,自己同秦鵬坐在行軍床上,小屋子竟擠得滿滿的了。彭總讓小張給大家沏上綠茶,端上一大盤色彩鮮豔的朝鮮蘋果,作為待客之禮。
「拉古列耶夫同志來,是想同司令員探討一下當前朝鮮戰局的問題。」蔡大使說。
「很好。」彭總點點頭,望著拉古列耶夫等待下文。
「我們得到一個很重要的情報。」拉佔列耶夫望著彭總鄭重地說,「自從我們收復漢城之後,美國人正準備全面撤退。」
「全面撤退?」彭總等翻譯講完,懷疑地看了拉古列耶夫一眼,搖了搖頭,「不知道,也靠不住。」
「即使靠不住,但敵人全線動搖卻是不容置辯的事實。」拉古列耶夫立即反駁了一句。他肚子裡像早就藏著什麼火氣,僅僅為外交官某種禮貌的外殼剋制著。「我有一個疑問,不知是否可以提出來?」
「請講吧。」
「現在,敵人已經面臨著全而崩潰的總形勢,朝鮮戰爭完全可以一氣呵成;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志願軍突然停止追擊,在37度線按兵不動?」
「噢,原來是這樣。」彭總望了望這位年少氣盛看來並未經過多少磨鍊的大使,覺得有點啼笑皆非。他苦笑一下,望了望秦鵬,示意他做番解釋。
秦鵬絕頂聰明,立刻會意,略微尋思了下,從容說道:
「關於停止追擊的問題,司令員是同我們慎重研究才決定下來的。我們所以要這樣做,有下面幾個理由:第一,自志願軍人朝已連續進行了三個戰役,沒有得到休整補充,部隊已經十分疲勞;第二,補給相當困難,大量汽車被炸燬,糧食和彈藥都供應不上;第三,也許這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如果繼續追擊,補給線勢必延長,供應會更加困難,而敵人卻可以利用朝鮮地形狹長的特點和海空優勢,隨時在我們後方登陸,那是十分危險的……」
彭總聽到這裡,臉色嚴峻,緩緩地說:
「再說,敵人絕不是什麼全面撤退。這是假象,是在誘我南下。我彭德懷不是麥克阿瑟,我是不會上這個當的!」
「那就要失去一次最有利的時機和一次最難得的機會!」拉古列耶夫兩手一攤,聳了聳肩,帶有輕蔑意味地箋了一笑,「事實上這也就等於延長了朝鮮戰爭。在世界戰爭史上,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勝利之師不追擊的!這真使人感到奇怪。」
彭總的臉色難看起來了。所有在座的人都為拉古列耶夫這句刺耳的話感到不安。彭總終於站起來說:
「戰爭不是兒戲!像你這樣搞法,是會把軍隊和人民都送掉的!難道你要敵人第二次在我們後面登陸嗎?」
彭總說過,只說了一句「我還有事」,就轉身走出去了。
誰也沒想到,今天的會談是這個結局。蔡大使和幾位將領都深為不安。無論如何,也不應使這位大使感到冷落。大家紛紛用「兄弟之間也難免會有分歧」的話來打圓場,尤其是蔡大使和馮慧都發揮了突出的作用。拉古列耶夫也感到自己作為外交官未免失札,氣氛才漸漸緩和下來。但是由於拉古列耶夫的預定目標無法達成,坐了不久也就起身告辭。
當幾位副司令員最後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外面已經飄起輕盈的雪花。幾個人在山徑上一面走.一面還在竊竊私語。
「今天的事會算完嗎?」滕雲設輕聲地問。
「當然不算完。」秦鵬說,「他還會告狀的。」
「向哪裡告狀?」
「自然是向斯大林。」
「斯大林會聽他那些話嗎?」馮慧插問。
「我看不會。」秦鵬說,「斯大林同志也是偉大的軍事家。」
秦鵬說到這裡,不禁回過頭去,望著彭總那個防空洞靠木板房的居室,滿懷感慨地默默想道:他確實是個難得的統帥!不管敵人多強大,情況多危急,他都從不畏懼;而漫天的凱歌也不能使他陶醉,在大勝利面前,又是如此冷靜。今天,脾氣雖然大了一些,但朝鮮戰場上可能出現的一場巨大不幸,已經避免了。
他們走到山下時,雪花在地上樹上已經落了一層,山徑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樹,都顯得更加美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