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另一個「圍殲」

東方 魏巍 第1頁,共2頁

周僕所在的第五軍追到海州郡以東地區,乘著十輪大卡車的敵人已經逃到三八線以南去了。兵團司令部考慮到徒步追擊難以收效,遂下令停止追擊。

東線部隊在冰天雪地的長津湖畔的作戰,也接近尾聲。被圍攻的美軍第十軍,遭受了慘重的傷亡,其殘部逃到東海岸的連浦、興南港地區,在大量的海空軍掩護下,正狼狽地從海上逃跑。

轟轟烈烈的第二次戰役結束了。這次戰役,由於志願軍指戰員的高度犧牲精神,取得了震撼世界的偉大勝利。東西兩線我共殲敵軍三萬六千餘人。其中美軍兩萬四千餘人。解放了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首都平壤以及北半部的廣大土地,迫使敵軍全部撤退到三八線以南。從進攻轉入防禦。特別是被隔斷在敵後的朝鮮人民軍與志願軍勝利會師,大大增強了我方的力量。戰爭的主動權,已經轉人我方。全軍上下都浸沉在極度興奮的勝利的氣氛裡。

然而,在這勝利的喜悅裡,周僕心中卻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快之感。這種情緒,隨著戰役的結束而更加明顯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在縛龍里發生的事情。為什麼在本團一個重要幹部身上會發生那樣嚴重的問題?如果當時不是團長和郭祥他們挽救了危局,陣地真的被敵人突破,那造成的會是什麼局面哪!想到這裡,心裡越來越惦記鄧軍和郭祥的傷勢,也越來越憎惡陸希榮,甚至一想起他那長長的個子都覺得可厭。

這天早晨,因為菜蔬困難,伙房給他炸了一盤辣椒下飯。本來是一番好意,誰知這盤辣椒往上一端,他的臉色就起了變化,瞅著辣椒半晌沒有說話。

小迷糊還以為政委不喜歡吃,就解釋說:

「就這還是找了半個村子才買來的哩!」

周僕哼了一聲,抬起筷子懶洋洋地吃著。小迷糊哪裡知道這盤辣椒觸動了政委的心事,使他又想起了他的夥伴鄧軍。他胡亂吃過早飯,就給軍後勤打電話,瞭解鄧軍和郭祥的傷勢。軍後勤回話說,他們的傷勢很重,尤其郭祥仍處於昏迷狀態。

周僕感到一種難忍的痛楚,本來預定明天召開的團黨委會議,改在當天下午舉行。

天又落起了大雪。剛剛過午,黨委委員們已經冒雪先後來到。到會的有三營營長孫亮,二營教導員李芳亭,參謀長雷華,政治世主任馬駿,組織股長崔國彬。一營教導員陳國發,也被擴大來列席會議。副團長沒有到會,他在前幾天就已被調往俘虜營管理俘虜去了。最後到來的是一營營長陸希榮,他臉色陰沉地擠在牆角里,裝出一副故作鎮靜的樣子。

孫亮帶來了幾包繳獲的美國香菸,相當地活躍了會場的氣氛。儘管他表現得十分大方,但仍不免最後被同志們「打了土豪」。大家盤著腿圍在一起,熱烈地談敘著戰役中一切有趣的事情。陸希榮侷促不安地坐在一旁,覺得無話可說,即使插上兩句話,別人也表現相當冷淡。他突然變得彷彿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坐在那裡。而他的旁邊卻是一個熱鬧的、無比親熱的戰鬥家庭。

周僕竭力使自己的情緒與屋裡的氣氛相調和,但是他的臉色仍然顯得嚴峻。

「政委談淡形勢吧,」孫亮活潑地說,「東線打得怎麼樣呵?」

「比我們這裡可艱苦多嘍!」周僕說,「昨天師長講,東線部隊出國太倉促了,還穿著長江以南的棉衣,戴著大沿帽,就投入了作戰。那地方山又高,雪又大,零下30多度。發生了許多凍傷。糧食也接濟不上,大概有幾天沒有吃上飯。聽說有的連隊看見敵人逃跑乾著急衝不上去,又凍又餓,有些班成散兵隊形趴在雪地上起不來。……可是就在這種條件下,還是在新興裡殲滅了美七師的一個團零兩個營,把柳潭裡、下竭隅裡的美陸戰第一師打成了殘廢。」

人們紛紛讚歎著。

「聽說這陸戰一師是敵人的王牌?」孫亮問。

「吹得兇!」周僕說,「美國人吹噓,說這個師有175年建軍的歷史,曾經四次出國,從來沒有打過敗仗。還說,如果共軍能打敗這夥人,那麼他們就贏得了朝鮮戰爭,甚至也許全世界的戰爭!……他們還吹,這個陸戰師承認他們也許有一天會被打敗,如果那一天太陽從西邊出來的話。……」

人們笑起來。

「我倒希望下次戰役能碰碰它!」孫亮搓了搓手。

「下次戰役?恐怕你碰不上它吧,」周僕笑了一笑,「聽說它們被運到大邱、釜山休養去了。」

「這些可憐的傢伙!」周僕接著說道,「在十幾天以前,他們還把麥克阿瑟看做是穿軍服的聖誕老人,還相信他的話,準備打到鴨綠江過聖誕節呢!」

「依我看。人家也部分地達到目的了。」孫亮慢條斯理地說,「好多人不是到碧潼俘虜營過聖誕節去了嗎?」

人們又是一陣鬨笑。

周僕看時間已到,就宣佈會議開始。他簡略談了談當前的形勢和工作,接著就轉人正題,略略提高了聲音說:

「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討論陸希榮同志嚴重的右傾錯誤和時他的處分問題。」

儘管會議的內容,早巳通知了人們,但因為「嚴重右傾」這個字眼本身的分量,還是產生了種少有的嚴肅氣氛。頓時屋裡一靜,連雪花打著細格門窗的輕微的沙沙聲,都能聽見。

人們斜視著陸希榮,沉靜了好幾秒鐘,眼睛裡流露著鄙視、不滿和憤怒的神情。

「這是黨的會議!」終於陸希榮的脖子梗起來了,「我希望我們的黨代表說話公正一些。」

周僕極力控制著自己,不使自己的行動和語言超出一個政治委員的身份。他勉強地笑了一下,放緩語調說:

「有什麼不公正的地方,可以講。」

政委出人意料的平靜,使陸希榮感到幾分慌亂;也因此更加激怒了他:

「我要求周政委客觀地全面地來審查我陸希榮的歷史。我陸希榮參加革命,不說身經百戰,大小仗也打過幾十次了,我要求一次一次地來審查我在戰鬥上的表現。我要求個別領導人不要急於下結論,不要夾雜任何個人的情緒。……」

「好嘛,讓我們就來首先研究一下你在縛龍里戰鬥中的表現。」周僕捨棄開陸希榮設定的重重障礙,平靜地說。他好像是領導衝鋒的班長,在對方重重的鹿砦、鐵絲網的前面發現可以接近目標的地方。

陸希榮的手指不易覺察地抖動了一下。他用激憤的臉色掩飾著自己的慌亂。

「審查任何一次戰鬥都可以。」他大聲地說。「縛龍里戰鬥,縛龍里以前的任何一次戰鬥,摩天嶺戰鬥,南天門戰鬥,大小胡莊戰鬥,南北齊戰鬥,太原登城戰鬥都可以,如果能夠說明我右傾怕死.我可以立刻把我的大功功臣的獎狀交出來,也可以把它扯掉。」

「好好,大家來討論吧。」周僕說,「陸希榮同志,據我看,不要說一張立功獎狀。就是十張獎狀也不能管一輩子。……既然你不是右傾怕死,為什麼臨陣脫逃,把部隊撒下來?」

陸希榮像被擠到牆角里似的,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

「我要求上級認真地瞭解一下具體情況。」他說,「撤退?不錯,是撤退了。但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是在敵人的坦克突破陣地之後,我才同部隊一起撤下來的。在這種情況下,這個連不撤下來,就會被敵人消滅,就等於給敵人送禮。我不能不對戰士的生命負責。我沒有權力使戰士的生命遭到無謂的犧牲。」

坐在陸希榮旁邊的孫亮咳嗽了一聲,這是他發言的訊號。

「希榮同志,」他側過臉瞅著陸希榮,「你說你要對戰士的生命負責,那末,你為什麼就不對三連,不對郭祥他們的生命負責呢?你說你的陣地被突破,你為什麼就不想到全團的陣地被敵人突破?」

陸希榮受到猛力的一擊,有些慌張,連聲說:

「唉唉,老孫,你不瞭解實際情況嘛!」

孫亮斜了一營教導員一眼。這位教導員一直神色不安地坐在那裡,腦子裡像正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還是讓陳國發同志講講吧,他是很瞭解具體情況的。」

大家都聽得出來,這是孫亮有意將他一軍。

「對對,老陳講講。」大家也跟著說。

陳國發感受到強大的壓力,立時滿臉通紅,彷徨四顧,不知說什麼好。

周僕實在看不下去,瞅著陳國發說:

「陳國發同志,你這自由主義可不是一天半天了!你對他的問題總是包著不講,問題發展得這樣嚴重,你要負一定的責任!」

「我我……」我這不是準備講嘛!」陳國發攤攤手,又膽怯地瞅了陸希榮一眼,「我也覺得他似乎有一點兒情緒不夠太飽滿。……向縛龍里穿插的時候,路上他就說:‘你看我們這些上級!要像這樣用兵,不等打仗就拖死了。’到了縛龍里,大家一聽說敵人還沒有過去.都高興得嗷嗷叫;可是他那臉色非常難看,我估摸著,他的思想是還不如敵人已經過去,在後面追一追更好一些……」

「老陳!」陸希榮憤怒地叫道,「大家是要你講事實,並不是叫你來這裡講臉色,講估摸!你怎麼知道我有這種思想?」

「讓人家講下去嘛!」孫亮給陳國發助勁。

「事實?我後面有事實!」陳國發的聲音也略略大了一點,顯然陸希榮的質問某種程度激怒了他。「到了縛龍里,他雖然不高興,還是向團裡要求把我們營放在正面。我就想,他的戰鬥責任心究竟還是強的。誰知道團裡真的批准了,他的臉色都變了。他悄悄跟我說:‘老陳!這一回可是拖不過去了,我這一百多斤肯定要撂到這裡了!’還說,還說:‘我死了,我的家當都送給你,我的這塊表,請你給我儲存著,以後替我送給小楊,做一個最後的紀念。’……」

「老陳哪!老陳哪!」陸希榮一連聲叫著,「我們可是老戰友呀!我們在一塊就伴兒可不是一天半天呀!你你你,你把這些開玩笑的話搬到黨委會上,是什麼意思?……再說,再說,我那些話正是表明我為革命犧牲的決心!我是說,就是扔掉這一百多斤,也要堅決地完成這個重要任務!」

聽了陸希榮的一番話,陳國發又有些猶豫不決起來。周僕發現剛剛出現的突破口,眼看又被對方用感情的火網縫合在一處。立刻說:

「老戰友是崇高的稱號,但是不能用它來藏垢納汙。越是老戰友,就應該更加不講情面,就應該講得比別人更加深刻、更加徹底。不然,老戰友還有什麼意義呀!……陳國發同志,你說對不對?」

「對,你講得對。」陳國發低著頭說,「我過去領會錯了。我總是怕傷了感情,影響雙方的關係,工作也不好搞。遇見事,我就想,老戰友了,出生入死的不容易,哪裡有那麼多原則好講,一天價擺著個政治面孔幹啥?凡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給上級講了,他還得受批評,弄得雙方都不好看。」

「哼,瞧瞧你這思想!」。周僕瞅了他一眼,「你接著講下點。」

一度動搖的戰線又趨於穩定,陳國發恢復了勇氣說:

「我們把部隊帶上陣地,我就發現營長把指揮所選得離前面太遠了。我說,如果敵人的炮火切斷了我們的聯絡,我們掌握不住部隊的情況,是要犯錯誤的。他就說,‘這不是打游擊,這是現代化的戰爭!你還是考慮考慮你的政治工作去吧!’我怕影響兩個人的關係,也就沒有堅持。後來南邊增援的敵人攻上來了,南北兩面的炮火都打到我們的陣地上,他就鑽在洞裡不出來了:還悄悄對我說:‘老陳哪,怎麼辦哪?你看兩面的敵人都來夾擊我們,就憑這稀稀拉拉幾個步兵能頂得住嗎?’我說,‘守不住也得守,不然要犯嚴重的錯誤。’他就不言聲了。接著,前面報告,敵人的坦克開始渡河。他又對我說:‘老陳哪,你可要認真地考慮一下現在的形勢。郭祥那人可是個滑頭鬼,如果他要一撤,我倆會要當俘虜的!’我怕爭論起來,弄得雙方都不愉快,就沒有理他。不一時,又報告敵人的坦克衝過了河。前面的戰鬥十分激烈。我怕陣地有失,就坐不住了。我對他說,我到前邊看看去,親自去掌握一下。他就說:‘那很好,我就在這裡掌握全盤。’可是我還沒有走到一連的陣地,就看見一連撤下來了,說是營長讓他們撤下來的。……據我估摸,他開頭想讓我先說出來後撤的話,好讓我跟他一塊兒分擔責任;我沒有同意。後來,他覺著一個人跑下去錯誤太明顯了,就傳下了後撤的命令。據我後來瞭解,前面戰士們已經打退了敵人一次衝鋒,守得是很好的。」

這時,陸希榮的眼睛裡射出一種類似仇恨的兇光,看了陳國發好幾秒鐘,然後低下頭去。

「隨你去說!對一個同志的錯誤任意擴大,是不會有人相信的。」他喃喃地說。

陳國發漲紅著臉,不滿地說:

「我誇大你的錯誤了嗎?有些事我還沒有說哩。一次戰役,二連連長不按照預定的路線撤退,也是向你請示過的。」

周僕驚奇地問:

「二連連長不是承認是自己的責任嗎?」

「不是這樣,政委,」陳國發說,「當時敵人的炮火封鎖了山口.二連連長就向他請示,可不可以向旁邊撤退,他就點了頭。事後政治處下來調查,他怕暴露,就悄悄找到二連連長說:‘你先把責任承擔起來,我保證不讓你受處分!要不咱倆都得挨批,事情就不好辦了。’二連連長受了處分,才知道上了當,跟我偷偷地講了……」

「通訊員不是說,他下了制止撤退的命令嗎?」

「那也是假的,都是他佈置的。」

周僕長長地嘆了口氣,用菸斗衝著陸希榮一指:

「唉!老陸,你瞧瞧你這叫什麼作風!」

孫亮挺挺身板兒,瞧著陳國發說:

「有一件怪事兒,我想問問。傳說陸希榮同志,一聽說出國就縫了一個大白被單子,據說是專門防原子彈用的,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事兒?」

問題提得令人吃驚,頓時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說呀,老陳,有救有這樣的事兒?」人們紛紛追問。

「我,我這不是準備說嘛!」陳國發又膽怯地看了陸希榮一眼,低著頭說,「是在出國頭一天讓房東做的。」

屋子裡發出一陣沉重的嘆息聲和嘲笑聲。

陸希榮滿臉通紅,接著像一頭獅子似地暴怒了。

「這是造謠!這是誹謗!」他叫喊起來,「不錯,我是做了一條白被單;但是,陳國發同志,你怎麼能證明我是害怕原子彈呢?」

「你,你你……」陳國發一時急得說不出語來,「你說,這同打仗可跟以前不一樣了.美國人是很可能要丟原子彈的。……你還勸我也做一條。」

陸希榮幾乎要站起來的樣子,聲音越來越大了:

「陳國發同志!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對我有意見的話,你可以明講嘛,為什麼要起害人之心呢?你的話不是歪曲、擴大.就是你估摸著。你怎麼能用自己不很乾淨的心理來估摸別人呢?你這些估摸的話,有誰相信呢?不要說別人,首先咱們英明的周政委就不會相信,我們的孫營長、李教導員以及在座的每一個同志都是不會相信的。……」

「陸希榮!你老實一點!」周僕厲聲說,「你不要在黨的會議上玩弄舊社會的一套。」他本來並沒有準備這時候發言,可是陸希榮剛才的醜相實在引起他深深的厭惡。「依你說,陳國發同志把你估摸錯了,照我看,他還沒有認清你的本質。依你說,陳國發同志起了害人之心,照我看,有害人之心的是你!一點不錯,是你!」他用手向陸希榮一指。

「有什麼事實?」陸希榮抗爭地說。

「你聽我講。」周僕說,「第一,出國不久你三番五次地跟我們講,郭祥同志勾引小楊,要挖你的‘牆腳’。要我們開展對郭祥的鬥爭。找後來問小楊,知道你完全是無中生有,陷害同志;第二,清川江北岸的戰鬥,你繼續在火線上打擊報復,企圖借刀殺人,來達到你陷害郭祥的目的;第三,就是這次縛龍里戰鬥,你私自下令後撤,不但是出於你的右傾保命,而且同樣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想讓郭祥腹背受敵,被敵人消滅。……我看,你還是把這種醜惡的個人主義思想,右傾隨死的思想,向同志們作個交待吧!」

陸希榮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連嘴唇都哆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