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僕飛馬趕回團部,在山溝溝門的家茅屋前翻身下馬。
他一面撲打著雪花,朝屋裡一望,只見鄧軍正迎著門口的光亮,伏在炕上看地圖呢。他手裡拿著一根火柴棒,在地圖上聚精會神地量著。直到周僕走到門口,開始脫鞋,他才抬起頭來,把火柴棒往地圖上一丟,說:
「哎呀,老周。你跑到哪裡去啦?」
他沒等周僕回答,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封電報,說:
「快瞧瞧吧。大買賣來囉!」
周僕接過來,坐下一看,這是一封志司轉發軍委的特急電報:
「慶祝你們殲滅偽一軍團主力的大勝利。
這一勝利,已經造成戰役迂迴的有利條件。望我左翼第五軍迅速迂迴縛龍里一帶,第四軍迂迴肅川、順川一帶,堅決截斷美二師、二十五師及騎一師自价川至平壤的逃路。以上部隊應該不怕一切疲勞,排除萬難,勇猛前進。」
周僕一連讀了幾遍,一時挺挺腰板,咳嗽幾聲,一時又摘下帽子,搔搔頭髮。他的頭髮上冒著熱氣,臉色紅彤彤的.顯得格外興奮。
「能輪上咱們團嗎?」他問。
「這你就不用操心囉!」鄧軍衝他一笑,「咱們團的前衛。」
「是你爭取的吧?」
「當然。」鄧軍又笑了一笑,「不過,命令很嚴,限我們明天早晨八點以前必須趕到。」
「這縛龍里到底有多遠哪?」周僕一邊問,一邊伏下身子望著地圖。
鄧軍拾起火柴棒,指指德川,然後順著大同江彎彎曲曲的黑線,一直指到价川下面的縛龍里.說:
「我量了好幾遍了,140多里,不會再少,」
「敵人離縛龍里呢?」
「比我們近多了,最多50多里。」
「唔,這就是說,我們在遠兩倍的路程上,用兩條腿同摩托車賽跑。」
「對囉。」
周僕沉吟了片刻,說:
「你看能不能提前出發?」
「你說是白天出發嗎?」鄧軍抬起頭問。
周僕點了點頭。
「這恐怕不行。」鄧軍說,「如果暴露了企圖,敵人跑得更快,就更難抓住它了。」
「要是把偽裝搞得好一點呢?」周僕尋思著說,「今天正好下雪,大家把棉衣翻穿,飛機不大容易發現目標,這樣就爭取了時間。……不過要經過師裡的同意。」
鄧軍立刻抓起耳機同師裡通話,竟得到了批准。
半個小時以後,鄧軍和周僕率領的前衛團,已經出現在風雪瀰漫的大道上。這支部隊的每個成員,都按照嚴格的規定,把棉衣棉褲的白裡衝外穿著,綠色的栽絨帽也蒙上白毛巾,小白包袱皮系在脖子裡,像斗篷一樣披在身後。霎時間變成了一支白盔白甲的隊伍,在白色的山巒間向前急進。
為了免得動員工作延誤時間,周僕把大部機關幹部分插在各個連隊,一邊走,一邊向戰士們說明任務的重耍。鄧軍和周僕把自己的乘馬留在後面,收容病號。他倆在隊伍裡串來串去,同戰士們親熱地打著招呼,給大家鼓勁。
有兩批敵機在上空出現,部隊就隱伏在路邊的雪地裡,一點也沒有暴露目標。天黑以前已經走出20餘里。隨後就拐上了一條通向西南的山間小公路。雖然上空烏雲沉沉,但畢竟是月黑夜,再加上白雪的反光,道路並不算太黑,這支部隊就放開腳步賓士起來。在靜靜的山谷裡,只聽見一片唰唰的腳步聲。這支軍隊,在井岡山以來的幾十年的革命戰爭中,練就了一種罕見的行軍力。它既不是一般地走,又不是跑,而是介於走與跑之間的飛速地堅韌地移動。在朦朧的夜色裡,有時你覺得它輕悄得竟彷彿像離開地面似的,遠遠望去,真如同一條長蛇向前飛行。
午夜時分,已經趕了80多里.疲勞和睏倦開始襲擾著人們,速度慢下來了,而且這時,部隊已經離開小公路來到大同江邊,走的是蜿蜒曲折的江邊小路。這裡一邊是山,一邊是水,山勢陡峻,路徑窄小,那些習慣於一邊行軍一邊睡覺的老兵們,在這裡也小能充分發揮他們的特長了。不斷地有人跌下山坡,接著又爬上來,跑幾步跟上部隊。尤其在黎明之前的這段時刻,人們的睏倦達到頂點,整個部隊就像喝醉了燒酒一般,歪歪斜斜,簡直是在睡夢中行進。前面如果有一個人停下來,後面馬上就會有一連串「車廂」頂撞上去。
郭祥的連隊,同樣被這惱人的睏倦襲擾著。但那些老兵們,例如調皮騾子這樣的人,自有其一貫地對付這種睏倦的方法。他們不但善於在行進中睡覺,尤其能利用三五分鐘的小休息。一般人惟恐掉隊,是不敢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放膽熟睡的:他卻不然。他同他的背包一起攔路躺著,大模大樣地像睡在自家的熱炕上似的。只要部隊一走,就會有人把他踩醒。雖然捱上一腳,卻能夠睡上甜甜的一覺。得失相較,還是比較合算的。
天亮時,已經趕出了120里路。人們的精神振奮起來。再加上早晨的冷風一吹,頓時清爽了許多。這時雪早停了,但大家被汗水浸透的棉衣棉帽,卻結了很厚一層霜雪,連眉毛、鬍鬚都成了白的,簡直像從喜馬拉雅山來的「雪人」。大家彼此謔笑著,也使一夜的睏倦為之一掃。
離縛龍里越來越近了。朝鮮嚮導說,再過一道山就是縛龍里了。人們的心情越發不安起來,不知敵人是否跑掉。大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最後的十幾里路,簡直是跑步前進。
郭祥率領著自己的連隊,滋滋地往前直鑽。因為他們是前衛連.生怕誤事,他那栽絨帽的帽耳朵,早在幾十裡以外就翻起來;可是又沒有繫好,一走就呼扇呼扇的。駁殼槍在身後搏浪搏浪的,他嫌礙事,把它插在背後的皮帶上。他一邊往山下爬,一對黑眼珠咕嚕咕嗜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還沒有爬上山頂,就聽見一陣嗡隆嗡隆的摩托聲。開頭他還當是敵人的飛機,正要招呼部隊注意防空,跑到山頂的花正芳喊:
「連長,快快,敵人的汽車過來了!」
郭祥三腳兩步嗖嗖地爬上去,往山下一看,只見貼著對向山腳一條公路,有十多輛十輪大卡車正一輛接著一輛由北向南急馳。「好,兔崽子,到底趕到我們前邊來了!」郭祥在肚子裡咕嚕了句,立時喊:
「六〇炮快上!快給我堵住!」
六〇炮於趕上來,沒有使用炮盤就發射了。頓時在卡中間升起了幾團灰黑色的濃煙。前面的卡車飛快地跑過去了,後面的三輛猶豫了一下,慢下來。郭祥立時命令三排衝了下去。
坐在車上的敵人。為數不多,他們倉皇地還擊著,時問不大,就結束了戰鬥。三排的戰士們歡騰地吵嚷著,說笑著走上山來。郭祥一看,前面押著的是十多名驚慌的俘虜;戰士們走在後面,每個人懷裡都抱著一大抱餅乾、罐頭、香菸和酒。小鬼班的小鬼們,一個個笑嘻嘻的。有的說:「我還沒打過這樣的仗哩,一開頭就先來個慰勞!」有的說:「他知道咱們趕路辛苦了嘛!」有的說:「過去是蔣介右當運輸隊,現在是他們親自來搞運輸了!」還有人說:「什麼運輸隊,這是不折不扣的慰勞隊!」
他們一上來,搶著把東西放在連長面前。還有人當場把成條的紙菸開啟,十分大方地一盒一盒往人的懷裡扔。整個連隊都沉在歡騰的氣氛裡。可是郭祥的臉色卻顯得不太高興。小鋼炮說:
「連長,你怎麼啦,打了勝仗你還不高興呀?」
「我的傻同志!」郭祥說,「你看我們跑了140多里路只咬著敵人一個尾巴,大隊人馬怕是過去了吧?」
他立時把文化教員李風找來審訊俘虜。原來這是美二師的後勤部隊,準備先把物資運往平壤。整個美二師、二十五帥和騎一師的主力都還在後面呢。郭祥一聽,立刻神采飛揚,如果不是在俘虜面前,他真會跳起柬,翻幾個跟斗,才能發洩他那股高興勁兒。
剛把俘虜押送下去,營長陸希榮和鄧軍、周僕已經趕上來了。郭祥報告了情況,鄧軍的黑臉上露出極其動人的笑容。他聚精會神地察看了周圍的地形。北面不遠處就是縛龍里,騎著公路,錯錯落落地約有幾百戶人家,南面不遠處是大同江,一條正南正北的公路正穿過這道長長的峽谷。在峽谷最狹窄的地方,有一座六七十米高的小山,像只大拳頭似的正好卡住公路。鄧軍和周僕、陸希榮商量了一會兒,確定把這裡作為防禦的重點,由郭祥帶領三連扼守。二連作預備隊。陸希榮帶領營部和一連伸到大同江邊,打擊南面可能增援的敵人。其他兩個營也分別佈置在公路東西兩側較後面的山嶺上作為機動。團指揮所和迫擊炮連設在後山的高山上,部署完畢,鄧軍命令部隊立刻帶開,儘快地挖掘工事,準備死守,堅決不能放過一個敵人。
郭樣興沖沖地把部隊帶到指定的小山上。他知道敵人的炮火會比較猛烈,陣地上不宜佈置過多的兵力,正面只放了兩個排,把一個排隱蔽在側翼,為了突擊方便,還把一個班伸到山腳貼近公路的地方。郭祥深知即將到來的將是一場惡戰,對工事的要求分外嚴格。為了給大家鼓勁,他把棉衣一脫,撂得遠遠地,露出他在運動會上賽跑得獎的背心,挖掘起來。整個陣地上,發出一片小鍬小鎬和凍土搏戰的叮叮噹噹的響聲。
八時許,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了,望望北方,靜悄悄的公路上還不見一個人影。人們焦躁起來,紛紛問道:
「連長,敵人怎麼還不來呀?」
「許是俘虜撒謊了吧?」
正在這時候,由遠而近,傳來轟隆轟隆的摩托聲。郭祥往遠處一望.公路盡頭,出現了幾輛汽車,紅色的霞光照得擋風玻璃明晃晃的。接著又出現了坦克,隨後又是無數的汽車和坦克急馳而來。頃刻間,汽車和坦克連成的長隊,一眼看不到頭,看去總有七八百輛、千把輛的樣子。汽車上滿載著戴著鋼盔的步兵,車後拖著大炮,氣勢洶洶地湧了過來。
「準備戰鬥!」郭祥無限威嚴地大喊了一聲。
在第一聲槍響之前,即使老戰士也不免處了一剎那的緊張狀態。何況敵人今天是這樣的陣勢!雖然郭祥明明看到戰士們的手指已經貼近了扳機,仍然習慣地大喊了一聲,來給同志們助威壯膽。
敵人越來越近。現在已經清楚看到:前四面是四輛吉普,後面是十多輛卡車,再後是十多輛坦克,再後又是數不盡的汽車和坦克。沉重的摩托聲和坦克嘎啦嘎啦的怪響,響成一片,就像發了大水似的.整個山谷都震動起來。
「關鍵問題.是先打壞前面的汽車,來堵住坦克,這仗就好打了。」郭祥冷靜地想。
「聽我的口令!」郭樣又喊道,「集中火力,先打汽車!」
直到汽車開近山腳,郭祥才把駁殼槍舉起來,「乓乓乓」一連打了三槍。
三槍過後,輕重機槍和六〇炮突然猛烈地開火了。頓時,卡車上的美國兵,恐怖地怪叫著,紛紛跳下車來,亂藏亂躲。有的鑽到汽車下,有的往坦克的後面湧,鬼哭狼嗥,亂成一片。六〇炮很快地修正了偏差,準確地打在卡車上,有幾輛卡車立時冒煙起火,有兩輛小吉普,本來已經開過去了,這時又懵頭轉向地掉過頭來,翻在路旁的車溝裡。有一輛通訊車,由於它的突然剎車,後面的車輛仰著兩個前輪,好像一匹馬揚起前蹄,搭在它的車身上面去了。
「好哇!打得好哇!」
戰士們在戰壕裡跳起腳高喊著,各個山頭上都傳過來雷動的歡呼聲。
團裡的迫擊炮和重機槍也開火了,他們集中轟擊和掃射著後面卡車上的步兵和跳下車向後逃命的步兵。那些步兵成堆地死在汽車下和離開汽車不遠的地方。有的還沒跳下車就被打死,頭衝下從車廂上倒掛下來。
郭祥為了徹底把公路堵死,吩咐前沿班立刻出擊,把前面的十幾輛卡車統統擊毀。在一片手榴彈的火光中,汽車紛紛冒起幾丈高的黑煙。滾滾的黑煙立時佈滿了山谷的上空。
「好哇,到底把狗日的堵起來啦!」郭祥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