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團黨委會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團黨委委員,除副團長到師裡彙報以外,都到齊了。周僕宣佈:把「要不要打飛機?」作為本次團黨委會的中心議題。

青年幹事出身的營長孫亮,年少氣盛,一開會就打衝鋒,常常是頭一個發言。現在大家又笑眯眯地看著他。

「先說就先說!」他笑了一笑,「照我看,這是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過去我們在國內就常打,在紅山堡,在二道溝,在大同都打下過。現在敵人飛機一多,好像就成了問題。按我看--」他捋捋袖子,「你不打,它越來越兇,它敢許來揪你的頭髮哩!」

人們笑起來。

「你們別笑,」他接著說,「昨天晚上行軍,我碰到第二軍的同志,他們說,有一架敵機追殺撤退的老百姓,俯衝射擊,飛得太低了,一下子撞到電線杆子上去了。」

「真瘋狂!」

「該死!」

人們憤恨地說。

「所以,一定要打!」他揮揮拳頭,「可是現在光搞消極防空,有個別幹部,甚至不準戰士唱歌、講話--」

「為什麼?」周僕掩住小本兒,停住筆問。

「說是一講話,飛機就聽見了。」

「真是奇談!」周僕把膝頭一拍。

「你們知道,我們營本來比較活躍。」二營是以文化娛樂工作著稱的,曾經得過全師歌詠比賽、戰士業餘演出比賽的獎旗。孫亮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臉上不好意思地紅了一紅,「可是現在呢,聽不到歌聲了。我看再不打,連氣也別出了!」

「來,孫營長,抽上一根兒!」郭祥趕忙抽出一根菸,替他對著,親熱地遞過去。在孫亮發言的時候,他一會兒直直腰板兒,一會兒咳嗽兩聲,眼珠兒笑得簡直像要發出聲音來了。

「說漂亮話容易得很。」陸希榮斜了孫亮一眼,心裡暗暗地說。

「打,是應該打,」小學教員出身、外號「老秀才,的二營教導員李芳亭,瘦長臉上出現了極其嚴肅的表情,「不過,還是要冷靜!關鍵是能不能打得下來。如果打不下來,再弄一大堆傷亡,不但收不到預期的效果,反而會受到上級的批評。我看,可以先等等看,看看其他部隊有什麼經驗,再動手不遲。總之一句話:我們還是要冷靜,寧可失之於謹慎,切勿失之於魯莽!」

陸希榮欠欠身子,看樣子要發言了,但是他又抑制住了自己。

「他,他說的什麼‘字話’?」郭祥在孫亮耳邊悄悄地問。

「就是要謹慎!」周僕帶有嘲諷意味地說。

「是需要慎重考慮。」正在做記錄的組織股長崔國彬停住筆,說,「我們出國還沒有正式打仗,在飛機的轟炸下就傷亡了好幾十名。我覺得現在不是打不打飛機的問題,而是使大家重視防空的問題。政治工作也要跟上去。現在怕飛機的,固然也有;可是輕視飛機的,滿不在乎的,還是絕大多數。飛機一來,不說隱蔽,還照樣大搖大擺地走,你勸他躲一躲,他把眼一瞪:‘幾架破飛機,它能抓了我的俘虜?’……他不知道破飛機也能打死人哩!我們所以有這麼多傷亡,就是這些‘假大膽’暴露目標造成的!」

「我完全同意以上同志的意見。」陸希榮看到發言的機會已經到來,就立刻接上去說。「我覺得,現在不是該不該打飛機的問題,而是如何強調紀律性,如何加強管理教育的問題。有人講,部隊有些不夠活躍,」說到這裡,他故意不看孫亮,但是孫亮那隻伸在香菸盒邊的腳,卻不易察覺地動了一動,「這並不是沒有打飛機造成的,這是一些人造成了許多無謂的傷亡造成的。」他頓了頓,又說,「飛機上是敵人,當然應該打,這沒有什麼值得討論的。值得討論的,是我們的工作方法。毛主席告訴我們,要一切從實際出發,要按具體情況辦事,這是應當引起注意的。無論什麼工作,我們都要看看時間、地點、條件。有人講,在國內也打下過飛機,對!可是那時候蔣介石的飛機有多少,現在美國人的飛機有多少?那時候的飛機有多少種類,現在的飛機有多少種類?那時候的飛機是什麼速度,現在的飛機是什麼速度?據通報,敵人的飛機有1450多架,集中使用在北朝鮮這個小地方,敵人的通訊聯絡都是近代化的,你發現了幾架敵機,一打,馬上就會像捅了螞蜂窩,勾引來很多架,讓你走不脫,弄一大堆傷亡,這對完成戰鬥任務,有什麼好處?你要硬打嘛,那也行,可是用什麼去打呀,不要說高射炮,高射機槍也沒有,就用步槍、手槍去打嗎?用手榴彈往天上扔嗎?我們營個別幹部就有這種冒險情緒。照我看,打的結果,只能是遭到更大的傷亡!……」

「我問一聲,這些日子不打飛機,為什麼也有傷亡?」郭祥冷古丁地捅出了一句。

「我是說,打起來,就會有更大的傷亡!」陸希榮的聲音更高了,「就以剛才的事件來說,由於你想出風頭,亂打一氣,使全營傷亡了20多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不對!」郭祥立刻接上說,「營長,你把事情說顛倒了:是全營傷亡了20多個,把我氣壞了,我才打的。哼,要是不打,恐怕還會傷亡得更多哩!」

「再說,打飛機怎麼能算是出風頭呢,你們為什麼不去出這個風頭?」孫亮也憤憤不平地說。

「不要激動!」周僕揮揮手,「可以慢慢討論。」他又回過頭:「參謀長!你也講一講嘛。」

參謀長扶了扶眼鏡,他一向是從容不迫的:

「依我看,消極防空也要注意,積極防空也要注意。好像並沒有什麼矛盾。不過,在目前說,要是團首長決定打的話,需要嚴格控制。起碼要由團統一掌握。如果每個營連都隨便打起來,就會浪費很多彈藥。」

「還是不要統得太死吧,」政治處主任說,「如果一個連發現情況有利,報到營,再報到團,等到批准,飛機早跑了!」

周僕看發言差不多了,扛了扛團長的肩膀:

「老鄧,還是你來講一講吧!」

「我沒有什麼講的。」他掃了大家一眼,把那隻獨臂一揮,「就是要打!只要是敵人,地下的要打,天上的也要打!爬著的,滾著的,飛著的全要打!」

使人頓時覺得,這間小屋容納不下他那洪鐘一般的聲音。他的聲音,看來更適宜於在荒原大野間,在炮火硝煙中作戰鬥的呼喊。在這間小屋裡,立時震得人耳朵嗡嗡地響。

屋子裡空氣變了。一種強大的無聲的熱流,鬧嚷嚷的,熱辣辣的,傾注到人的血管中去。

郭祥不由自主地把舌頭一伸愉快地笑了。炕上那盒煙,別人都抽了一支,他已經抽了兩支了;現在他伏下身去,又從裡面抽出了一支。

那幾句話也使得周僕精神振奮,神采飛揚。他「嚓」地劃了根火柴,燃著了自己的菸斗,動人地微笑著,瞅著菸斗裡細小的火花。這是多麼勇敢、多麼熱情、多麼有力量的手在支援他呵!

對於一個黨委書記來說,還有什麼比得上這種支援更為可貴呢!

「同志們!我看不用多講了,」他沉了沉,提高聲音說,「我看,剛才團長的話,就是我們人朝以來第一次團黨委會最好的結論!」

當然,他說不講了,並不真的就是不講了;人們知道他燃著他心愛的大煙鬥,就是他--一個黨委書記,在形形色色思想紛然雜陳的叢林中,已經跋涉過遙遠的路程,到達了一個站口的訊號。他們,那些黨委書記們,他們的職業註定了,在他們的一生中,要永生從事這種沒有止境的沒有終點的跋涉。而且他們還要力爭自己成為黨的神經系統中一根儘可能敏銳的神經,來感觸,來分析,來鑑別,不僅從詞句本身,而且從詞句背後洞察出哪種意見真正體現了人民的利益,哪種意見能推動革命的前進。

周僕發言了。從剛才同志們的發言中,他不僅從正面意見中增強了自己的信念,充實了自己的勇氣;而且也從反面意見那裡汲拾了合理的因素。他嚴厲批評了消極防空中所發生的右傾現象,要求積極展開對空射擊;同時,也指出了那種粗心大意滿不在乎的毛病,要求把消極防空同積極防空正確地結合起來。在這裡,他覺得毛主席提出的既要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又要在戰術上重視敵人的辯證法,像明燈一樣照亮著自己的思想。當他分析著這些情況的時候,還是比較平靜的,可是當他提到下面一點,就情不自禁地激動起來。

「出國以來,我們沒有強調積極防空,我們也有錯誤。但是有人就覺得敵人的飛機碰不得了,一到地方就鑽洞子,工作也不做了,戰士們嘲笑他們,叫他們是‘防空司令’,你們各營,有這種‘防空司令’沒有?」他嚴肅地問。

孫亮笑著說:「我們那裡有個管理員,人就叫他‘防空司令’。」

「你們那裡呢?」周僕又瞅著陸希榮問。

「有,可能有,」陸希榮紅著臉說,「不過還沒有發現。」

周僕又接下去說:

「有人害怕有了傷亡,不能完成戰鬥任務;想一想,如果讓‘防空司令’多起來,能不能完成戰鬥任務?」周僕竭力想抑制自己的激動,但是不能做到。接著又說:

「有人講,做工作要從實際出發,對!這是黨的教導,這是毛澤東思想。但是從實際出發有兩種態度:一種是積極的態度,用革命的精神,促進事物向積極的方向轉化;一種是消極的態度,在現代化敵人的面前,在困難面前,不敢動一動。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考慮一下,對自己作一個判斷。」

說到這裡,他瞅了陸希榮一眼,陸希榮像立刻被手指頭戳了一下似地低下頭去。周僕接著又說:

「有人還講,做工作要看時問、地點、條件。這也很對。但是他的意見,實際上是說,只有有了空軍,有了高射炮才能打敵人的飛機。大家都清楚,我們的飛行員有的剛跨進航校的大門,有的正在抽調。我附帶問一句,昨天來電報調的飛行員,你們選好了沒有?」

「還沒有哩!」

「不好找!條件太嚴了。」

人們紛紛回答。還有人問:

「能不能少凋幾個?」

「不行!少一個也不行。而且要挑最勇敢、最優秀的,紀律性也最好的。這是政治任務!」周僕嚴肅地說。接著,又回到原來的題目上來,「你們看,我們的飛行員還沒有出發,還在這裡駕駛‘11’號的汽車哩!」人們笑起來。他接著又說,「這就是說,我們還要等他們進學校,學文化,練技術,才能飛上天去。那末,在這以前呢,我們怎麼辦?按個別同志的意見,就是瞪著眼睛乾等。這真是典型的捱打思想,捱打戰術!……」

郭祥歪著脖兒,向門外的小玲子擠了擠眼。

「有些人只講條件,條件,」周僕批評道,「但是他卻忘記了一個最重要的條件,這就是人,人的主觀能動性。忘記了主觀能動性,革命者還能有什麼作為呢?當然,客觀的可能性是前提,這是絲毫不能背離的;可是,在這個前提下,只有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這才是一個革命戰士應抱的態度!」

「總起來說,」他把菸斗含在嘴裡抽了一口,已經早熄滅了,只好重新拿在手裡,「今天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從精神上壓倒敵人或者被敵人壓倒的問題。我覺得在我們黨的面前,不能有第二個選擇!」

最後,他又轉向陸希榮說:

「希榮同志,我希望你立即取消你的規定!」

「並沒有正式規定,只不過臨時講過那末一次……」陸希榮吞吞吐吐地說。

會議結束了。

在人們走出房門很遠的時候,又聽見後面喊:

「等一下!等一下!」

大家回頭一望,見政委站在門口,迎著明晃晃的夕陽,託著那支熄滅了的菸斗叫道:

「下一次,專門討論一次尊重朝鮮人民風俗習慣的問題,不要忘了!」

「知道了!」

人們在遠遠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