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坪裡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連長!連長!」

花正芳一連聲喊。正要衝上山頭,只聽煙霧裡說:

「你嚷什麼,它抓不了我的俘虜!」

煙塵飄散,只見郭祥在山頭上安安靜靜地坐著,拍打著他的帽子。

「沒有碰著你嗎?」花正芳抬起頭問。

郭祥笑了一笑:

「要專門炸一個人,也不那麼容易。你瞧,他把蛋下到哪裡去?」

花正芳一看,也笑了。那個山背坡的炸彈坑,離他們還有100多米遠哩。

這時,郭祥覺得,既然那個飛賊肯同自己單獨較量,就索性站起來,兩腿擘開,採用立射姿勢,向那架敵機猛射起來。

那架敵機,見地上的這個步兵對它愈來愈不放在眼裡,竟然直起身子同自己對射,簡直怒不可遏,氣得連聲音都似乎變了。它馬上嗚嗚隆隆地怪響了一陣,連續降低了高度,不知它要耍什麼花招,在山頭上簡直可以看見這個飛賊的嘴臉和聽見他憤怒的呼吸。

「他要幹什麼?」花正芳驚奇地問。

郭祥也判斷不出這奇怪的行動,眯細著兩個嘎眼睛,凝視著對方。

說話間,那架敵機在遠處對準了郭祥之後,猛烈地加快了速度,一陣哇哇聲,猛撲過來,眨眼間,帶過來一陣極其強烈的巨風,簡直像擦著郭祥的頭皮似的,哇哇地衝過去了。郭祥站立不住,打了好幾個趔趄,弄了一個屁股墩兒坐在地上。

「糟啦,糟啦!」郭祥一連聲喊。

「怎麼啦,連長?」花正芳忙問。

「它把我的帽子摘走了!」郭祥罵道,「狗日的,是想把我一風煽倒呀,這叫什麼戰術?」

那架敵機,正像景陽崗上的老虎,平日談之令人色變,但其實它那本事,也就是一撲、一剪,等到它那一撲一剪不頂用了,銳氣先就減少了一半。但是由於他比起那老虎來更顧全自己的臉面,仍然不肯溜走。這郭祥一時躍到這邊,一時躍到那邊,一時跪射,一時立射,全隨自己的方便,身子真是矯捷極了。沒想到一個威風凜凜的、縱橫萬里的嗜血怪物,一個憑著一雙鐵翅膀而目中無人的近代化飛賊,同一個手持短兵火器的步兵,直打了一個小時之久,仍然不分勝負。這真是戰爭史上少有的盛事。這時,只聽松林裡一片人聲歡騰。有人在下面喊:

「連長!連長!讓我們排打幾下行不行呵?」是三排長的聲音。

「連長!喬大個也要求試一試哩,行嗎?」是一排長的聲音。

「行咾!機槍班可以試試,用穿甲彈!」郭祥在山上興沖沖地答道,「不過要隱蔽好,注意節省彈藥!」

下面一片掌聲。

郭祥立刻指定了幾個山頭,叫花正芳下去傳達命令。

「回來,也讓我打幾槍吧!」花正芳說。

「我的傻兄弟!」郭祥拍拍衝鋒槍,老味十足地說,「你就沒瞅瞅我這是給大夥打氣!這東西不頂事,還是機槍來勁!」

時間不大,在那架敵機飛過的地方,遭到了粹不及防的猛烈的射擊。山谷間響起了悅耳的流水一般的迴音。眼瞅著,那架敵機抖動著翅膀,升高了,最後,又向郭祥的山頭打了一長串機關炮,發洩了滿腔的怒火,才無可奈何地、無精打采地飛走了。

「好小子,再見吧!」郭祥向空中揮著手喊,「別抱屈呀,日子長著哩!」

說著,照著那架飛機,又兜屁股給了一梭子,山谷裡很久地迴響著那支衝鋒槍清脆的槍聲。但是,緊接著這槍聲被松林裡一片熱烈的掌聲淹沒了。人們從松林裡紛紛走出來,歡呼著。有人簡直唱起歌兒來了。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滾打,郭祥渾身上下全是土,簡直成了「土地爺」了。可是心眼兒裡卻無比的暢快,總想唱幾句兒。按照他往日的習慣,每逢戰鬥勝利結束。他都是要坐在敵人炮樓的垛口上,兩條腿兒垂在半天空,一邊悠閒地悠盪著,一邊唱幾句他愛唱的那些歌兒。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呀……」

郭祥拍著土,剛唱了一句,就聽下面有人拉長聲喊:

「郭--連--長--!下--來--啵--!營長--喊你--哩!」

他心裡驀地一跳,停住歌,裝作沒有聽見。下面又喊:

「營長找你哩!下來啵!」

「糟啦!」花正芳嘆了口氣,「勸你你不聽,你瞧……」

「唉,這叫‘沒法兒’!」郭祥神色懊喪,剛才的一股高興勁兒,一下子跑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把槍同空空的子彈盒往花正芳手裡一遞,拍拍自己的腦瓜說:「等著挨批吧!」

當他一拍腦瓜,才想起沒有了帽子,著急地說:

「快,快幫我找帽子!看,不講軍人風紀又是一條兒。真沒想到,這混蛋給我來了個‘摘帽戰術’!」

花正芳急得在草叢裡亂找亂摸,不見帽子的影兒。

「郭--連--長--!快一--點--!」下面又喊。

「下來啦!」郭祥暴躁地沒好氣地回答,跑上去把花正芳的帽子一摘嵌在自己頭上,「我先借著戴一會兒!」說著,邁步下山,一步,一步,慢吞吞的,皺著眉疙瘩兒,一路走,一路編法兒,準備應付營長的詢問。

下了山,穿過一道長長的松林,來到營部所在的山腳。陸希榮已經從防空洞裡鑽出來了,一臉怒容,正揹著手,在防空洞口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郭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個敬禮。

陸希榮裝作沒有看見,仍舊走他的;郭樣一隻沾著泥土的手只好在自己的眉梢那裡舉著。陸希榮又走了兩個來回,才停住腳步,問:

「郭連長!剛才,是誰叫你打槍的?」

一聽叫「郭連長」,而沒有稱呼「嘎子」,郭祥立刻意識到事情嚴重了。不過他竭力想按照剛才在路上想好的計劃,來挽回這不幸的局面。

「是這樣,營長,」他滿臉堆下笑來,「我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有錯兒你只管擼我好咧,可別生氣……」

「我問的是,剛才,是誰叫你打槍的?」陸希榮的聲音更嚴厲了。

「我,我……」郭祥仍舊按捺著性子,「是這樣,營長,剛才我看見全營的伙房,都叫飛機捂到村子裡了,我就不知不覺地想掩護他們一下,沒想到……」

「你到底回不回答我的問題?」陸希榮用手一指,「我是問你,你知道不知道我的規定?」

「知道。」

「那末,你為什麼不遵守我的規定?」

郭祥被擠到死衚衕裡去了,只好又堆下笑來:

「營長呵,這麼多年,你還不知道我的毛病,我是有點兒游擊習氣!……」說著,走上幾步,嘻嘻一笑,「營長,你有煙兒沒有?給我一根抽抽,再批我行不?」

「我沒有時問跟你打哈哈!」陸希榮嚴厲地說,「你一貫在首長面前搞這一套,來棍過你的錯誤!今天不行!」

郭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問你,」陸希榮向前跨了一步,然後揹著手,叉開兩腿,站得穩穩的,「你在大眾面前,公然違反我的規定,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領導嗎?我再問你,這個營的營長,究竟是你呀還是我?……哼,我早看出來,你在國內有幾仗打得還可以,就覺著自己滿不錯了,尾巴就翹起來了,處處想把我踹到黑窟窿裡,把你顯出來。告訴你吧,你還嫩得很,我還沒有死!」

「我壓根兒沒有這種骯髒思想!」郭祥抗聲說。

「你有什麼思想,你自己知道。」陸希榮冷笑了一聲,「今天的事情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你講講,你的行動是什麼動機?」

「我沒有動機。」

「沒有動機?」陸希榮又冷笑了一聲,「是你不敢說出來!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動機。你是看我打伏擊沒打好,受了批評,上級表揚了你,你就覺著好機會到了。是不是?」

「你,你說什麼……」郭祥惱了。

「那末,你為什麼不執行我的規定?」

「因為你的規定是捱打戰術!」郭祥大聲說。

「什麼?你說我是捱打戰術!」陸希榮黃黃的麵皮立時漲得通紅,「好哇,你批評我!我問你,敵機本來要走了,你又讓它多在這裡炸了一個鐘頭,你這是什麼戰術?今天全營的損失,你要負完全責任!我要馬上討論對你的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