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軍立刻覺得心裡熱烘烘的,像有一股強有力的熱流,在胸中激盪奔騰。當他走到山坡下的時候,還看見彭總站在那棵大松樹下向他招手。
前面有了部隊,彭總的心就放下了一半。但是電臺沒有上來,仍不免使他惱火。熬到第二天晚九時,參謀長和電臺隊長終於攜電臺一起到達。參謀長立刻來見彭總。
這個參謀長名叫夏文,是從兵團副司令中選調來的。他擔任過團、師、軍以至兵團的各級參謀長,富有參謀工作經驗,知識面也頗為廣博。他身量不高,面孔白哲,溫文爾雅,頗有一點文人風度。彭總過去並不認識他,但在這次組織部隊渡江工作中,見他思想很有條理,辦事精細,已經留下了良好印象。夏文由於電臺掉隊,心中甚為不安;平時聽說彭總非常嚴厲,更增加了幾分膽怯。所以一見彭總,首先把遭到空襲汽車被打壞的情況詳細作了報告,彭總只看了他兩眼,並沒有再說什麼。他那懸著的心就放下了一半。接著他把路上收到的電報交給彭總,把當前的敵情和各路大軍渡江後到達的位置,也作了詳細彙報,彭總的臉色漸漸明朗起來,那威嚴的下垂的嘴角才開始有了鬆動。
「我們的行動,敵人到底發覺了沒有?」他抬起臉,異常關切地問。
「沒有。」夏文的語氣十分肯定。
「那些外國通訊社的訊息你全看了?」
「全看了。美國人不單沒有講到我們出兵,而且多次講到我們不會出兵。」
彭總的臉色越發明亮起來,全神貫注地望著夏文。夏文興致勃勃地講道:
「有一則美聯社的電訊很有意思。它說,在漢城被佔之前,對我們是否出兵,確實有過一些揣測;但是,現在倒認為不可能了……」
「為什麼?」
「他們說:如果中共打算干涉朝戰的話,就會在漢城在共產黨手中的時候或者至少平壤在他們手中的時候參加。在兩個京城都被攻佔之後,大家就斷定中國無意干涉了。……」
「蠢傢伙!我們不是公開告訴他們,不能置之不理嗎?」
「是的,是的,」夏文連聲說,「可是他們有他們的邏輯。那則電訊還說:中國官員包括毛澤東、周恩來在內,雖然作過一些刀劍錚錚的宣告,從字義上毫無疑問地意味著,他們決不容許共產黨朝鮮從地圖上消失,可是許多有經驗的觀察家認為,有兩個理由不能把這些宣告照字面的意義接受。第一,因為正式出兵干涉,就會使共產黨人在聯合國取得一個席位的一切希望歸於消失;第二,因為毛澤東被認為非常狡黠,決不至於伸手到朝鮮的烈火中取出俄國的熱栗子。……」
夏文說著,從電報堆裡取出那則電訊遞給彭總,彭總看著看著,不自覺地微笑起來,說道:
「這些資產階級!連他們的細胞也是利己主義。」
夏文也笑起來,繼續說:
「從軍事上,他們也不相信我們出兵。美國第十兵團的發言人說,‘要不首先把我們的空軍遮住,中國就不會派大規模的陸上部隊。’我們的20多萬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地過了江,直到今天敵人一點也沒有發覺,這在軍事上也稱得上是一個奇蹟。」
彭總見他頗有得意之色,瞅了他一眼,嚴肅地說:
「這個大意不得!最好到大規模打響之前,一直不要被敵人發覺。」
夏文匯報完了,彭總來回踱著步子。他沉思了好大一陣,才停住腳步緩緩地說:
「現在的敵情還很嚴重,主要是各路敵人差不多都越過了我們預定的防線,我們的部隊除龜城以外,恐怕都趕不到了。毛主席原來讓我們構成一道防線,守一個時期,準備明年春天反攻,現在看,這個計劃恐怕要改變了。」
「計劃要改變?」夏文驚訝地望著彭總。
「是的,要改變。」彭總點點頭說,「因為情況變了。這幾天我已經再三地考慮到這個問題,現在敵人對我估計不足,正在分兵冒進,正是我們殲滅敵人的有利時機。我看還是用我們的拿手好戲--打運動戰,打殲滅戰,選擇敵人薄弱的一路,予以殲滅。」他說著,右手握拳向左掌心裡狠狠一擊,說得十分斬釘截鐵,顯然他的想法已經成熟。
「要擬定新的作戰計劃嗎?」
「不,不忙。」彭總坐下來說,「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各位副司令員和副政委也許明天就會到吧,等他們來到,我們共同研究決定,然後再上報主席和軍委批准。」
「好,好,」夏文說,「他們正隨第三軍行動,大約明天就可以來到。」
在夏文臨離開這座木屋時,不自禁地以崇敬的目光,望了望這個身經數百戰的人物,這個將要同他一同度過驚濤駭浪的人。心裡悄悄地說:「他,確是實戰經驗豐富,善於臨機應變,頭腦機敏果斷,確實名不虛傳。」
幾位副司令員和一位副政委,果於次日隨同志願軍司令部、政治部的人員一起來到。他們就住在山坡下的那些農舍裡。這個指揮機關是以一個兵團部為基礎編成的,幾個領導幹部是從各個兵團選調的。第一副司令員秦鵬,十年內戰時期就已嶄露頭角,到解放戰爭時期,已經是逐鹿中原、縱橫大西南的名將了。他生得體魄魁偉,一副絡腮鬍子,頗有風采。特別是他那豪放不羈的性格,趣事軼聞之多,兒乎風傳全軍。第二副司令員滕雲漢,從東北一直打到海南島,立下不少戰功。他是南方人的那種矮個子,但看去極為精幹,軍事上足智多謀,很有心計。文化程度雖不太高,但戰鬥經驗極為豐富,他從戰士、副班長、班長、副排長、排長,一直當到了兵團副司令,作戰勇敢,指揮沉著果斷,把他放到一條戰線上,那條戰線立刻就穩定了。第三副司令員馮
慧,軍事、政治、後勤工作全乾過,尤其擅長後勤工作。他高高的個子,臉上還有幾顆麻子,性格特別溫和,很能與人相處,別人開多大玩笑,他也從不氣惱。此外,就是那位副政委齊至真了。這個人坦率樂觀,隔幾間屋子就能聽見他那響亮的笑聲。他上過大學,留過洋,做了幾十年的政治工作,還出過兩本小冊子,在政治工作上自然是一個專家了。在幹部使用上,彭總一向主張五湖四海,不抱門戶之見。他看到,從各個野戰軍選來了這麼多優秀的幹部,心裡非常高興。在第一次見面會上,他曾說,「敵人自稱是‘聯合國軍’,其實,我們也是一個聯合國喲!」而調來的這些幹部,由於彭總在全軍的崇高威望,從內心有一種崇敬之情。所以很自然地就形成了領導核心。在各位領導幹部來了之後,當天就開了作戰會議,經過充分討論,一致通過了彭總的意見:準備利用敵人分兵冒進之機,機動殲敵。
會後,彭總就回到他的那個木屋中去了,其他人也都回到山下的農舍裡。夏文還沒有坐定,就聽見遠處有沉重的隆隆聲,接著山頭上又響起了尖厲的防空號音。他走到院中一看,一群一群的敵機正凌空而過,總有好幾十架,氣氛很不尋常。為了怕發生意外,他立即讓參謀通知全直屬隊注意防空,還特意通知了各位首長。當他來到山坡下的防空洞時,看見各位首長都來了,惟獨不見彭總。大家也正在心神不安地議論這事。有的說:「彭老總在國內打仗就不注意防空,現在這麼多飛機,再不注意怎麼行呵!」有的說:「仗還沒有打起來,如果統帥部先出了事,那問題可就大了。」大家議論紛紛,一致要參謀長親自去把彭總拉來。夏文聽大家講得有理,就急火火地走出洞口。
他上了山坡,走到木屋跟前,看見警衛員小張正站在那幾棵松樹下警惕地望著天空。夏文急衝衝地問:
「小張,你怎麼不叫首長去防空呵?」
「你去叫吧!」小張哭喪著臉說。
「林秘書呢?他怎麼不去叫?」
「哼,誰也不行。」
夏文踏進木屋,看見彭總端端地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個半舊的四四方方的大銅墨盒,正手執毛筆聚精會神地寫著什麼。林青無可奈何地坐在一邊。儘管外面飛機的隆隆聲震得窗紙索索顫抖,但對於這個光著頭鬢角露出白髮的老軍人,卻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
「彭總……」夏文低聲試探地叫。
「你有事嗎?」彭總探擺頭示意讓他坐下。
「沒有事。……今大的飛機特別多……」
「唔,很可能敵人的攻勢要開始了。」
他說著,頭也不抬,把筆伸進墨盒蘸得飽飽的,又繼續寫下去。
夏文不忍打斷他的思路,等他把幾句寫完,才又慢吞吞地說:
「我看飛機太多,今天得注意了……」
「是的!決不要大意。」彭總邊寫邊說,「要告訴大家注意防空!」
「老總,我說的是您呀!」
「我?」彭總偏過頭笑笑,「你們先去。你知道,我正給毛主席寫那封電報。」說過,又寫下去。
夏文一時語塞。這時,一架敵機聲音很大,彷彿已經飛到頭頂。遠處還響起了沉重的炸彈聲。夏文靈機一動,一面上前去蓋墨盒,一面乘勢說:
「還是到防空洞寫吧,你瞧要下蛋了。」
彭總這才離開座位,推開門,仰起臉向上一望,只見一架敵機哇地一聲掠了過去。他翻翻眼罵道:
「好個狗孃養的,看你能把老子吃了!」
他手裡仍舊拿著那管戴月軒精製的七紫三羊毫的毛筆,站在那裡觀望了一會,用筆指了指山那邊盤旋的敵機,笑著對夏文說:
「我的參謀長!你瞧,目標根本不在這裡嘛!」說過,又從容地回到座位,伏在桌案上。
敵機在山那邊狂轟濫炸了一頓,紛紛離去。彭總的電報已經寫就。這已經是他多年的習慣,凡重要的電報都是親自動手。寫完他又細細地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才交給夏文說:
「這是第一次戰役的設想。請幾位副司令和副政委都看一下,一個也不要漏掉。大家沒有意見,再發出去。」
夏文拿著電報,走出了木屋。冷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已額頭上都是汗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覺得背上也涼浸浸的,原來襯衣也早讓汗水溼透了。當他走下山坡的時候,回過頭望了望那座風雨剝蝕的木屋,覺得它更像是一隻在驚濤駭浪中的船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