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江邊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團長!小玲子!」

警衛班的戰士們亂嚷嚷地喊著。

周僕定睛一看,果然是團長鄧軍和小玲子正往山坡上走哩。周僕又是激動,又是振奮,同時又感到意外。

「老鄧!」周僕激情地喊了一聲,三腳兩步跑了下去,一邊說,「你這個怪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老戰友見面,真是無限熱情,各人朝對方的胸脯上、臂上擂了好幾拳。周僕用兩隻手去握他的右手,覺得木疙瘩的,一看,戴著一隻手套,才想起他的右臂已經斷了。這不過是才換上的一隻假手。

「夥計,」周僕難過地說,「這隻胳膊到底沒有留下來嗎?」

「少個把零件,問題不大。」鄧軍笑著說,「就是系褲腰帶有點子費事。」

「哼,」周僕指指腦殼說,「要是少了這個零件,你就來不成了!」

「你說得對。」鄧軍笑著說,「那是發動機嘛!」

兩個人說說笑笑,周僕拉著他的左手走到山坡上來。警衛班的戰士們圍過來,向團長敬禮問好,看他們的神色是很振奮的。

周僕把鄧軍讓到小屋裡坐下,親切地凝視著他。這位負過八次戰傷的老戰士,比以前消瘦多了,那剛毅、黧黑的面龐,透出一些青黃,從山坡爬上來,已經有些喘息。雖然他盡力地壓抑著,不讓他的夥伴有所覺察。

周僕說:「老鄧啊,你這一年在醫院很夠嗆吧!」

「咳,真把人膩味死嘍!」鄧軍好像剛吃過一服苦藥一樣,皺了皺眉頭。

「你的身體到底怎麼樣?」周僕又問,「我看你臉上的顏色很不正的。」

「有什麼不正?」鄧軍反駁了,「你讓一個好人住一年醫院,你試試看!」

周僕笑了笑說:

「我聽說你肚子裡有兩塊彈片,還沒有取出來呢!回來的人都說,軍隊這碗飯,你是吃不上了。」

「亂說!」鄧軍批評道。「據我看,問題不大!」說到這裡,他習慣地要揮動右手,只是肩頭動了一動,「不談這個!……先說說你收不收我這個兵吧?」

周僕用疑問的眼色看了他一眼,說道:

「老鄧!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來的?」

「坐火車來的,比你大約晚兩個鐘頭。」

「不,不是這個意思。」周僕說,「我是問你究竟怎麼從醫院出來的?對你我不能不小心一點。」他用手指點著鄧軍笑著,「你還記得吧,當連長那時候,你聽說打仗了,傷沒好,就從醫院跑出來,沒有多久,傷口化了膿,我捱了上級好大批評,還說我是‘自由主義’哩!你這個傢伙,倒在一邊高興!」

鄧軍想起往事,哈哈大笑了一陣,然後說:

「這次受批評我負責嘛!老戰友囉,馬虎一點!」

「不,不成!」周僕搖了搖頭。

「嘿,我就知道你這一關難過。虧得我多了一個心眼兒。」他得意地嘻嘻一笑,用洪亮的嗓音向房外喊道,「小玲子!開啟皮包,拿介紹信!」

周僕接過一看,果然是一封出院介紹信,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

「怎麼樣?沒有騙你吧!」鄧軍說著,仰著臉像孩子似地嘎嘎大笑起來。

小玲子站在一邊,齜著牙笑。

「哼!這裡面準保有鬼!」周僕看了看他倆的臉色,指著小玲子說,「你說!小玲子,這介紹信究竟是怎麼來的?」

小玲子看了鄧軍一眼,仍然齜著牙笑。

「這小鬼!」周僕說,「對政治委員說話,可要坦白喲!」

「那,那,」小玲子訥訥地說,「那當然要有一個奮鬥過程。」

「對,你就說說這個過程。」

「開頭兒,他知道這個訊息了,一天往院長、黨委書記那兒跑好幾趟。人家都說要掌握原則。後來,他聽說你們要出發了,就給兵團司令員打了一個電話,我看見他的淚蛋蛋都掉到送話器裡去了,這才……」

「胡說!」鄧軍瞪了他一眼,「我是打電話向他問好的。只是順便提了一下,他就批准了。……哪裡有那麼多的零碎!亂彈琴!」

「算囉!算囉!」周僕制止道,「我馬上通知師裡。老鄧呀,從我內心說,你不知道多麼盼你!只是你這身體……」

「去去去!」鄧軍把手一揮,「我不承你這個空頭人情!……快講講情況吧,這次誰當前衛?」

這時候,只見門口人影一晃,進來一個軍帽下露著短髮的穿著白膠鞋的女同志。大家一看,這不是楊雪嗎?只見她神色沮喪,兩個眼圈紅紅的,靠著門邊也不說話。

鄧軍站起來,親熱地招呼說:

「怎麼啦?小楊,怎麼一見我就哭呀?」

周僕說:「小楊,有事快坐下來說。」

楊雪揉著眼,也不坐下,抽抽噎噎地哭出聲音來了。

「有話就講嘛!」鄧軍說,「不要婆婆媽媽的。」

「他們不讓我出國。」楊雪傷心地說,「我們女的都不讓出國。」

鄧軍問周僕有沒有這樣的規定。周僕點點頭,然後說:

「不過,這也是為了照顧女同志……」

「誰要他照顧!」楊雪有氣地說,「解放戰爭,我哪次不是百二八十地走,我比誰少走了一步!」

「國內究竟不比國外。」周僕笑著說。

「國外又怎麼樣?」楊雪翻了周僕一眼。

「哈,這丫頭!你倒把我當作你的鬥爭物件了。」周僕笑了一笑,「同志,你的熱情當然是好的,但是……」

「又是‘但是’,‘但是’,」楊雪不耐煩地說,「我就不喜歡你的‘但是’,你們這些人,就是靠‘但是’吃飯!」

「你說對囉!」周僕說,「我就是靠‘但是’吃飯。辯證法就少不了‘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個方面……」

鄧軍笑道:「可是,人家現在就是要的一方面哪!」

「好,好,」周僕也笑著說,「你和團長先談。」說過,到外面開幹部會去了。

鄧軍把楊雪拉到凳子上坐下,說:

「小楊,你聽我說。據我想,這不過是一時的規定,主要是朝鮮的情況,現在一點也不瞭解,等到我們站住腳跟,那時候你們去,就更合適囉!」

「你說得好!」楊雪反駁道,「我問你,朝鮮婦女現在在那邊環境合適嗎?你把她們搬到哪裡去?」

「你看你的嘴多厲害!」鄧軍找不到新的說辭,就大聲說,「小楊,你參軍幾年了,你還有點兒紀律性沒有?」

「你有紀律性!」楊雪翻了他一眼,「你為什麼還提出要求呢?……你是怎麼出院的?你當我還不知道!」

鄧軍說不服她,把桌子一拍:

「你這麼說,我更不管啦!」

楊雪哭了。

女同志一哭,使這位久經戰陣的勇士,也沒了主意。鄧軍正要想幾句話來安慰她,又怕更不能脫身。

哭了一陣,楊雪揉揉眼,收住淚,又改變腔調說:

「這樣吧,團長,叫你公開批准,也確實有你的難處。」她非常理智地說,「那麼,你就……你就……」

「怎麼樣?」

「你就把我悄悄帶過去吧。」

「這怎麼行?」鄧軍吃驚地說,「你又不是一個小物件,我裝到腰裡把你帶過去,你是一個大活人呀!」

「不管什麼辦法,」楊雪說,「你就是把我裝到大口裝裡,當成糧食把我運過去也行。」

鄧軍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候,外面響起了哨音,聽見有人喊道:

「集—合—了!」

隨後,聽見周僕在外面說:

「老鄧,走吧!到時候了。」

鄧軍乘機脫身,和周僕一起下山。楊雪仍舊像孩子一樣抽泣著跟在後面。

天色已是薄暮時分。各個部隊已經向鴨綠江橋開進了。大街當中行進著騾馬挽拉的大炮。新釘的馬掌在洋灰馬路上發出悅耳的蹄聲。雖然他們攜帶的山炮和野炮,有些已經十分古舊了,但炮兵們並不因此減少自己的威嚴。他們昂著頭,騎在高大的騾馬上,神情依然十分威武。步兵們為了趕到炮兵前面,在街道兩側急進。

趕到江邊,天已經黑下來了。對岸新義州的大火,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由於黑夜的到來,把東方的整整半面天都照紅了。那大火照到江水裡,好像江水也在燃燒。鄧軍和周僕這個團的先頭營,已經在火光裡踏上了江橋。

鄧軍和周僕在橋頭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打算對楊雪最後說幾句安慰的話,算作告別。

在火光裡,可以看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低著頭,額髮也亂了,樣子委實可憐。

周僕跨上一步,無限溫柔地說:

「小楊,你聽我說,只要我們過去站定了腳跟,你們一定會過去的。據我看,時間絕不會很久!」

「對,對,時間絕不會太久。」鄧軍決斷地說,一面又拍了拍她戴著軍帽的頭,「已經這麼大了,千萬要聽話呀!嗯?」

「好吧,我聽話。」楊雪頭也沒抬,一扭身哭著跑開去了,跑了幾步,又站住,回過頭來,抽抽噎噎地說,「怎麼說,對我們婦女還是瞧不起呀!」

鄧軍和周僕嘆息了一聲,跨上了江橋。一直走了很遠,回過頭來,還看見她揉著眼睛,站在火光裡。可是漸漸地,新義州越來越近,在眼前是越來越近的火光,耳邊是江水憤怒的波聲。楊雪的啜泣,早已經被淹沒在憤怒的波聲和刷刷的腳步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