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親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他死得好慘哪!」母親又落下淚來,沉了半晌才接下去。「土改時候,村裡看咱家是赤貧戶,分給了咱家九畝好地,一頭黑母牛,謝家的三間東房。還有一個小箱子,一個大紅立櫃。你爹再一也不用揹著磨石板凳東村串西村了。你媽17過門,什麼時候見他,都是耷拉著頭,哭喪著臉,這會兒也有了笑模樣兒。人也愛乾淨了。有時候還幫我掃掃地,抹抹桌子。有事沒事,都到地裡轉幾遭兒。那條大黑母牛,成了他的心尖子,我說給它搭個牛棚,他老是牽到屋裡,怕把它丟了。在謝家東屋裡住了幾天,想起以前受屈的事,還是心裡不痛快,你爹跟我商量了一下,就把東屋拆了,在咱老莊戶那裡翻蓋了三間鐵桶似的北屋。使咱那舊房的土坯也修了個院牆。那工夫,你爹貪早戀黑,丟下這就是那,一天價忙個沒完沒了。我怕他累病了,他總說:‘幹這麼一點兒活,哪就累著了?」那年收成也好,咱家裡就有了存糧,還添了好幾床被窩。媽從來沒過過這種舒心日子。

「那時候,別的縣城解放了,可是新城縣還沒解放。你知道,這縣城四面是水,鐵桿漢奸王鳳崗,就憑仗著這個地勢跟咱作對。謝家驤又逃到這裡,成立了還鄉團。等野戰軍走遠了,就瞅空兒出來燒殺。有一大早起,咱們這大黑母牛快下小牛了,你爹找了一隻舊鞋正忙著準備,外面嚷嚷著敵人來了。我們跟村裡人就慌慌促促往村南跑,在野地裡藏了起來。你爹老惦著那個母牛,急得什麼似的。天晌午錯了,遠遠看著敵人往西走了。你爹提著那隻舊鞋就要家走。你楊家大媽拽住了他,說謝家小子心毒手黑,詭計也多,不知道玩什麼把戲,還是等等再說。他聽也不聽。我上去攔他,他一甩手:‘把小牛糟蹋了,你就樂意了!’說過,就往村裡走、果然呆了不到一頓飯工夫,敵人就捲回來,村裡就響起槍,起了火。我知道事情壞了。等下晚我們回到村裡,看見咱家和幾戶貧農家的房都點著了,你爹給人家弄了個開膛破肚,把心肝掛在樹上,鮮血潑了一地,樹身上還貼了一個條子:‘郭老綿,請你翻身去吧!’……孩子,這就是那個謝家小子乾的……」

母親哽咽著說不下去,伏在那滿是塵土的風箱上,呼噠呼噠的風箱聲也停住了。

「那謝家小子現在在什麼地方?」郭祥問。

「聽街上人說,咱們解放天津把他拿住了。他就裝成當兵的,補在咱們部隊裡,不久就跑掉了。有人說他逃到了臺灣……」

‘他家還有什麼人?」郭祥又問。

「他娘那個刁婆子還在村裡,謝清齋的老婆死了,他們就在一起不清不白地混過。謝清齋的小子謝家驥,聽說在北京上大學,家裡還有個侄女叫俊色……」

「謝清齋那壞蛋,為什麼不處理他?」

「他這人和他哥不一樣,是表面好,內裡壞。他哥是見窮人一說話三瞪眼;他是見窮人又說又笑,還打個哈哈。聽說那修鷹墳的事,就是他出的主意。……他這一兩年,在村裡裝得很老實。出門請假,回來彙報,屁大一點兒事,也故意到幹部那兒請示。可是自朝鮮打起來,腰板又挺起來了。」

「他有什麼表現?」郭祥警惕地問。

「什麼表現?走在街上步子慢慢的,脖子梗著,見人陰陽怪氣地笑。對,過去他從不看咱們的報,這幾個月專門訂了一份報,鑽在家裡看。他暗地裡說:‘朝鮮打成了血衚衕了,世界大戰就要爆發了,美國人說話就要過來了。’昨兒後晌,他還到咱家來,把咱那個小紅箱子拿回去了。」

「什麼?」郭祥驚訝地問,「什麼紅箱子?」

「就是土改咱分他家的那個小紅箱子,不大,上頭描著金花兒。這是房子著火時候你金絲嫂給我搶出來的。那謝清齋一進門就瞅住它說:‘嫂子!這小紅箱子我看放到你這兒也沒用,你看落的這土!都快變成土疙瘩了。我拿回去擦擦,給你侄女盛幾件衣服。’說著,就端起要走。我說:‘那可不行,這是俺家分的。’他邊說邊走:‘什麼分不分的。嫂子,如今這世界可是不平和,這腦瓜兒還說不定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咧!’說著就把小紅箱子抱走了。」

「他這叫奪取勝利果實!」郭祥憤憤地說,「你跟村裡反映了沒有?」

「我還沒講哩。」

「我明天找他。」

「你可別打人!」母親警告他說,「你楊家大媽,是黨裡支委,你有事先跟她商量商量再辦。」

「媽,你別把我當小孩看了。」

鍋開了。母親在一個瓦罐裡摸了半響,只摸出一個雞蛋。她嘆了口氣:「你看我這記性!昨兒晌午我才把小半罐雞蛋換成鹽了。多年不回來,想叫你吃個荷包蛋也吃不成。」

郭祥見母親又有些難過,忙說:「媽,把它衝了喝吧,我喜歡衝的!」

母親把那個雞蛋打了,衝了滿滿一碗端過來。

郭祥從包裡取出兩封點心,解開了一封,撿了一塊棗泥月餅遞給母親。母親老是瞅著,半晌沒有吃。

「媽,你吃吧。」

母親輕輕咬了一小口,像尋思著什麼,說:

「小嘎兒,我問你個事兒。」

「嗯。」郭祥端著碗應了一聲。

「這以後還要打仗嗎?」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只要有敵人,就會要打仗。」

「美國人真的會過來嗎?」

「過不來!他們讓朝鮮人民軍快趕下海去了。」

母親鬆了口氣:「什麼時候世界上沒有這些畜類就好了。」

母子分別多年,話是說不盡的。等郭祥睡下的時候,滿村雞鳴,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