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得茶看著坐在他面前的那兩個孩子,他們一人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他就想,其實血緣也是可以通過後天來締造的吧,窯窯和夜生與杭家本無血緣關係,但現在有誰會說他們不是我們杭家人呢?他們的舉手投足,神情舉止,甚至他們的容貌,都越來越和杭家人一樣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把那張寫有古文譯文的紙朝裡折了一下,準備交給窯窯,突然他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就把紙模進了手心,然後看著迎霜,神情嚴肅地問:「這是從哪裡來的?」

「都是從杭州出去的啊。」迎霜微微一愣,便坦然地說。顯然,大哥他已經看見了紙張背面的《總理遺言》。

得茶讓窯窯帶著夜生到前面茶園中去玩,然後再一次嚴峻地問迎霜:「你不就是想讓我看這份東西嗎?現在再問你一次,這是從哪裡來的?「

得茶的神色讓迎霜有些吃驚,她這才告訴他,她在紹興的時候,就收到了董渡江他們給她寄的這份傳單了。現在她終於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她問大哥,他能判斷出這封遺書的真偽嗎?

得茶站了起來,離開了祖墳,往前面那片竹林走去,迎霜看不出來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她跟在他後面,一句話也不說。這幾年她很少和大哥見面,很難想像從流放中回來的大哥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得茶卻用與剛才沒有多大區別的口吻說,如果她真的想聽聽他的真實想法的話,他可以說,這份遺書,他已經看到過了,據他分析,八九不離十是他人寫的。迎霜對此回答立刻表示異議,顯然她太希望這是一份真實的遺言。她強調說,這封遺書的真實性是顯而易見的,從遺書中對人的評價來看,這也是符合周總理一向的風格的。

得茶站住了;看著滿坡不語的春茶,別轉頭問:「你認為周總理的風格是什麼?」

迎霜一下子就被大哥問住了。但她已經不是那個纖細膽小神經質的姑娘了,她想了想,反問道:「那你說周總理的風格是什麼?」

得茶彷彿也被這姑娘問住了。他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的春嵐,一會兒,才指了指正在萌生新芽的茶叢,說:「我也說不好,不過用茶來比喻,大概也不會離得太遠吧。」

直到這時候,他還是不太想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迎霜。因為在他看來,周總理首先是政治家,周恩來既無子女也無個人財產,死後甚至不留骨灰,這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絕對不會依賴死後的遺言。

他不忍對眼前這個姑娘說破這一點,但又不想讓她過深地捲到其中去,只好沉默。然而對杭迎霜言,用茶來比喻周恩來,的確也是她從未聽到過的見解。苦難沒有磨損大哥的銳利的思想,他依然是一個有獨立見解的人,但此刻的談話使她發現她和大哥之間的距離。問題也許並不在於這份遺言的真偽,而在於你希望它是真的還是偽造的。

「即便真是政治謠言,我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都在散佈謠言,部隊、工廠、農村,我只是其中的一個。」她坦然地對大哥說。

「歷史上一些重大轉折關頭,輿論從來就是先行的,法國有啟蒙學派,中國有五四運動。你不要以為時勢僅僅造英雄,時勢也造輿論。反過來,輿論再造時勢,相互作用,重塑歷史。「他們這麼交談的時候,已經走得很遠,茶園濃烈的綠色層層渲染,「這是夜生的出生地。」他突然話鋒一轉,說。

他的口氣那麼平靜,以至於迎霜以為得茶已經來過這裡許多次,或者他的痛苦的心靈已經趨於緩和,變成了一種長久的隱痛。但敏感的姑娘立刻發現並非如此,她聽見他說:「這是白夜走後我第一次來這裡,沒有你的陪伴我沒有勇氣來。」他低下頭去,咬緊的牙根把腮幫也鼓出來了。他站了一會兒,突然快速地往回走,邊走邊說,「那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認為只有白夜是我的知音,只有她能聽懂當我說到歷史的殉難者時,我是指的什麼。我們也已經有許多年沒有提起楊真先生了,如果他活到今天,如果你二哥和愛光還活著——」他的聲音再一次發起抖來,「我知道你現在想和二哥那樣地活著,我知道你已經不是那個只會沖茶的小姑娘……

「他又沉默了,他在為永遠失去的東西惋惜,「但我還是要說,我們喝茶的杭家人天性就是適合於建設的,適合於彌補和化解的,而我們目前遭遇的則是一個破壞的年代。這破壞中甚至也包括了我的名字,我也是我自己的迫害者。「

迎霜不能完全聽懂他的話,但她被他的話感動了,她好幾次想打斷他的思路,但都沒有成功,遠遠地他們看到祖墳前的家人在向他們招手,得茶一邊加快步伐,一邊說:「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終止?我把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相對而言,你們年輕、自由,如果我說現在你們的使命是讀書,認識,積累,還有,至關重要的一條,儲存自己,做歷史的見證者,做我們杭家茶人的傳人,難道我有什麼錯誤嗎?「

大哥噴薄而出的話使迎霜熱淚盈眶,她拉住了大哥的手,剛才她幾乎沒想過要把這事情告訴大哥,現在她突然發現此事非常重大。原來昨夜她從已經當兵的董渡江和當了工人的孫華正處回來時,帶回了他們印發的一批遺書傳單,連帶著一隻小型的油印機。孫華正說他這幾天好像已經受到了監視,而董渡江是軍人,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可以隱藏的地方。

「你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了?」

迎霜臉紅了,回答說:「我先到了假山下的地下室,那裡是二哥他們印過傳單的地方,還和從前差不多。我把它們藏在煤球筐後面,本來想今天下午上街時帶上的。「

「這件事情就由我來處理了。」

「那怎麼行?最起碼也得我們兩人一起來處理。」

得茶再一次站住了,他們很快就要回到家人的隊伍之中去,有很多話不能當著他們的面講,他的酷似爺爺的大薄手掌壓在了迎霜肩上,他說:「這不算個什麼事情,我能把它處理好。至於你,當然不能回家了,上完墳,你就跟忘憂叔走。不要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你要聽我的話,跟著忘憂叔,他救過方越,救過窯窯,跟著他到山裡去,你會萬無一失。好了,我們不能再討論這件事情了,到此結束。「

迎霜還要爭辯,得茶指著不遠處那些已經老了的杭家男人,說:「小妹妹,你看看你爸爸頭上的白髮,你看看爺爺,你看看那些墳上的老茶和新茶……」

迎霜聽到大哥的聲音在發抖,她看到了大哥眼中的淚。大哥那年去海島勞動改造,也是微笑著的,他現在流淚了……

他們踏著急促的腳步,朝祖墳走去,夜生一直在叫著他們,墳前已經插起了香燭,供放著清明糰子。這個幾乎中斷了十年的民間習俗,終於從室內走向了戶外。與別家不同的,只是杭家人那特殊的祭祖方式,一杯杯祭奠的香茶已經衝好了,杭家人在茶香的綜繞之中,跪了下來,連從未參加過這種儀式的窯窯和夜生,也隨著他們跪下來了。

尾聲

就這樣,漫漫長夜之後的又一個白日來臨了。

它依舊是那種和暮色一般的白日——但那是春的暮色,然後還會有更黑的夜,會有無數的小白花來抵抗那黑,無數細密的光明在孝布一般的深黑中交織,夾著深深不安的老人的嘆息;女人哭泣,青年揚眉劍出鞘,箱扭扭倆在密室蠕動憧憧鬼影。然後,山中之民有大音聲起,天地為之鐘鼓,神人為之波濤,九州莽莽蒼蒼,茶林如波如雲……

老人杭嘉和行走在大街上,他拄著柺杖,似乎沒有目標地漫步著。大街上人很多,連人行道也幾乎擁擠得水洩不通。天氣乍暖還寒,陰沉沉的雲縫偶爾射出一道金色的陽光,他看到許多人舉著標語,喊著口號向市中心走去,他們臉上的表情,讓他想起半個多世紀前他和嘉平參加的那場運動。甚至還有人散發傳單呢,有一張,像美麗的蝴蝶飄到了他的身上,他眼力很不好,但還是讀出了那些標題:……遺言……

他小心地疊了起來,放到內衣口袋裡,他想回家去好好地拿著放大鏡看看。有人群向他的方向擁來,他站住了,不動,讓人群從他身邊漫過去。

從山間掃墓歸來的晚輩們幾乎都守在他的身旁。只有孫子杭得茶帶著女兒夜生先回家了。臨走時孫子和忘憂叔耳語多時,之後忘憂就和迎霜一起走了。孫子還讓家中的其他人陪他到寄草姑婆家去等4wt朗。這些細節嘉和都聽在耳裡,他心裡明白,但一言不發,他知道,又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一條長龍似的大幅標語,像擋箭牌一樣地橫在路上,汽車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有時車頭挨在「懷念「上,有時又挨在「傑出的共「上,標語太長,手握標語的人們一字兒排開,還彎了好幾個彎,排成了三大行,迎霜眼尖,突然指著第二排叫道:「你們看那不是布朗表叔!」

小布朗肯定也已經看到家人了,他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又蹺蹺大拇指,彷彿這件天大的事情已經包在他身上了。他的頭上和許多人一樣紮了一塊白布,上面寫了一些什麼他沒有在意。把趙爭爭安頓好出來,已經是今天早上了,他一上街就進人了人的洪流,看見家裡的人,他使勁地招手,意思是讓他們全進來。

這時,一輛囚車呼嘯著從杭嘉和身邊駛過,老人的心一緊,囚車氣勢洶洶地朝前衝,但前面的人越來越多,杭家人幾乎都擁了上去,只有盼兒緊緊地挽著父親的手,靠在一株大樹下。杭漢他們回頭朝他看看,他揮了揮手,意思是讓他們自己活動去,他不要緊,他能把自己照顧好。

囚車被遊行隊伍擋住了,車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貪婪地把眼睛貼在國窗上,他好幾次看到了那個把手捂在胸前的老人,他被一箇中年婦女扶著,慢慢地走著,不時地沒人人海,但又及時地浮出來,有時還抬起頭,以他特有的那種神情,面向天空,喚著空氣。看到老人那期待的神情,戴著手銬的男人,臉上就露出不知是欣慰還是痛苦的神情。

儘管得茶作了比較精細的安排,他還是晚了一步,帶著夜生走向羊壩頭那杭家的老宅時,翁採茶領著的搜查小組已經搜出了迎霜藏在地下室的傳單與油印機,此時正在巷口的公共電話亭裡給吳坤打電話,讓他趕快過來。吳坤接了採茶的電話大吃一驚,說:「你在省裡管的是農業這個口子,公安這一塊你插什麼手?」

「還不是為了你!」採茶一邊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一邊輕聲說,「從杭家搜出了東西,這不是明擺著給你機會!」

正在獨自喝悶酒的吳坤恨不得順手就給採茶一耳光,他不明白,翁採茶為什麼那麼恨他們杭家人,這可真是有點無緣無故的恨了。短短四五年間,採茶的地位就升到他上面,根據分析,她甚至有可能當下一屆的中央委員。老造反派吳坤卻時運不濟,他從林彪事件中擺脫出來後,卻一直沒有能夠東山再起。翁採茶替他分析原因,說他是栽在他們抗家人手上了。因為在讓杭得茶回來的問題上,他表現得過於熱情,結果杭得茶是回來了,他卻失去了上峰的信任。

吳坤知道事情並不像採茶說的那樣,政治鬥爭,在他們這幫人中,越來越演變為豬狗般的權力之爭。他不屑為了一個委員去雞鬥鴨鬥,越來越看不起那些粗魯的破腳梗。他內心深處非常鄙夷那個「老孃「,文革初期他曾看到過一些她的出身背景資料,不過也就是一個土地主的女兒,上海灘上的三流小明星。他對那個專寫社論的筆桿子也很不以為然,酒至七分時想,「什麼一座座火山爆發,一頂頂皇冠落地「,整一個東北二人轉,他的文章我吳坤照樣寫出來。這群人當中,只有那個戴眼鏡的軍師他尚有幾分佩服。

他更加看不起採茶,但也越來越不能與採茶抗衡。採茶依舊讀破句,唸白字兒,頑強地掃盲,越來越醜,但官越做越大,口氣也越來越自信。現在她命令他,問他:「你來不來?」

「不來!」吳坤憤怒地一下子擱掉了電話,他心裡一片亂麻,知道大事不好,誰要是攪到總理遺言案中去,十有八九是要掉腦袋的了。女兒!這個字眼立刻就跳出來了。他緊張地掂量,要不要和他們杭家聯絡一下。正要出門,翁採茶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一把把他推進房間,厲聲喝道;「吳坤,我不管你是不是老酒又燒糊塗了,你跟我馬上走!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你就永世不得翻身!「

吳坤拍案怒起,一把推開翁採茶,大罵一聲:「放屁,你是個什麼東西,敢跟我這麼說話!」

奇怪的是採茶沒有跟著發火,停頓了一下,才溫和地說:「小吳,跟我走吧,這一次該是你打翻身仗了。想一想,你已經有多久沒坐過主席臺了?」

這是多麼低階趣味又是多麼赤裸裸,但又是多麼準確、生動、形象,多麼一語中的:是的,你已經有多久沒有坐過主席臺了?而那種呼嘯的群眾場面,那種一呼百應、地動山搖的著了魔似的感覺,是多麼令人慾仙欲死啊!

有多少普通的人,甚至愚蠢的人,都無法擺脫這樣的致命的誘惑——你看,我眼前的這個柴火丫頭,這個曾經話不成句的蠢女人,她多麼流利地道出了權力的快感啊!

可是你知道你在冒什麼險嗎?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我們真的就這樣一條道走到黑了嗎?你從來就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上歷史的審判臺嗎?

什麼,你說什麼?我們上歷史的審判臺?翁採茶茫然地搖搖頭:沒想過,從來沒想過!再說想也沒用,反正也退不回去了。你要是現在不跟我去,你完蛋,我也得完蛋。你想想,這些年來,要不是我頂著,你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嗎?你真的肯跟杭得茶換個個兒,去背那個纖嗎?

吳坤呆住了,他那麼聰明一個人,卻發現聰明不過採茶的愚蠢。翁採茶已經看出了他的心理演變,加重了語氣,說:「這都不是你說的嗎,皇帝丞相什麼的莫非就是天生的,這不都是你告訴我的嗎?」

採茶上前,抱住了他,把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對他說:「別害怕,有我跟你在一起呢。你看,我不是聽了你的話,連孩子都不要了嗎?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嗎!我們無牽無掛,我會陪著你一條道走到底的!「

他按住胸口,他的心在痛,他知道那是良心在痛,是他又要從惡時的一次良心的警告。但這樣的警告從來也沒有真正起過作用,因此他痛恨他的殘存的良心。他拼命地捶打著胸口,想把那種痛苦打回去——他一邊搖搖晃晃地套著風衣,一邊問:他本來是要走進那富麗堂皇的宮殿的,為什麼結果他卻走進了~間茅草房呢?

夜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上墳歸來,剛到巷口,來彩媽媽就向她招手,對她耳語,說:「快叫你爸爸跑!」話音未落,得茶已經來到她們身邊。看著來彩的神色,他頓時明白了一切,因此吐了口長氣。剛才他讓寄草姑婆和盼姑姑把爺爺接到她們那裡去坐一會兒,就是怕萬一家裡發生了什麼不測讓他們再受打擊。他託來彩管著夜生,對她說:「爸爸要出門去了,可能要去很長時間,不要緊,家裡還有很多人呢,他們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正在那麼說著的時候,一個披著件大衣服的男人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書。夜生想,這個人怎麼跑到我們家裡呢?

那個人和爸爸說話的時候,卻幾乎一直盯著她,這使她很不自在。然後她聽到他說:「沒想到吧。」

她又聽到爸爸說:「倒是想到了,這種時候你哪裡閒得下來,卻是沒想到你親自來了。'捕快'之舉,你也有興趣?」

那人笑了,夜生記住了他的話,她聽到他說:「我剛才去過你的花木深房,和過去一樣,你的茶具圖還在牆上。我還注意到了一幅茶磚壁掛,右下角有她的字……白夜……還有,你看,這部《資本論)},我記得那是楊真先生留下的。那上面寫著什麼,我上一次沒有看出來,我以為是我不認識的什麼英語單詞,剛才我突然明白了,那是拼音字母: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他看著夜生,蹲了下來,把書交給她,朝她抽搐著臉說:「這書沒問題,你留著吧。」

得茶突然閃過了一個不相干的念頭,他想起了那個大風雪天,在醫院裡,隔著窗簾,寄草姑婆朝楊真先生對天指了指,他們會意的神情一直放在得茶心上。許多次他想問姑婆,那是什麼意思,最後都重新嚥進肚子裡。他知道,有些話是永遠也不能問的,但是現在他有些遺憾了。

夜生看看爸爸,見爸爸沒反對,就把那部《資本論》接受下來,抱在懷裡。

吳坤說:「東西從你家抄出來,不等於你是禍首,如果你和此事無關,你可以上訴。」

「上訴什麼?」

「我當然不相信你會是政治謠言的傳播者。」吳坤鐵青著臉,暗示他。

「當今天下,誰還和此事無關?」

吳坤愣住了。夜生緊緊地抱著爸爸的腿,恐懼地看著吳坤。得茶輕輕地摸著女兒的馨發,他說話的口氣幾乎就如嘆息:「你啊,走得實在太遠了……」

他那譴責中的痛心,只有吳坤一個人聽得出來,他的眼眶一熱,就大叫起來:「走得太遠的是你!」如果他不是這樣氣勢洶洶地大叫,他對他自己就失去控制力了。

「就像你永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樣,我也永遠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啊!」得茶的微微駝著的脊樑挺了一挺,人突然就高大了一截。他很淡地一笑,是的,即便如此之淡的笑容,他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現在,囚車終於從人群中衝了過去,那幅巨大巨長的標語被衝開了,人群擠在囚車後面,憤怒地呼喊著,揮著拳頭,就像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漫山遍野的新茶。布朗、迎霜,還有其他的杭家人,他們從各個方向走來,雲集在此,又都被這巨大的洪流衝散了,裹挾進去了,他們互相招呼著,攙扶著,橫拽著標語的隊伍又往前進發了……

七十六歲的老人抬起頭來,一縷陽光漫射在他的臉上,正是那種茶葉最喜歡的、來自於陽崖陰林的溫和的光。他嗅到了四月的空氣中那特有的茶香,他一邊被人群推動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著,一邊彷彿看見了這個時候的茶山——……

天空蔚藍,眼前濃翠;一道道綠色瀑布,從崖間山坡跌落下來,南峰北峰的青翠綠毯,彷彿剛剛用水洗過;新芽如雀舌,齊刷刷地伸向天空;自由的鳥兒在天空飛翔,歡快的洞水下水草在綠袖長舞;粉蝶在茶園間翩翩起飛,蜜蜂發出了春天的特有的懶洋洋的嗡叫;新生的藤蘿繞著古老的大樹悄悄攀緣,姑娘們在山間歌唱:

溪水青青溪水長,

溪水兩岸好風光,

哥哥呀,上皈下飯插秧忙,

妹妹呀,東山西山採茶忙,

他想,今天可真是採茶的好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