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茶再笨,也清楚吳坤因那些政治要員的缺席而不安,就一個勁地安慰吳坤,說:「這些天會多,他們沒有時間。真的,真是臨時有一個會議,要不不會一個不到的。「
新婚之夜讓採茶看上去溫柔了幾分,吳坤對她生起了一番憐憫,他想,憑什麼她非要嫁給他這個明天就有可能進牢房的男人呢?她是真的撲出性命在對他啊。正那麼想著,醉酸酶的小撮著過來了。他顯然是喝多了,話語就亂說,舉著個酒杯嚷道:「孫女婿,孫女婿,我這個孫女是我一手養大的,有句話我是要倚老賣老講的。本來這句話我不會來跟你講,現在你是我孫女婿,我要跟你講了。你看林賊骨頭也已經摔死了是不是?我看你也好快點把得茶放回來了。你這樣搞人家幹什麼呢?孫女婿,我們欠他們杭家人的情啊,你把得茶放回來吧!」一語未畢,他就癱倒在地,嚎陶大哭起來。
他這一番酒瘋,把吳坤鬧得手腳冰涼,把整個酒席也都給攪了。翁採茶氣得話不成句,厲聲喝道:「把這個死老頭子給我弄出去!」家裡的人倒也從來沒有看到過採茶還有這樣的威嚴。」死老頭子「倒是被他們抬出去了,但他們自己也一塊兒跟著溜之大吉,這個婚禮就此宣告結束。
昏黃的燈光下,採茶看著垂頭喪氣坐在床頭的吳坤,緊張又心疼,一頭抱住他的膝蓋就跪了下去,說:「吳坤,我求求你振作起來,死活我都和你在一起。你放心,我們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能夠同年同月同日死……」情急之中,她把古裝戲裡的臺詞也搬出來了。吳坤長嘆一聲,想:到底是鄉下人啊,談情說愛也是一股鹹菜味道。這麼想著倒頭就朝裡床睡去。
採茶嚇得大氣不敢透一聲,悄悄給他脫了鞋,蓋上薄被,關上燈,挨著他躺下。想到奮鬥多年,她現在終於成了吳夫人,還嗚嗚咽咽地哭了一場。早上醒來,手一摸,嚇得就從床上蹦了起來:天哪,新郎值不見了!
現在,兩個對手重新坐在沙灘上對話。嚴格意義上說,這隻能算是一個人在進行獨白。一開始他們都沉默不語,吳坤遞給得茶一枝煙,得茶沒有接,吳坤也不勉強,自己點上了,說:「我知道你是不抽菸的,不過有一段時間你好像抽得很兇。我從我那個窗戶口裡常常看到你抽菸,有時夜裡你一直抽到半夜。「
三年之後的他們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得茶靠在一塊礁石上,穿著百袖衣一般的工作服,腰裡紮根大帶子,手上還掛著的白繃帶已經黑得和他的衣服分不出顏色來了。他的背微微弓著,比以往更瘦,頭髮又多又亂,或許因為海風之故,他黑得幾乎讓從前的熟人見了他都要一愣。那種黑是一直要黑到骨子裡去的,脖頸處和腳踝都還沾著泥沙印子。他渾身鬆懈下來斜躺在地上的樣子,幾乎像一個奄奄一息的行乞人。相比而言,吳坤不知是胖還是略有些浮腫,看上去比過去大出了一塊,也白了很多,只是鬍子拉碴的,看上去沒有過去精幹了。他們之間的眼神也有了變化。得茶是越來越不動聲色了,你甚至搞不清這是麻木還是冷靜,他的那雙眼睛,抵消了他所有的落魄。吳坤的眼睛布著血絲,眼袋發黑,控制不住的疲倦感從他的眼睛裡跌落,強烈的菸酒氣在他們之間瀰漫開來。
吳坤一邊抽菸,一邊告訴得茶,其實他對他的情況還是很瞭解的,有關他的情況還常常送往省城要人的案頭,有人對他埋頭拆船做苦力,難得一點空餘時間便看看佛書、學習英語以及談談茶事的狀態不理解,以為他是在放煙幕彈,但是他吳坤心裡明白,杭得茶就是會這樣生活的人,況且他還有女兒和姑姑相陪。
女兒夜生彷彿聽到了兩個大人在談論她似的,她跑了過來,親呢地靠在爸爸的身上,一邊叫著爸爸,一邊偷偷地拿眼角瞟著對面抽菸的那個男人。她的頭髮馨卷,完全是白夜的遺傳,但她的神態五官卻非常像對面坐著的那個男人。五歲的小姑娘漂亮得像個天使,吳坤看著她,心都揪了起來,他的靈魂都彷彿要被這小不點兒的東西抽走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他的女兒!千真萬確,這是他的女兒!喝了一夜的酒,他的胸口和腦袋都劇烈疼痛起來,是那種腸子斷了的痛。
酒精使他雙手哆噴,他要伸出手去抱女兒,她立刻警覺地閃開了。他皺著眉頭問:「她怎麼那麼黑?」
盼姑姑過來拉走了夜生,小姑娘一邊叫著爸爸再見,一邊還沒忘記瞟那男人一眼,突然用手一指,說:「壞人!」然後拔腿就跑,大大的海灘,留下了她歪歪斜斜的小腳印。
吳坤笑了起來,針扎一般的感覺一陣一陣地向他襲來。然後他聽見他說:「你不會為了我女兒黑不黑,專門來一趟這裡吧。」
杭得茶第一次聽到林彪事件,就在這個時候。吳坤盡他所知,把有關副統帥的爆炸事件告訴了他。他看著在下午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平靜的海面,說:「等著吧,檔案很快就會傳達,全國人民很快就會像從前祝福他永遠健康一樣,舉起手來打倒他,像從前打倒劉少奇一模一樣……」
顯然話說到這裡,他開始感到表達的困難。他知道杭得茶一定會像他最初聽到這個訊息一樣震驚,但杭得茶不會願意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感情。他知道他在杭得茶眼裡,乃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偽君子,一個壞人。時至今日他依然認為他和他之間的感情是不平等的。當他遠遠看到他揹著纖繩在沙灘上蠕動時,他的眼眶發熱發潮,這印證了他的預感——他跟他杭得茶之間的關係遠遠還沒有了結。
他開始自言自語,杭得茶發現他酒醉未醒。但他並沒有醉到話不成句的地步,相反,他的思路反而異常活躍起來。他手裡拎著一個二兩裝的小酒瓶,不時抿一口,一邊就像從前那樣高談闊論起來。他談到了歷史上一些重大的事件,正因為其重大,所以發生的原因才是相當複雜的;因為複雜,所以認識和廓清是需要時間的。我們這一代人遇到的這一場運動可以稱得上歷史重大事件了,它是需要時間和空間來完成的——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誰知道。這要看一些歷史人物的具體情況,歷史人物往往是歷史事件的起始與終結的標誌。我研究秦檜時就有這種體會,秦檜真像現在蓋棺論定的那樣,僅僅只是一個千古奸臣嗎?不那麼簡單吧。他就一點也不考慮時代的大勢,國家的利益?也許在他那個位置上,他認為這樣才能真正保全社稷江山呢。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不是用一句人民的意願就能解釋的。可是他和趙構一死,事情就起了重大的突變。如果我以後還有可能研究史學,我一定要做這樣一篇文章——《論死亡在歷史程式中的關鍵作用》。你看,林彪一死,我們對這場運動的認識就到了某種水落石出的深度。但是,我們怎麼可能超越這個階段去認識時代呢?我是說,如果我們的選擇被歷史證明是錯誤的,這怎麼能怪我們呢?
他誠懇地也有些茫然地盯著得茶,彷彿得茶就是歷史老人,他急需要他作出某一種解釋。直到這時候,得茶才站了起來,他向海邊走去。他不可能不激動,但他依然警覺,他對這個人失去了起碼的信任。看來他認為他自己是大難臨頭了,也許林彪事件已經牽涉到他。但他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他的心裡一陣緊張,難道他是為了夜生而來?
他拎著個小酒瓶,跟在他後面,依舊碟謀不休,他說他什麼都看穿了,人性就是惡的,林彪都當了中國的二把手了,他依然不滿足,在如此的高層中還要發生這樣的權力之爭。再沒有什麼比政治更醜惡了,他吳坤還是被愚弄了。接下去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也許他們之間該換一個個兒,該是由他來背纖了!
那支背纖的隊伍從他們身邊喊著號子,緩緩地走了過去。海邊的天氣,說變就變。剛才還是萬里晴空,突然海角就升起了不祥的烏雲,它妖氣騰騰的鑲著異樣的金邊,不一會兒就瀰漫了整個天空。海鳥在海上亂飛,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喊叫。世界黑暗,彷彿末日降臨,烏雲在天際飛速地扯裂又併合,大海洶湧險惡,變幻莫測。歸帆在和大海搏鬥著,想趕在暴風雨前歸來,但它們已身不由己了,它們被大海張開大嘴一口咬住,只露出了一點點桅杆的頭。有時又吐出一口,這時船身就露出了船舷,人們剛剛鬆了一口氣,船身又陷到波濤之中。然而歸帆並沒有真正被吞沒,它們正在作最後的拼死一搏!
背纖的隊伍,彷彿根本就沒注意到暴風雨就要來臨,他們深深地彎著腰,軀體幾乎就要和地面成水平線了。他們拉縴的號子和著海浪激盪迴響,一波一波地傳到了他們的耳邊:
一條大船九面波嘆——杭育
萬里洋麵好玩玩促——杭育
碰到南風轉北暴握——杭育
十條性命九條拼促——杭育
大滴的雨像眼淚,僻僻啪啪地打下來,打到了衣衫襤樓的得茶身上,也打到了衣冠楚楚的吳坤身上。吳坤本能地往回跑了幾步,想找個避雨的地方,但回頭看見杭得茶站在老地方看著大海,他就又走了回來。大雨很快把他們兩人澆成了水柱。吳坤拎著那隻不離身的小酒瓶,他顯然進人了一種亢奮的狀態,揮舞著手,對抗得茶大聲地喊著:「我知道你心裡怎麼看我,我知道在你眼裡,白夜死後我就徹底墮落了,我甚至不敢認我的女兒,我竟然反誣我的女兒是你的血肉,我用我的並不存在的綠帽子換回了紅纓子,你心裡想說什麼我全知道。可有一條你無法否定,我知道她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女兒!」
杭得茶一把拎住了吳坤的衣領,他什麼都能忍受,但無法忍受夜生不是他的親骨肉的說法。他從對方的眼光裡看到了惡意的快感,他聽到對方說:「你以為只有你痛不欲生,你不知道我每夜這裡都在痛!」
得茶輕輕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不,他不要和這樣一個靈魂對峙,他曾經把他杭得茶的靈魂降得多麼低,他絕不要和這樣一個靈魂對峙。他轉身走了。吳坤拎著酒瓶,固執地跟在他後面,說:「你得跟我說幾句,你不能這樣一聲不吭地打發我走。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要是沒事,這一趟我要是躲過去了,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弄回去,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把你弄回去。我跟你說的是真話,你看我給你帶來什麼了,你看看這些。「他從兜裡拿出幾張舊報紙,雨點很快把報紙打溼了,「你看,這是我這次回老家專門為你收集的茶業大王唐季珊的訊息。你看這裡還有阮玲玉的相片,她給唐季珊做情人,人稱茶葉皇后。我沒想到我那個吳升爺爺把這些都從杭州給揹回去了,要是留在杭州,那還不燒個雞巴乾淨。「他粗魯地笑了起來,但旋即收住,「這些東西對你以後一定會有用的。你那個茶葉博物館,遲早會辦起來,我在這裡預言。你相不相信,啊,你相不相信?」
得茶默默地走了回去,雨大得發出了擂鼓般的聲音,他取過吳坤手裡的已經被雨澆溼的報紙,放進他的口袋。吳坤看著他,嘴一直也沒有閒著:「我要是落難了,你可不要忘了我。我想來想去,我周圍那麼些人中,只有你不會忘了我。「他痛哭起來,從昨天夜裡到今天下午,他一直不停地喝酒,心被酒澆得火燒火燎。這場暴雨來得好啊!
然後,他就看見杭得茶朝那隊拉縴的人群走去。他有些茫然地跟在他後面,一邊說著,一邊流著眼淚,但他沒有能夠擠到他們的隊伍中去。他只看到得茶背起了那根屬於他的纖繩,他那剛才彷彿被勞作壓垮的身軀突然彈跳起來,力量神奇般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和人群中那些人一樣,把身體繃直,幾乎和地面成一平行線,暴雨像鞭子一般抽到他的背上,他嘴裡也發出了那種負重前進的人們才會發出的呻吟般的呼號聲。
他有些惶恐,跟在得茶身邊叫著:「你不能這樣,我的女兒還在你手裡!是我的女兒,你不能~句話都不跟我說,你給我停下,你給我停下,停下!「
他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捶胸頓足,痛心疾首,他一點也不明白得茶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跟他說——拉縴的隊伍就這樣從他眼前過去了,緩緩地越拉越遠。他只聽到他們的嘶啞的呻吟的聲音:
一條大船九面波提——杭育
萬里洋麵好玩玩哩——杭育
碰到南風轉北暴提——杭育
十條性命九條拼程——杭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