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等著有一天再回寺啊!」小釋自信心十足地回答。

得茶站住了,問:「你怎麼知道你還能回寺?」

「杭老師,你怎麼啦,你不是讀書人嗎,你怎麼也問我這個?書上不是都寫著嗎?歷朝歷代,種種劫難,反正總是要輪迴的啊。沒有毀寺,哪裡來的建寺啊?哪裡會總是這樣下去的呢,阿彌陀佛,你不是也要回去教書的嗎?「

得茶真沒想得那麼遠,他甚至有點吃驚了,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回去教書呢?」

小釋得意地說:「猜猜也猜出來了,你不回去教書,你跑到山裡頭來幹什麼?你不好在城裡頭搞運動啊。我看出來了,你要是出家,肯定是個高僧。「

得茶想了想,說:「我永遠也不會出家。」

「為什麼?你有家嗎?如果你有妻兒,你可以在家當居士啊。」

「我也不當居士。」

「啊,我知道了,你有女人,破不了執。」小釋得意地說。

登至華頂,天已傍黑,人們將歇下來。聽山風陣陣,心中便有些慼慼。剛從杭州城跑出來的時候,一心只想有一個安全的地方藏身,現在這個地方算是安全了吧,不知怎麼地卻開始想念起不安全的杭州城來。小釋給他們一個個安頓好,又跑去燒水,一會兒開水上來了,每人衝了一碗茶。得放便問得茶,這是不是他剛才說的雲霧茶。得茶到底沒有爺爺的那點功底,他只聽爺爺說過,好茶未必都是明前茶,比如華頂茶,便是穀雨後立夏前採摘細嫩芽葉製成的,但他自己也沒有看到過,更不要說是嚐了。現在看到大粗碗底躺著的這種山中野茶,條索細緊彎曲,芽毫壯實顯露,色澤綠翠有神,一股熱水衝下去,香氣就泛了上來,嘗一口,還真是滋味鮮醇。雖如此,還是不敢妄加斷語,眼睛就看著小釋。那小釋真是個機靈的人兒,想必在國清寺時也是個稱職的茶僧,一邊給各位倒茶,一邊就口占詩一首:「江南風致說僧家,石山清泉竹裡茶,法藏名僧知更好,香菸茶翠滿袈裟。各位現在喝的,正是華頂雲霧茶。「

杭家人雖然茶字掛在口上,其實這些年來,和大家一樣,也喝不到什麼名貴茶,爬了這一日的山,口又渴了,如今一碗下去,真是醒酸灌頂,瓊漿玉液一般,紛紛地只道「好茶「二字。得茶頭上密密的汗出來,心裡卻一下子清了許多,坐在床板一頭,說:「可惜是過了炒茶的季節,否則真是要好好看看你們是怎麼樣製作這茶的,和龍井茶真有另一番特色。」

「這有什麼難的,我跟你一講你就明白了。鮮葉攤放,下鍋殺青,再攤涼,用扇子扇水汽,再揉,再烘,再攤涼,再扇,再鍋炒,再攤涼,再炒,再幹,再攤涼,再藏。「

小釋說得快,大家又不是真正懂製茶的,滿耳朵聽去都是攤涼。就有人笑說:「這茶可真是夠熱的,只管攤涼。」釋卻一本正經地說:「這就叫水裡火裡去得,熱裡冷裡經得嘛。沒有這番功夫,哪裡來的好茶。做人也是一樣的,也是要攤涼的,你們這會兒不是正在攤涼嗎?」

各位端著茶的,正喝得起勁,聽了這小釋一番話,竟然都如中了機鋒一般,有些愣怔起來了。得茶便到屋外茶園去領略天風。小釋跟著出來問道:「杭老師怎麼還不休息啊?」得茶笑了笑說:「爆炒了那麼多天,我正要好好地攤涼攤涼呢。」

華頂山頭,舊有茶園二百多畝,還分了兩千多塊地方。又因為山頭坡度大,茶園多建築石坎,成梯形茶園,有的還在那梯級上種糧食,只在坎邊種茶樹,稱為坎邊茶。別小看這坎邊茶,每年每蓬大的可採五斤,小的也可採一二斤。茶園的周圍,都種植著高大茂密的柳樹、金錢松、短葉松和天目杜鵑、沙蘿樹,還有野生的箭竹和等竹等,它們形成了一道擋風避風的天然屏障,是茶樹生長的陽崖陰林的又一個極好的例證。小釋告訴得茶,從前這裡是有許多個精巧的茅蓬的,每個茅蓬裡都住著一二個寺僧,專門管理著附近的一二片茶園。現在,這些茅蓬都沒有了。

得茶問他,是不是一個也沒有了,小釋有些黯然地說:「反正我是沒有看到過。我也沒有在那些茅蓬裡住過。「

他突然說:「小釋,我託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小釋說:「杭老師有慧根,只管吩咐。」

得茶說:「這件事情並不難辦,別讓我弟弟看到剛才的通緝令。」

小釋想了想說:「知道了。」

不知什麼時候,小布朗已經守在他的身邊,他們兩人談了很久。得茶把許多話都告訴他了,包括通緝令的事情,包括他回去後可能會遭遇的境況。很有可能他會被隔離審查,這還是輕的,不過再嚴重的後果他也已經考慮到了。他希望他能夠照顧好得放——他太年輕氣盛,沒有韜晦,但他純潔,正直,他相信得放絕不是什麼反革命。躲過了這一陣子就好了,關鍵是要把這一關躲過去。拜託你了,表叔,你雖和我年齡一般大,可你是我的長輩。你自己也在逃亡當中,不過你沒有被通緝,再說你的生存能力比得放強,你有你的大茶樹,不是嗎?你比我們都強,因為我們沒有大茶樹下的故鄉。

小布朗按著心口說:「我的大茶樹,就是你們的大茶樹啊!」

兩人就無言了,再從山頭放眼,又有一番景象,真如史書記錄的那樣:東望滄海,少晴多晦,夏猶積雪,自下望之,若蓮花之尊,亭亭獨秀。坎邊茶倔強地生在石巖山土之中,在暮色中就像修行打坐的老和尚。得茶想起了他還曾經記錄著的一首有關天台茶的詩:華頂六十五茅蓬,都在懸崖絕洞中。山花落盡人不見,白雲堆裡一聲鍾。現在他就站在華頂,白雲就在腳下,但他聽不到鐘聲。他命運的鐘聲啼啞了。城裡的親人啊,我必須回到你們的身邊,我還要盡我的責任啊。

反動標語的事件之後,小學應屆畢業生抗迎霜,已經將近有大半年離校逃學。家裡的災難,一波又一波就沒有停過,甚至連她這樣敏感的小姑娘,都被災難整麻木了。雖然如此,初冬的早晨,在西湖邊法國大梧桐樹上看到那張大大的通緝令,看到通緝令上哥哥得放的相片,迎霜還是差不多嚇昏過去了。她一把抱住樹身,彷彿想用自己的身體遮住通緝令,抬頭一看,二哥還在她眼睛上頭,他的熟悉的大眼睛,他的英姿煥發的眉間一病,依然向她發著特有的光芒。他微微抿著的嘴唇裡發出的聲音,只有小妹妹一個人聽到了,他正在問她:小妹妹,除了加加林,誰能記住那第二個登上月球的人?

膽小如鼠的迎霜,偶爾卻會冒出一些膽大包天的念頭。她一隻眼盯著通緝令,一隻眼盯著湖邊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天知道她怎麼突然出手,昏頭昏腦地一跳,扯下了那張通緝令,三疊兩疊地就塞進褲子口袋。至少有十個人以上看到了她的出其不意的反動之舉。他們張大著嘴,被這種光天化日之下的無法無天驚得目瞪口呆。還沒等他們開口叫出聲,迎霜已經跳上了一輛公共汽車,揚長而去。一隊遊行隊伍恰巧過來,人們的目光就被新的節目吸引,聲音也被新的口號掩蓋。每天都有新的號外傳來,這一次是慶祝什麼?嗅,是慶祝郊縣的一次武鬥勝利。戰鬥發生在三國東吳領袖孫權的故里。一千多年前他們就愛打仗,現在這傳統被再一次光榮地繼承了。一這一仗打死了一百多人,傷殘了三百多人,關押了七百多人,燒燬房屋一千二百多間,砸了兩千多間,順便砸了一百六十多個單位。這是多麼輝煌的戰績啊——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在一片打倒和萬歲交錯沉浮的口號聲中,小姑娘迎霜立在車廂裡,一隻手抓車把,一隻手捂住那通緝令,她已經嚇得靈魂出竅,眼神失散,幾乎昏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車,下到了哪一個車站,走進了哪一扇大門,推開了哪一間屋子的窗。李平水正坐在窗前發愣,突然窗子開啟了,一張面色蒼白滿臉汗水的小姑娘的臉出現在他面前。他驚訝且疲倦地站了起來,問:「迎霜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迎霜搖搖頭表示自己不進這個家門,李平水突然明白了,說:「進來吧,她不在。」但彷彿已經嚇破了膽的小姑娘還是不進來,李平水嘆了一口氣走出門去,一邊摟著那小姑娘的肩,把她往裡推,一邊說:「你放心,她不會再來了,我們剛剛辦完離婚手續。」

李平水這些日子,和他們杭家人,真算得上是同死落棺材,倒霉在一起了。他所在的部隊保護的地方省級領導,全都成了「二月逆流「,李平水死心塌地忠於的首長們,被造反派們像一大串螃蟹般地拎到臺上,強扯了領章帽徽還算客氣,乾脆剝了軍裝就按著跪倒在地上,又是打又是拔頭髮又是噴氣式。本來李平水他們這些下級軍官也只是在臺下看著,算是受矇蔽無罪反戈一擊還有功呢。但巧不巧的,李平水這鄉村教師的兒子這時候耳邊卻突然響起了年初周恩來總理給他們打來的電話,他那年輕的胸腔一熱,跳了起來就憨喊:「周總理說我們這支部隊是好的,是為了顧全大局才受委屈的,你們敢反周總理嗎?」

上上下下的人看著這青年軍官一時都傻了,這擋車的螳臂!這撼樹的帆蟀!這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小爬蟲!吳坤坐在主席臺上,看著這群氓中的一分子,這小數點後面的又一個零,心想:又一個歷史的犧牲品,他們永遠不懂何謂政治,永遠不懂什麼叫此一時彼一時,永遠不懂什麼是政治角逐中的叢林法則。你這塊弱肉,我本不想強食,但你送到我嘴上來了,我有什麼辦法?

和李平水一起鬧事的軍官民兵,這下可被整慘了,一個個被打得七葷八素,還有人被打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時採茶還沒有和李平水離婚,打得還算手下留情。不過李平水一點也不後悔,他要不是那麼主動跳出來,恐怕那翁採茶還不肯跟他一刀兩斷呢。現在好了,打也打過了,人也弄臭了,就等著轉業後發配了,你還不跟我離嗎?

迎霜來之前,李平水剛剛和採茶辦完了離婚手續,採茶開了一輛車來搬她的東西。她指揮這個指揮那個,搬這搬那的,眼睛尖得很。整個過程中李平水就坐在桌旁的那張椅子上,背對著他們這群強盜坯。他一點也不生翁採茶的氣,只是納悶,從認識到結婚再到離婚,不到一年,這女人從開頭到結尾完全不一樣。究竟她生來就是一個強盜婆呢,還是這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才變成了一個強盜婆?她那又愚蠢又莊嚴的樣子,讓人看了哭笑不得。他不願意再去想她。但她還是不放過他,臨走時高喝一聲:「李平水,你過過目,看看我欠了你什麼?」

李平水回過頭來一看,好哇,清湯寡水的一個家,比他單身時更加家徒四壁。他沒意見,只要她肯離開他,就是他天大的造化。此刻,她正用苦大仇深的目光盯著他,彷彿要用目光的利劍把他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也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微微地笑了,他說:「很好,你走吧。」

哪怕翁採茶已經被吳坤的迷魂湯灌得失了本性,這微微的一笑,還是讓她心裡一動。然而也就到此為止了,她不會也沒能力讓這心再繼續動下去的,於是,她哼了一聲,昂首闊步,颯爽英姿,永遠地斷開了她的短暫的第一次婚姻。

遵照李平水的囑咐,迎霜記住了不要把通緝得放哥哥的這件事情,告訴家中的爺爺奶奶。一切都變了,爺爺死了,大爺爺的\

\地位也改變了。單位裡的人,不再像從前那樣把他當作烈士家屬看待了,現在他是幾乎接近於反革命家屬了。單位裡好幾次把他叫去要他說出他那個侄孫的下落,陪鬥也有過好幾次了。

奶奶的日子更不好過,居民區三天兩頭把葉子弄去,要她說清楚她和日本鬼子的關係。也不知怎麼回事,每一次葉子被召去,會議到的人都特別齊。說起來也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但運動一來,突然重新陌生,大家看著她就像是看西洋景。她怎麼到的杭州,怎麼先嫁的嘉平後嫁的嘉和,真是打破沙鍋裡到底,一遍又一遍,永遠也不厭煩。每次葉子還沒有到現場,老遠就聽到這些放了半大腳的老太婆津津有味地肆無忌憚地扳著手指頭,老大啊老二啊誰先誰後啊說個不停。等她終於受盡汙辱出來之後,門口總也會圍著一群看熱鬧的男女,彷彿她是那種秘密從良的妓女,運動一來,底牌翻出,洋相出盡。

乾脆批鬥就批鬥,坐牢就坐牢,這也罷了。但現在就像鈍刀子殺人。對他人隱私的熱衷夾雜在高昂的批判運動中,就像味精撒在了小菜中。沒有這種所謂的風流事情可揭發批鬥,人們來開批判會的熱情就不高,甚至假借各種事情不來了。隨著運動的無休止,葉子的位置也越來越顛倒。她本來是佐料,最後卻成了主菜。時間長了,有人甚至奇怪葉子怎麼還不自殺。居民區裡已經有好幾個差不多問題的女人死了。葉子比她們的事情都要複雜,她卻不自殺,還每天去買菜。日本佬兒,到底心兇命硬,你看他們杭家被她克成了什麼樣子。革命的老太婆們咬著耳朵散佈著迷信,看著她那隱隱獨行的背影說。

迎霜從李平水處回家,在弄堂口碰到來彩。來彩也被揪出來了,不讓她管電話了,讓她天天掃弄堂。她倒不在乎,掃就掃吧,她也就重新從來衛紅回到了來彩。那麼多人見了葉子都不敢說話了,就她見了還喊:「杭師母,買菜啊。」這會兒看到了迎霜,她也不避諱,叫著說:「哎呀迎霜你怎麼才回來?你奶奶發病了,爺爺剛剛把她送到醫院裡去呢。」

迎霜急得耳朵就嗡嗡地響了起來,就在弄堂口跺著腳叫:「來彩阿姨啊,我奶奶生的什麼病啊,昨天她去菜場,回來我就看她不好了呢,她生的什麼病啊,到哪家醫院去了啊,來彩阿姨,我爺爺留下什麼話了嗎?」

來彩看迎霜急成這樣,說爺爺只讓她乖乖在家等著,她讓她趕快回家看看,也許家裡會留下紙條什麼。迎霜急忙回到家裡,奶奶床頭亂翻一陣,什麼也沒翻出來,正急得要哭呢,枕頭底下突然飛出半張紙來。迎霜看了眼睛都發直了,那不是剛才她留在了平水哥哥家裡的通緝令嗎?怎麼奶奶的枕頭底下也會冒出來呢?得.放哥哥的臉上還有淚痕呢,迎霜明白了奶奶為什麼昨日回來就生病了。「奶奶啊……」迎霜捧著那張扯成了小半張的通緝令,淚水又疊到淚水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