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受難,新人在出生,年輕人在逃亡。通過得茶和小布朗的秘密安排,得放潛人杭州以東的崇山峻嶺之中。
天台山,山有八重,四面如一,當鬥牛之分,上應臺宿,故日天台。從地圖上看,它位於浙江東南,南接括蒼,西連四明,跨天台、新昌、寧海、奉化、勤縣,東北向人海,構成舟山群島,它那西南與東北的走向,亦成了錢塘江、兩江和靈江的分水嶺。唐詩僧靈徹詩云:天台眾峰處,華頂當其空,有時半不見,崔克在其中。六十年代初,天台主峰華頂來了一群杭州知青,建起了林場和茶場。動亂以來,秩序不再,這裡有許多人下山了,留著幾個守林人和一些空房子,布朗一到這裡,就和得茶取得了秘密聯絡,現在他再也不敢亂說亂動了,他得成為他們杭家人的堅強後盾。
得放安頓好嘉平爺爺的後事之後,由得茶陪著來此山中。得茶這樣做,一旦發覺,自然冒天下之大不匙。得放還阻止過他,說:「吳坤正愁抓不到你把柄呢。」得茶搖搖頭,他突然覺得那些事情的可笑,他要回到他的茶上去。很久以來他就心儀此山,不僅因為山中有國清寺,還因為日僧最澄與榮西都來此山留學,茶之東渡,此山為重。他要重新撿起他的學問,就從現在開始。只是他不曾想到,第一次訪天台,他會以送一個落難者為由來到這裡罷了。
國清寺在天台山南麓,得茶他們一路上來,過寒拾亭,就坐在豐幹橋頭休息。這豐幹,與寒山拾得,都是唐代國清寺的高僧,橋卻是宋時的古蹟,菩薩保佑,古剎建在山中,小將們砸城裡的四舊一時忙不過來,這裡的四舊成了漏網之魚留下來了。得茶一行坐在橋頭,見此時寺門已封,陪他們一起來的那位金華採花少女的表哥、名叫小釋的林場青工,開了一句玩笑,說:「去佔個卦看看我們還能不能反過來。」
布朗看看得放,說:「佔什麼卦?和尚尼姑都沒有了,他們連自己的命都佔不過來呢。」
想必他們三人都想到了去年砸靈隱寺的事情。得放就有些不好意思,換了個話題,打聽這國清寺的年代。得茶善解人意,正要回答,便又被那小釋搶了先,說:「國清寺是天台宗的根本道場,北齊時候就有了。」
布朗大大咧咧地問:「什麼叫北齊,我怎麼從來就沒聽說過?」
小釋一下子就說不出來了,只道那國清寺的開山祖庭智者禪師是北齊名僧慧思的弟子,據說離現在已經有一千多年了。那年他人天台山,過石橋,見了一個老和尚對他說,山下有皇太子基,可以造寺院。智者就問他,現在連造個草房都那麼難,怎麼可能造成那麼大的寺院呢?那老和尚說,現在還造不成,要到三國統一之後,自有貴人來造。還說:寺若成,國即清。後來果然就跟老和尚說的一樣,這個寺院就叫國清寺了。
聽了這樣的半傳說半史話,大家就看著得茶。得茶不想說話也不行了——北齊啊,西元550到577年嘛,三國也不是魏蜀吳,是北周北魏和南陳吧,小釋你說是不是?小釋連連搖手說我可不知道那麼多,杭老師聽你的,那貴人是誰呢?「貴人是誰你真不知道?」得茶已經看出來了,這小釋有一種出家人的舉止,必是國清寺還俗的和尚無疑了。他怎麼會不知道貴人呢,貴人不就是那隋場帝楊廣嗎?傳說那年楊廣在江都生病,智者帶著天台茶為他看病,茶才這樣地傳到了北方各地。所以才有釋皎然的「丹丘羽人輕工食,採茶飲之生羽翼「之說嘛。楊廣繼位之後,這才在天台山建了天台寺,後稱國清寺,一時香火鼎盛,僧侶達四千多人呢。
聽罷此言,布朗長嘆一聲:「也不知道貴人會不會救我們一把呢?」
得放立刻反駁:「什麼貴人,那是皇帝,我們會有皇帝來救嗎?徹底的唯物主義是不相信任何神秘力量的。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布朗嚇了一跳,他惶恐地看了看得茶,說:「皇帝是沒有的,貴人怎麼會沒有呢?有一首歌不是這樣唱的嗎——桂花兒開在桂石崖哎,桂花要等貴人來……貴人就是毛主席嘛!」
「毛主席是人民領袖,但不能把他當神仙皇帝,也不是什麼貴人,我反對把毛主席庸俗化!」得放一根筋似地照自己的思路說話,他平時對愛光也是這樣說的,便以為別人也會像愛光那樣崇拜他的思想。無奈布朗聽不懂這個,也不感興趣,說:「反正一個人說大家聽,這個人就是皇帝。說毛主席是皇帝有什麼關係?毛主席不是萬歲萬歲萬萬歲嗎?這個我知道,我看過很多老戲,見到皇帝都是那麼叫的。「
得茶不想聽他們兩個風馬牛不相及地扯這個危險的話題,便指指橋頭一塊碑,說:「小釋,這塊碑上寫的東西倒是有點意思:一行到此水西流。一行就是那個僧人數學家吧,為什麼他一到這裡,水就西流呢?」
小釋見那兩個爭論,真是一頭霧水,倒是這個鬱鬱寡歡的抗老師有點禪意,這時候得茶不介人他們的話題,卻問這麼一句話,就像趙州禪師說「澳茶去「一樣。他心裡讚許著杭老師,但要他說有關此地古物的更深的事理,他是說不出的。他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我只曉得,當年有個會算算數的禪師,聽到寺院裡的算盤珠子自己籟籟籟地響了起來,就說,今天要來一個弟子,讓我算一算他什麼時候到。一算,禪師就明白了,又說:門前水西流,我的弟子就要到了。果然,不一會兒,水西流了,一行大師就到了。「
得茶站起來,借這件機緣巧合的事對二位說:「可見有些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橋下的水明明是向東流的,怎麼突然就朝西流了呢?你怎麼想也想不通,但這是一個客觀事實。所有的推理和邏輯在事實面前就止步不前了。是先承認推理和邏輯,還是先承認事實呢?好了,你們再坐一會兒,我到前面看一看,立刻就回來的。你們不要動了,休息好,這裡的山,夠你們爬上一天的呢。「這麼說著,就朝國清寺大門走去。
得放是明白人,知道大哥這就是在回答他們的問題了。但他們還是聽不太明白。得茶自己也不太說得清楚。但是他剛才坐在豐幹橋頭望著這塊碑時,心裡確實動了一動,他被這條碑文的口氣吸引住了:一行到此水西流!這是一種毋庸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口氣。從前他聽人說到佛教信仰者的勇氣,有「逢祖殺祖、逢佛殺佛「一說,這種氣概在這條碑文上體現出來了。其實,一行到此時,恰遇北山大雨,東山澗水猛漲,千轉百回,奔流湍急,出口處一時無法傾吐,就向西山澗奪道而流,「水西流「遂為事實。在此,水西流是第一性的,是源頭,是以此發生作為後來事物的印證的。如果一切邏輯推理最後得出了水沒有西流,那不是水西流的錯,因為水依然西流,那是邏輯和推理的錯誤。比如領袖與萬歲的關係……杭得茶驚愕地站住了,靈魂像一大片無邊無際的荒野,因為無人走過,裡面生滿了荊棘,他站在它面前,心中升起了從未有過的豪氣和恐懼。
小釋跟在得茶身後,他是個饒舌的精力過剩的言語誇張的乖巧後生,一路指著那遙遙相望的寺院大門,熱情地當著解說員:「杭老師,我看你這個人真是有慧根,你說的話也句句是機鋒。別人就不問水西流,就你問到了。杭老師現在我告訴你,水向西流是一句,還有一句叫門朝東開,你看這寺院的大門是不是朝東開啊。杭老師你知道不知道門為什麼朝東開啊?」
「是紫氣東來吧。」得茶隨便答了一句,小釋一下子愣在了大門口,說:「你怎麼知道?」
小釋說這句話的時候,得茶也微微愣住了,他看見那上了封條的朝東開的大門上,端端正正地貼著一張大通緝令,得放的相片赫然其上。他從來也沒有想到,狂熱的革命者得放,一旦扮演一個在逃犯的角色,看上去也會那麼像!這像是當頭一個棒喝:原來要成為一個階級敵人,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情啊!
小釋趴在門縫上看寺內,一邊說:「也不知道那株隋梅怎麼樣了。那是全中國最老最老的一株梅樹,有一千四百多年了呢。「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就把那張通緝令扯了下來。
陪著得茶他們上山的時候,小釋一路上想必是為了寬得茶他們的心,說的都是山中人語,彷彿此地不知秦漢,無論魏晉,還扳著手指頭把天台八景數了一個遍:赤城棲霞、雙澗回潮、寒巖夕照、桃源春曉、瓊臺夜月、清溪落雁、螺溪釣艇。登到一峭壁斷崖之處,但見草木盤桓其上,瀑布飛泉間擔有一石,懸空挑起,上書「石樑飛瀑「四字,千丈瀑布自上而跌,一路飛瀉而下。眾人見了驚呼起來,那小釋說:「這就是八景中的石樑飛瀑一景啊,這鐫在石樑上的四個字還是康有為的字呢。」
得放問:「怎麼紅衛兵沒來把它當四舊炸了?」
「這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想炸,那麼容易!」小釋回答。
此時的得放,倒有興味想起他學過的知識,便考據說:「你們看,這裡的山體由流紋岩、凝灰岩和花崗岩構成,因為是節理髮育,所以經世代侵蝕之後,才會形成這樣的地貌。我說的沒錯,出來之前專門叫愛光找了本地理書看的。「
杭家幾個年輕人一邊說著,一邊坐下來休息。又問那小釋,還有什麼風光可供口資。那小釋倒像是此處老農似地回答:「天台山的風光,哪裡是一天兩天走得完說得盡的。光那山下你們走過的國清寺,就夠說上幾天幾夜的了。還有一個叫'太白瑩'的地方,傳說那是李白讀書和創作的'天台曉望'處。又有個右軍墨池,據說是王素之草書《黃庭經》的地方。還有個地方叫'歸雲洞',你們過一會兒再上去就能看到的。那裡的茶特別好,有兩句詩專門講這個的,叫做'霧浮華頂託彩霞,歸雲洞口茗奇佳'。從歸雲洞再往上爬,就到山頂的'拜經臺'了。站在那上面,往東是東海,往北,還看得見杭州灣呢。」
這小釋懂得那麼多,真讓得茶吃驚,布朗指著他說:「我怎麼來那麼多天了,還不知道你說的這些?」
小釋道:「你也沒杭老師那麼感興趣問我啊。」
得茶看出來小釋還想當海人不倦的老師,便有心問:「我沒來過這裡,不過看漢代史書上記著,說是葛玄在華頂上開闢茶圃,現在還能找到嗎?」
那小釋就驚奇地看著得茶說:「你連這裡有葛玄的茶圃都知道啊。人家都說歸雲洞口的那些茶樹上千年了,就是葛玄種的呢。聽我師父說,這個葛玄是一千年前的人呢,那麼這些茶樹就是一千年的樹了,跟山下寺裡的隋梅年紀一樣大的了。「
「真要是葛玄種的,那就比隋梅年紀還大了。葛玄是東漢末年的道土,我們杭州不是有座葛嶺嗎,那是紀念抱朴子葛洪的,葛玄是葛洪的長輩,距今有一千八百多年了。「
「嗅,茶還能長那麼多年啊,那還不成了茶樹精了。」
「從茶的生物學年齡來看是一種長壽植物。短的也有幾十年,長的,上百年上千年的都有,這是井不奇怪的。這裡的華頂雲霧茶非常有名呢,到山頂喝茶去吧。「得茶淡淡地說著,站了起來招呼大家快走,他發現山裡的氣溫的確很低。剛進山時有人就交代過他們,說華頂山上無六月,冬來陣風便下雪。現在已經人秋了,他們剛才汗出得前背後背都貼住,現在卻涼颶颶的有些抗不住了。
要是兩年前能夠到國清寺天台山來一趟,杭得茶的心清會和今日天壤之別吧。那時他還想對日本國與中國茶事活動的淵源關係專門寫一篇論文,非常想親自走一走當年日本高僧最澄走過的地方。西元九世紀初,最澄到國清寺學佛,回國後開創日本天台。宗。第二年其弟子空海再來天台,他們都帶回了茶籽播種在日本本土。宋代日僧榮西再來東土,到天台萬年寺學佛,回國後撰《吃茶養生記》,開篇便說:茶者,養生之仙藥也,延壽之妙術也;山谷生之,其地神靈也;人倫採之,其人長命也,天竺唐人均貴重之,我朝日本酷愛矣。得茶當時還有心情注意到榮西關於佛理與茶理之間的那種特殊的觀照。按照佛教之理,榮西在書中論證五臟的協調——心、肝、脾、肺、腎的協調,乃是生命之本,同五臟對應的五味,則有苦、酸、辣、甜、鹹。心乃五臟之核心,茶乃苦味之核心,而苦味又是諸味中的最上者。因此,心臟,也就是精神是最宜於苦味的。這些書本上輕輕鬆鬆接受到的東西,現在重新感受,卻完全不一樣了。
那小釋一邊跟著得茶他們走,一邊悄悄地問得茶:「杭老師,你怎麼知道的東西那麼多啊?」得茶想著自己的心事,漫不經心地回答說:「你是說我知道茶吧。你知道得也不比我少嘛。再說,我本來研究的就是這個,專業嘛。「
「我也是專業啊,「小釋突然興奮起來,貼著得茶耳根,「茶禪一味啊,我在寺裡就是專門伺弄茶的。」
得茶的細長眼睛睜大了,目光一亮,小釋不說,他是不會問他的。
「你是山下國清寺還俗的吧?」
「也不叫還俗。運動一來,還也得還,不還也得還,我們國清寺的師兄師弟都被趕跑了。我不走,就到山上茶場裡等著。「
「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