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花開細茸茸,
有心戀郎莫怕窮,
只要兩人情義好,
冷水泡茶慢慢濃。
他唱得字正腔圓,大家都聽明白他唱的是什麼了,有幾個害羞的姑娘就紅著臉。倒是那幾個小嫂兒膽子大些,問:「你們少數民族現在還準唱這種邪火氣的歌啊?」
布朗不懂什麼是邪火氣,但猜想,大概就是不正經的意思吧,連忙點著頭說:「我們那裡什麼邪火氣的歌兒都讓唱的。」
「是毛主席批准的嗎?」
「不是他老人家思準還能是誰?」
大家就放心了,七嘴八舌:「那你也不能光唱茶啊,我們正在摘花呢,你怎麼不唱花兒呢?」
「怎麼不是唱的花兒,韭菜花開細茸茸,不是花是什麼?」
「那算是什麼花啊,要茉莉花才是花呢,你聽我們唱——」一個膽子大一點的小嫂兒就開了口: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的花香比呀比不過它,我有心摘一朵戴,又怕種花的人兒將我罵。
大家聽了都說好,只是擔心這歌不是少數民族的,毛主席沒批准。布朗說:「毛主席怎麼會沒批准?毛主席舊年就在大安門上說了,好聽的歌就好唱。」
採花的人兒聽了真是喜歡,也不想討論是真是假,也不去追究布朗是不是在假傳聖旨。一個女子邊採花邊就唱開了當地的民歌:李家莊有個李有松,封建思想老古董,白天屋裡來做夢,勿準女兒找老公,鬍子抹抹一場空。
大家聽了鬨堂大笑,她們都知道這首民歌很有名,但不知道這首《李有松》還曾唱到1957年的世界青年聯歡節上去過。好多年都沒唱了,沒想到來了個杭布朗,把大家的興頭都吊了起來。有個大嫂嫂突然心血來潮,拉開喉嚨唱道:索拉索拉西拉西,爹孃養我十八歲,婚姻大事由自己,高跟皮鞋帶拉鏈,六角洋鈾儲袋裡,夫妻兩個去登記,登記歸來笑眯眯。
一群女人花叢裡這麼唱著,笑得腰都直不起。直到那鄉村女知識青年突然說:「不對,你這裡怎麼還有高跟皮鞋帶拉鏈啊,那可是四舊呢!」
大嫂嫂正在懷舊的興奮中,被後生小姑娘一駁就生了氣,叫道:「我們那時候就是講穿高跟鞋的,是毛主席共產黨人民政府叫我們穿高跟皮鞋的!」
那小姑娘也不示弱,說:「那他們城裡人為什麼現在要斬高跟皮鞋的跟?我們城裡的姨媽皮鞋跟統統斬掉了。」
「那是她們不曉得毛主席發過話,喂,杭同志,毛主席是不是說過高跟皮鞋好穿的?」大嫂急著要找最高指示來給自己撐腰。布朗一想,不能什麼事情都往毛主席頭上推,萬一有一天被揭發出來了不好辦。靈機一動,指著手裡的花兒叫:「怎麼我手裡的花和你們的不一樣啊?」
大家就圍攏來看,七嘴八舌:「這個是單瓣,那個是雙瓣,當然不一樣哩。」
原來這單瓣的花兒,又叫尖頭茉莉,是本地的土產。那雙重的花瓣是從廣東那裡引種來的優良花種,一個是傍晚六七點鐘開放,一個是晚上八九點鐘開放。一個姑娘看著布朗手裡的花叫了起來:「哎你怎麼那麼亂採啊,你怎麼花等也沒留下來呢?」
原來採花採茶一樣,都是有學問的。像這種客制花茶的茉莉花,採摘標準也是很講究的。一是要含苞欲放,能在當天夜裡開放的;二是花體要肥大,要留花等,花柄要短,不留莖梗;三是青蕾和開花,一個沒開,一個已經開過了,那是萬萬不能混採進去的;四是採摘時間,放在下午兩三點鐘之後,此時的花兒質量最好。
布朗看著姑娘們那靈巧的手兒在花間飛舞,食指和拇指尖夾住花柄,掌心斜向上,兩指甲著力,輕輕一掐,那花蕾兒便離柄而下了。天氣熱,花柄就韌,姑娘們在採前兩小時已經用水噴淋過一次。此刻,她們已經採完了今天的花兒,按慣例又復巡了一遍,把那剛剛成熟的花蕾再次採盡,免得明天開了花,就沒有用了。
採完了花,布朗帶著姑娘們,一串的腳踏車,浩浩蕩蕩去了城裡。那車後座上,一律用兩根硬木扁擔,加固兩隻花簍的耳環,固定在載重架上。每隻花簍上安放通氣筒一隻,花簍上還罩著一層紗布。布朗帶著這一隊的人馬,不由感慨地說:「把花送到茶那裡去,就好像把女兒嫁出去一樣啊。」
眾女子又笑,說:「你才曉得啊。剛剛鬆開了心子的花,就是十七八歲的黃花閨女啊,嫁到茶那裡去了,吃虧啊!」
布朗不明白有什麼吃虧的,大家又笑,說:「你可是到這裡學制花茶的,你到廠裡去看看就明白了。茶可不是個好男人,一天裡要用三個花女人呢,用過了,就扔掉了,可憐啊,你去看看就曉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布朗帶著隊,還是一路花氣襲人,終於逼倒了那些打派仗封路口的造反派,總之,他們送花的路上還算平安,有幾次有人攔住他們,聽他們說花兒等不得,上去翻倒兩筐,見裡面沒有槍支彈藥手榴彈,也就放行了。如此這般,半個月時間布朗都在花地裡,與姑娘們打打鬧鬧,唱唱小調,胡編些最高指示,竟然沒有人來揭發他。
有時,小布朗送完花,就留在廠裡幫忙學做花茶。
布朗是個肯出力氣的小夥子,他先學攤放花層,藉此他還有機會每日見到那些他已經在心裡很放不下的採花姑娘。花兒一到,攤晾,堆積,翻動和篩花,忙得個不亦樂乎。然後再拿茶與花來搭配,拌放。這是個累活快活,必須在三五十分鐘裡完成。製成害花後他就可以喘一口氣。它們堆在用竹圍成的圓囤裡,布朗想,它們總算是被送進洞房了。想起那些花兒正在迅速地萎縮下去,而它們的茶男人卻精氣神越來越足,媽的!他就喜愛地拍拍那圓囤,你們的日子可真是比人還好過。
第二天又是累活兒,一夜洞房,花兒已經老得不行了,只得篩除。然後還得讓茶再娶上兩次新嫁娘,又是烘啊,又是提啊,最後花兒總是被吸乾了精華,扔到一邊,那茶卻越來越香,越來越漂亮。最後裝箱之前,還得像炒菜時撒味精似的,撒上那麼一些花幹。一杯花茶,浮現那麼一二朵潔白的茉莉,想想看,有多漂亮。布朗現在天天喝花茶了,不喝,他覺得對不起那些採花的姑娘們。
絕大多數的夜裡,小布朗就睡在花地旁的草棚裡,半夜露水打下來,小布朗睜開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草棚蓋子上露出的那長長方方的一塊小玻璃天窗,像是鑲上了星星的火車票。每當這時候,他就想起了遙遠的大茶樹,想起了他的近在颶尺的爸爸。羅力的勞改農場離這裡並不遠,可是他一直就沒有時間去看他。花汛未過,小布朗一天也不能離開這裡啊。
得放交給他的任務也沒法完成。這隻繡有為人民服務的軍包裡的宣傳品內容,小布朗從來就沒有拿出來看過,他只知道那是專門罵吳坤的。吳坤在省城,離這裡一大截路呢,小布朗簡單地想。軍包就壓在他枕頭底下,那些紙再不散發掉,就要被壓壞壓皺了。
下午摘花前,小布朗就把這些紙拿出來,悄悄塞在姑娘們的花簍裡,沒兩天就塞完了。這些紙採花姑娘們可不會去看,一路送到城裡的茶廠,就倒進了花堆,小布朗就在這時候留心地再把它們揀出來,放在那些辦公桌上,傳達室裡,大門口,有時也扔在人家過往的腳踏車兜裡。他覺得這件事情太簡單了,這算一個什麼事情啊,還值得他們幾個為之熱淚盈眶。
他漸漸地習慣了這種與花與茶相伴的日子。這些從土地和山林裡生長出來的東西,與他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默契,那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原本也是從土地和山林裡生出來的吧。但這樣的日子也長不了。
半個月之後就開始不對了,茉莉花田裡開始出現了幾個男人。他們一到,採花的女人們再也不敢唱民歌了,一個個低著頭幹活,乖得很。布朗從來沒有看過《紅樓夢》,但他和賈寶玉的觀點出奇地相通:寶玉以為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布朗認為,男人和女人比,女人好,男人不好。他倒明白不能以偏概全,雖然採茶和趙爭爭都是個大大造反派,但他依然認為,現在主要還是男人在造反,女人不造反,不造反好。他的生活方式習性,一切都和造反對不上路。比如田裡來了幾個男人,他就沒法唱歌了。女人好,咬著他耳根,悄悄告訴他快走,這些男人是來查他的反動言行的。這半個月裡,布朗編了多少毛主席語錄,唱了多少邪火氣的山歌,連自己也弄不清楚了。看來還是有人告了他的密。
初中女生也過來跟他咬耳朵,問他知道這些男人究竟是來查什麼的?布朗搖搖頭,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已經知道事情的底細了。姑娘說:「那些傳單是你發的吧,別人沒看出來,我可是看出來了。」
「查就查出來吧,也沒什麼了不起。」
「說是反動傳單呢,正在查那個寫的人。你要不走,抓住了,弄得不好要吃槍斃呢!」
這可真是晴空霹靂,嘻嘻哈哈的小布朗怎麼也沒有想到,他也會有這一天。現在他該怎麼辦呢?他可不能再回杭州,那就是自投羅網,更不能把這攤爛汙甩給大舅,他為他操了多少心啊。他也不能去看近在颶尺的父親,父親已經夠倒霉了,他不能再給他雪上加霜。
就這樣,他躺在窩棚裡,看著那張帶星星的火車票,突然跳坐了起來,他想:該到走的時候了!
真是捨不得啊,那雪白花叢中的香噴噴的江南女子們。布朗只好咬著牙齒離開她們,直到這時候他還做不到不辭而別,他蹲在花叢中,和那幾個鐵桿的姑娘嫂子告別。花兒就在他的臉上摩摯,香氣一陣陣地撲來,手裡汗津津地拿著幾張紙幣,折攏了又攤開,還不停地說:「放心,我一回雲南就給你們把錢寄來。」原來他還有本事從這些窮鄉下女人手裡借到路費。那些和他一起唱過歌的採花的金華女人,一邊看著那溼濺滿的鈔票,一邊心疼地問:「你地址有沒有記清楚?不要到了那邊雲南寄不回來錢!」
小布朗急了,就要把錢重新塞還給她們,說:「我是這樣的人嗎?那我還配唱那些歌子給你們聽嗎?「
女人們頓時就慷慨起來,把那幾張爛鈔一邊往小布朗身上塞,一邊說:「快跑吧你這闖禍坯,回到你們少數民族那裡去吧,別到我們漢人這裡來夾手夾腳了,快跑吧!」夜裡,那位初中女生採花姑娘悄悄地把布朗送出小河頭,還給了他一封信,說:「你到國清寺裡打聽一下,肯定能找到我的表哥,這封信交給他,他會幫助你的。那裡的山大,山多,人家要抓你也不好抓的。「
原來小布朗也聰明了,對外說是回雲南,實際還是在老地方轉啊。但姑娘的話讓他激動,小布朗的心,彷彿回到了大茶樹下。他知道,在大茶樹下的女人們會對他這樣赤膽忠心,可這裡是什麼地方啊?採花的姑娘啊,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啊!
茉莉花在星夜下含苞欲放,一粒粒像是星星鋪地,他和她都流下了眼淚。這是花的緣分啊,多麼短暫和香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