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杭家政治旋渦邊緣中的另外一群老弱病殘,撇開了年輕的核心人物,他們自己有自己的中心事件,他們的秘密和熱情,一點也不亞於那些在歷史舞臺上企圖扮演主角的人。被吳坤發現了踢蹺的布朗,就參與了這起家族中的秘密行動。

吉普車在飛馳,窯窯實實在在地被摟在了杭嘉和懷裡,他的心少有地安寧和平靜,這是一種無所依託之後的感覺。那種遙遠的青年時代由於堅強帶來的一意孤行的感覺,經過多年的沉寂之後,從他的暮歲重新迸發浮升而起,變成一種固執的力量。他對他自己重新建立起信心——在日常生活中的優柔寡斷後面,原來他還不是一無所有,他依然深藏著非常狀態下的沉著果敢的玄機。

小布朗開著車就坐在他身旁,初夏的景色飛快地倒退而去,他突然明白過來,即使是和他的晚年的寄託、他的孫子得茶,也不必尋求深刻的瞭解,他們之間也已經淡遠了那真正深刻的聯絡。

孫子總是和他談論誰是誰非,但杭嘉和不喜歡談論這個。在連高聲說話都覺得不禮貌的嘉和看來,眼下發生的所有事件對他都是無意義的,天大的事情就是把窯窯救出來。

使他絕望的是,他最親愛的孫子得茶並不這樣排列事件。他再也不會是那一個與他對茗的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了。在得茶無奈的臉上,寫著永遠有比挽救窯窯更大的事件,而他的寶貝孫子窯窯就這樣一天天地在拘留所裡備受著煎熬,這正是他堅決地要把窯窯搶出來的根本原因。因為他決不再相信這些孩子會被好好地放回去,從此沒有陰影地生活。他從窯窯父親的身上看到了窯窯未來的命運,他要趁他現在還活著的時候,一次性根治好這塊心病。這個近乎於瘋狂的行動,得到了熱烈堅定而又同樣固執的小妹妹寄草的全力支援。在他冷靜周密的策劃下,行動居然初步成功了。

按照事先的步驟,已經在孔廟另一進大院裡生產紀念像章的寄草一馬當先,到看守大隊那裡去套近乎。她已經給所有的戰士洗過兩次被子了,給隊長洗過了三次,還天天惦記著給他們曬被子,她的這種高漲的擁軍活動,一開始讓解放軍叔叔們著實受不了,不過凡事一多,也就平常了。

關係一近,寄草開始得寸進尺。找到隊長,一枚小碗大小的偉人像章就仔仔細細地別在隊長的胸口,自己的上半身呢,也算是半虛半實地碰撞一下隊長的軍裝口袋,便聽到隊長緊張的呼吸聲了,寄草知道機會已到。一聲隊長啊,便倒出無限苦惱——反正總是人手不夠,現在全國人民都在掀起忠於毛主席的運動,毛主席像章供不應求,但我這裡訂了貨卻交不出去,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希望部隊支援。

隊長說,我們很願意支援,可是怎麼支援啊?我們這裡的一群小現反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我看有幾個人,還得我們餵飯吃,還得我們給他們換褲子呢。隊長這話說得不假,那幾個和窯窯差不多大的,吃飯睡覺也不知道自己照顧自己,晚上踢被子,還得隊長去蓋。隊長有一天沒去,第二天就好幾個拉肚子了。這些孩子哭啊鬧啊,哪裡還哄得住。喊爹喊媽哭聲震天,真是把個孔廟也要掀翻了。寄草見有縫隙可鑽,又說:「隊長你看這些孩子,哪裡就真的會是反革命了,不就是不懂事失手幹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輕重的事情嘛,遲早有一天會送他們回去的,我看你也犯不著太認真。真反革命,槍斃也活該,這些孩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寄草的話甚合隊長之意。側隱之心,人皆有之,何況面對的又是這樣一群孩子。寄草便出一兩全其美之策,說,我這裡人手緊,像裝盒這樣的事情,小孩子也可以做的。你們帶他們過來,弄點事情給他們做做,旁邊守著人,我們也給你們看著,這裡高牆深院的,小不點點的孩子,能逃到哪裡去。你們也不用那麼費力看著,我們也算是添了一點人手。你看呢?隊長你去請示一下,不過就看你怎麼說了。

半老徐娘的寄草就用胳膊肘子碰碰隊長的腰窩。而有著千里之外山村農婦老婆的隊長,被城裡女人的媚眼和胳膊若有若無地一撩撥,腰板也就軟了下來,面色倒還是莊嚴的,胸前剛才彆著的那枚碗口大的像章已經波浪起伏,寄草微微一笑,走了。隊長靈魂深處私心一閃念:那婦人的眼光和少女的到底不一樣,婦人的眼光拋給過來人——哪怕這個過來人是個解放軍叔叔,也是擋不住的誘惑。那意思明白極了,明擺著就是要讓人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七條的錯誤。隊長一邊鬥私批修,一邊心猿意馬,一邊又據理力爭,沒過兩天,孩子們就放過來了。隊長有些磨磨蹭蹭,說,廠長,我還是出了力的。寄草繼續拋媚眼,手搭在隊長肩上,使勁一拍,拿出了下層城市婦女的市民腔,說:「可惜啊,可惜啊,可惜我已經四十出頭奔五十的人了,一朵鮮花敗得差不多。要是退回去十年,我杭寄草不把隊長老婆彈掉,我就不是杭州城裡的龍井西施。隊長,你不相信去打聽打聽,我杭寄草什麼角色?多少'王孫公子'排著隊伍來追我,過去了,過去了。隊長,你可真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可惜隊長是個北方農家老實子弟,也沒有看過《紅樓夢》,否則不可能不想起那個館笑怒罵的烈女子龍三姐。總之隊長是借了一下,他可沒想到這個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的女人,實際上要大出去那麼一截。而且她那麼又拍肩膀又大聲說笑的風格,俺們貧下中農出身的軍人也不習慣。正怔著呢,寄草恭恭敬敬地捧過一杯香茶,雙手送到隊長面前,說:「隊長,我是真的要謝謝你的了,粗茶一杯,請用。」

隊長再看了看這位女同志,這時她的大眼睛裡,只有深情和誠摯,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距離。隊長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說:「好香的茶啊。」他的臉就紅了。

那一天終於來到。牛鬼方越把他的糞車沖洗得乾乾淨淨,暗中撒了消毒藥粉。上午9時,進了孔廟。孔廟裡有一個廁所,說是今日要來淘糞。門口把關的,看也不看,就讓方越進去了。跑過工場的時候,方越看到寄草站在門口呢,手裡還捧著一杯茶,茶杯上有一隻蓋子,這是他們的聯絡暗號,說明事情一切順利。

工場裡面,瞎子果兒正在一邊幹活一邊演出他的拿手好戲,背唱一首首的語錄歌。他唱的語錄歌,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別人唱的,大多是劫夫譜的曲,果兒唱的,全是他自己譜的曲。他能用紹興大板、越劇、楊柳青和蓮花落——凡是他從前討飯時光想得起來的曲調,他都能夠用方言來套在毛主席語錄歌裡,唱一首,大家拍手笑一首。他說他一個人就是一支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今天他唱得格外賣力,孩子們一邊把像章往盒子裡裝,一邊聽得哈哈大笑。

趁大家笑得前仰後合之際,寄草就過去又輕輕踢了窯窯一腳,他就一個人捂著肚子出去了,廁所不遠,就在工場後面。班長光顧著聽果兒的節目了,也沒人跟著窯窯出去。窯窯到了廁所門口,旁邊就轉出來一個人,把草帽往頭上一仰,窯窯愣了,嘴巴就癟了起來,方越看看不好,再不止住,窯窯就要拉「警報「了。連忙說:「不許哭,爸爸是來救你的。」話音剛落,一把挾起孩子就往糞車裡塞,邊塞邊說:「窯窯再臭也要熬住,出了大門爸爸會抱你出來的,一聲也不準響。」然後優噹一聲就蓋上了蓋子。大糞車裡那個刺鼻啊,還不光光是臭,方越也許是怕太髒,往那裡面不知倒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消毒粉劑,燻得窯窯連氣都透不過來。糞車飛駛,來得個快,窯窯在裡面像個不倒翁,一會兒摔到這裡,一會兒摔到那裡,兩隻手也不知道是捂鼻子好還是扶糞車壁好,他那一顆小小的心啊,嚇得把眼淚都給凍住了。

等到他真正被爸爸從糞車裡抱出來的時候,另一股臭氣撲面而來,他看到了一條河,一條臭烘烘的大河。父親把糞車往一座大石橋下一擱,背起他就往橋上走。橋很高,他們一口氣爬到了頂上。下面一片白晃晃,窯窯的眼睛被刺得閉了起來。他叫了一聲「爸爸「,緊緊抱住爸爸的脖子。爸爸沒有像剛才那樣迫不及待地安慰他,與他說話,這時他卻聞到一股刺鼻的酒氣,爸爸的兩隻眼睛像兔子一樣血紅,呼呼地直喘粗氣。爸爸呆呆地站在大石橋上,看著橋下的流水和橋兩岸的人家。他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直到他害怕起來,叫了一聲「爸爸,我餓了「,爸爸才醒過來。

在橋下的小吃店裡,父子兩個買了幾個肉饅頭,窯窯接過來就吃,這段時間在孔廟,吃得太差,窯窯見了那肉饅頭,眼睛就發出異樣的光芒。他人小,胃口到底不大,兩個饅頭塞下去就飽了。接下去的事情駭人聽聞,但因為他昏昏欲睡,竟然沒有覺出太大的恐懼。他們來到了沿河的一間小屋子。爸爸把他放在床上,緊緊地關鎖上門窗。爸爸的動作和神態都有些怕人,屋裡點亮了一盞燈,孔廟囚牢裡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不過終究身邊有了爸爸,窯窯縮在床頭,發現爸爸依舊保持著剛才那種在大石橋上的怪樣子。他死死地盯著兒子,問:「窯窯,你說這樣弄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他翻來覆去的,老是這句話。窯窯聽不懂。但有一句話他聽懂了,爸爸問他:「你還敢去孔廟辦學習班嗎?」窯窯一聽這話,身體立刻又縮小了一半,一直縮到了牆角落裡。爸爸笑了起來,懷裡掏出了一瓶酒,已經有半瓶在行動之前喝掉了。方越是不勝酒力的,有一點就醉,今天一口氣竟然喝了半瓶,還塞到窯窯嘴裡說:「你也喝一點,喝了酒我們一起到極樂世界去。」窯窯拼命抵抗,甚至哭了起來,叫著爺爺。爸爸嘆了口氣說,叫爺爺也沒有用啊。爸爸不想讓你跟爺爺走,你還是跟爸爸走,我們一起上路好嗎?窯窯就搖頭,他還是想跟爺爺在一起,爸爸的樣子讓他害怕。爸爸不再理睬他,管自己喝酒發呆,一會兒跟起腳來看電燈線,一會兒在抽屜裡找出了一把剪刀,還看著兒子發愣。兒子卻困了,開始睡覺。醒來時發現一切都不對了,他是被爸爸拉扯醒的,爸爸渾身上下都是血,他嚇得尖叫起來,爸爸說:「別叫,爸爸不小心把手割破了,你去打電話,隔壁小店裡有公用電話,叫來彩阿姨把爺爺叫來。我告訴你電話號碼,你會打電話嗎?」

窯窯生平打的第一次電話,救了爸爸的命。他一點也不知道他睡著之後發生的一切。他不知道父親舉著那把剪刀是怎麼來到他身邊的。他想先殺了兒子再自殺,刀舉起來幾次卻下不去手,最後他氣急敗壞了,乾脆一刀先把自己割了。最初的血噴出來時他一點也不疼,還有一種突然釋放的愉悅,彷彿那沸騰的酒氣也隨之而去了。但接下去的事情開始不妙,當方越因為失血過多開始無力開始感到就要失去知覺時,他突然酒醒了,他突然明白自己是在幹什麼了。他掙扎著叫醒孩子,他要活,兒子則讓他活了下來。

接下去發生的一切,窯窯是記不全了。他很幸運,接電話的正是來彩,來彩立刻陪著爺爺和奶奶一起過來了,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窯窯依舊縮在牆角里。地上、床上、牆上都是血,孩子瞪著大眼睛,看著門背後。方越斜倚在那裡,已經半昏迷了,但他還知道用一塊毛巾扎住了自己的手腕。奶奶一把打住方越的手腕,給他重新包紮,二話不說先上醫院。嘉和問她要不要緊,奶奶翻翻方越的眼皮說還來得及。來彩已經嚇昏了,不知所措地抱著窯窯。

醫院不遠。奶奶讓布朗揹著方越進去,又把窯窯交給嘉和,說:「布朗一出來你們就走,這裡的事情我來料理,方越沒事情,會活過來的。」

「那我就按原來的計劃行事了。」

「我就說方越找不到兒子才割腕的。」

老夫妻倆處理這件人命關天的大事時,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窯窯在這一事件中混混飩飩,連哭都沒有再哭一聲。他渾身上下依然臭烘烘的,不一會兒,就跟著爺爺又上了車。

汽車往西大目駛去。布朗直到現在才開始明白,為什麼杭家那麼多人反對他學車的時候,唯有大舅一個人要他堅持下去。他今天是向趙爭爭請了一天的假把車開出來的,他只說是家裡鄉下客人要用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事情。剛才他們在羊壩頭等了半天,差點以為事情不成功了。後來才知道,方越救出窯窯後,沒有按原計劃給他們打電話,卻自顧自喝酒想自殺。幸虧他懸崖勒馬,父子兩條命都保住了。他的汽車,終於還是派上用場了。

布朗盲目地開著車,一路上幾乎沒有和大勇說一句話,他有他的煩惱,而眼前最大的煩惱,則是家族的人對他不再信任了。他相信,如果不是用車實在是需要他,他是斷斷不會被嘉和大舅派用場的。為什麼不再信任他,那還用說,替那個趙部長開車了,這不是叛徒嗎?他想到昨天到羊壩頭去時,竟然碰到了謝愛光,正和迎霜說話呢,見了他,用那樣一種鄙視的目光看,頭一揚就別開了。他跑上去拉住她說:「我這是怎麼啦,我不就是開一個車嗎,為什麼你們都不理我了?」謝愛光看看他,說:「布朗,你沒有把什麼都跟你那個女人說吧?」

布朗氣得直跺腳,我的女人,我有什麼女人,我倒是想要有個女人呢,可女人在哪兒啊?那趙部長能算是女人嗎?採茶能算是女人嗎?還有你,你還能算是女人嗎?我把你的事情擺平了,可你連一聲謝謝都沒有,又和那個得放鬼鬼祟祟搞到一塊兒,鼻孔指甲黑乎乎的,你們乾的那些事情真讓人擔心啊。昨天那個親自接他去學車的吳坤還看著他問:「小羅,你姓杭吧?」把他一下子就問愣了,一句話也答不出來。那吳坤就看著他笑,點點頭走了。這事情他多想跟一個人說一說,可是他跟誰說呢?

布朗想,我要是渾身上下都長上嘴巴,那該多好啊。他不知道該怎麼為自己辯解,他會唱歌,會說情話俏皮話,可就是不會說道理。他只好氣得一跺腳走人,被迎霜拉住了,說:「你別走,表叔,我相信你不是叛徒,可你幹嗎要跟那個殺人犯好啊!」布朗跳起來直叫:「誰叫你們不早點告訴我的!我怎麼知道她是殺人犯!「

布朗想離開趙爭爭,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趙爭爭那裡永遠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受傷家養,使她細皮嫩肉的苗條身材豐滿了一些,她本來長得有些單薄,這讓她的五官清秀之餘不免有些尖刻,但現在她看上去面相溫柔多了,這倒使她更為放肆地把動作做得大大咧咧,把口氣罵得更鄉村俚語。從她那張櫻桃小嘴裡,不時地蹦出各種走資派、對立面的頭頭、牛鬼蛇神的名字。她做一個豪爽的一掃光的手勢,說:「劉少奇嘛,斃了他完事!杭得茶,我看也順便一起斃了!「大家看著她那颯爽英姿的樣子,紛紛鼓掌。

但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如火如茶的造反歲月,有多少陰謀和陽謀,一天下來,也總有沒人來陪她的時候,特別是吳坤,日來漸稀。沒奈何,只好把保縹兼司機的小羅再找來,並且看著健美的小布朗,目光再一次迷離。她說她要洗頭了,鬆了頭上那兩個「小板刷「,讓布朗提一壺溫水,替她從頭上澆下去。布朗說我可不是幹這個的,趙爭爭說好你個小羅,你敢跟本部長頂嘴,你沒看我腳不能動嗎,你就連一點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也沒有嗎?她姐笑怒罵,軟硬兼施,布朗想想倒也是,說來說去,是他把她給撞成這樣的,他有責任,這責任因為不能公開,竟然成了心病,使他堂堂正正的杭布朗,不得不成為一個小羅,被這個趙部長牽著鼻子走。他垂頭喪氣地拎著一壺溫水,給這黃毛丫頭衝頭,衝著衝著,突然那茶炊事件閃現在眼前,那可是迎霜親口告訴他的,絕對不會走樣。這一嚇,把他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怪叫了一聲,扔了茶壺就跑,趙爭爭溼淋淋地抬起頭來,怎麼也不明白這個小羅是怎麼一回事情。

現在,車已經到西天目山營溪口子上,大舅抱著窯窯下了車,對布朗說:「回去後什麼也別說,明白嗎?」

布朗真的火了,他突然覺得他在杭州的這些親戚,心機實在太多了,便大叫一聲:「不用你們交代我也知道!」

嘉和愣了一下,放下窯窯,走到布朗身邊,扳過他的肩,說:「你這是替我大舅受委屈了,不要緊,想得開。」

布朗抬頭看看,這裡的青山綠水,和西湖完全是另一種風光了,他說:「這是什麼地方,這裡的山和杭州可不一樣。」

嘉和想告訴他,這裡還只是西天目山。世事就這麼怪,明明是為了去東天目山,但為避人耳目卻從西天圍繞道而去。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只說:「你先回去,大易已經給你另外安排了一個地方工作,那裡對你更好。」

布朗點著頭卻不和大舅對話,自顧自說:「我知道這裡是忘憂表哥的地方,你不說我也明白,你們都小看我,把我當叛徒,什麼都不告訴我,你們都是很糟糕的,我要回雲南去。」

這可是布朗從雲南回來以後說過的最嚴厲的話了。嘉和苦笑了一聲,這才說:「布朗,我們這次救窯窯,我連得茶都沒告訴,再說忘憂表哥也不在這裡。這裡是西天目,他可是在東天目呢。「

原來這天目山脈,自安徽黃山婉蜒人浙,就在那浙西,形成了山地丘陵。在吳越王錢諧的故鄉臨安縣城,形成了東西天目山的主峰。布朗說錯了,他的忘憂表哥,是在安吉境內的東天目山麓當守林人呢,和這裡可是兩個方向,差不少的路程。布朗一聽大舅相信他超過了相信得茶他們,心裡立刻就清爽了,露出笑容說:「你們要上這西天目山嗎?我和你們一起去,這車我也不要了,扔掉拉倒。反正呆在杭州我也實在受不了了,看到大山,我真快活啊。「

嘉和看著這二十幾歲的大孩子,心裡真是擔憂,他想,一把窯窯安排好,他就立刻回來幫助這個外甥。他要把相信他的晚輩們一個個地料理好,他才能夠死得瞑目啊。他語重心長地對布朗說:「布朗啊,我這次回去,想把你和你爸爸安排得近一些,你常常能夠見到他。你說好不好?你是男人,大男人,是山裡來的,也是城裡來的,你要懂得什麼是忍,什麼叫咬著牙挺過去。大舅想一個一個地替你們把事情做好,你說好不好啊?你看,窯窯最小,得先安排他。是不是?布朗,你是聽話的好孩子,你讓大舅喘過一口氣來好嗎?「

嘉和是想教誨外甥的,但他的聲音已經那麼悽婉,幾乎接近於哀求,那是心力接近交瘁時的一種自然反應,是在最親密的人面前不需要任何隱瞞時的自然流露。大舅那隻斷了小手指的傳奇的左手,搭在布朗的肩上,微微地抖動,布朗驚呆了。回杭州這些年,大舅在他心目中,德高望重,舉重若輕。他今天這樣說話了,我小布朗還是一個人嗎?他雙手舉起大舅的這隻手掌,劈面就給自己兩個大耳刮子,那聲音響得窯窯一個膽顫抱住爺爺的大腿。然後,布朗二話不說,跳上車就發動了汽車,一聲不吭地開足馬力,向東天目駛去。布朗將他們平安送至目的地,才獨自回城。

現在,在一場驚嚇之後,孔廟的黃昏終於降臨了。

這是一個美麗的黃昏,斜陽西照,把廟堂翹簷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如今的孔廟當然不再被叫做孔廟,也斷然不再有抗戰前漢奸未拆之時那麼壯觀,但依舊還保留著夫子的氣息。隊長獨自走過那圓柱排起的長廊,那大石板一塊塊地依舊鋪在地上,沒有被後來的大眾化的水泥取代。院子裡有松有柏,有被填埋的月池,現在很安靜,白天卻亂作一團。一個小反革命不見了,這件事情直到快吃午飯的時候,才被值勤的班長髮現。問題很快查清,廁所旁邊有個通往外面的大客溝洞,沒有蓋蓋子。只有一種解釋,孩子上廁所,不小心掉了下去。隊長親自帶著人下去撈,什麼也沒撈上來。大家烯噓的啼噓,檢討的檢討,孩子們重新被關進了二道門內,大氣不敢再喘。隊長到局裡緊急彙報,又來了幾個人,看了看周圍環境,說:「早就說要搬,怎麼就磨蹭到現在?」

隊長心裡沉重,他不知道這件事情會對他有什麼影響,軍職的升遷可不是鬧著玩的。遙遠的北方山中那燭光下的妻兒老小的面容,淒涼地浮現在眼前,他原本可是打算堅持到十五年之後讓妻子隨軍的啊。這麼想著時,他聽見刷衣服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那個讓他剎那間心猿意馬的女人正在埋頭刷洗衣服。他踱到她身邊,看了一會兒,摸了摸那塊大石板,說:「這裡還有不少這樣的大石頭。牆角里、大殿後面都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搬到這裡來的。「

「有八百多年了吧,「寄草說,「你看這塊石頭,吾善養吾浩然之氣。皇帝寫的。「

真的?隊長表示懷疑,這女人點點頭,當然是真的,我和這個孔廟是什麼關係?我義父就是死在這裡的,就是撞死在這裡的石板塊上的,也許,就是撞死在這塊石頭上的。你聽說過我義父嗎?

隊長驚異地問:你義父就是那個姓趙的,趙寄客就是你父親?我們剛進來時就作為革命故事教育戰士呢,是你的義父?那你是誰?你和那個杭嘉和是什麼關係?你是他的妹妹?啊,我明白了你是誰。我現在全部明白了。

他們倆就在暮色中沉默了一會。片刻,寄草說:「喝杯茶吧。」

她又為他衝了一杯香香的濃茶。他捧過來,惱了一口,說:「喝你們杭家人的茶,不簡單啊。」

寄草一邊繼續洗衣服一邊說:「喝了也就喝了。」

隊長往不遠處那個沒蓋上的管溝洞看一看,說:「可惜那孩子死了。」

「死了,對你來說,總比這孩子逃出去要好,是不是?」寄草繼續洗著衣服,像是拉家常一樣地說。

隊長怔了一下,他再一次掂出了這杯茶的分量。默默地再喝了一口,說:「明天我們就撤離這裡了。」

「懊,「寄草吃驚地抬起了頭,「那麼快?」

「早就這麼議著,這些孩子雖然都還小,但都是有現反記錄的,關在這個大院裡犯人不像犯人,勞改不像勞改,怎麼辦?明天就搬到正式的勞改農場去了。」

寄草看了看國門用b裡面還有一群孩子,她突然一扔刷子,說:·'可憐!」

隊長搖搖頭:「這孩子死了,死得真是時候。哎,我走了,喝你們杭家人的茶,可真不簡單。「他又強調了一句。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走進了那扇小國門。寄草明白他跟她進行了一番什麼樣的對話。

夜色降臨到了從前的孔廟之上,黑暗重新籠罩了這塊土地,寄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