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杭城是四時中最美的季節,劉莊更佔西湖山水之秀。青年軍官李平水卻毫無心緒,一個由地方與軍隊聯合召開的高階會議正在此地秘密進行。乘會議間隙時間,他獨自來到湖邊散心。
劉莊原主人劉學詢,乃廣東人氏,在西湖丁家山下建劉莊,近人記載:落成之始,最稱宏麗,頗牆虹棟,錯雜水泥,窗際簾波,與湖際水波互相索拂,詢為雅觀。1954年,又集西湖舊園林中韓莊、楊莊、康莊、範莊於一體,改建為西湖國賓館,與一水之隔的汪莊遙遙相望。劉莊、汪莊,都是中國最高領導人常來常往的地方,作為軍人,李平水知道,毛澤東這些年來基本都居住在汪莊。故而這次省一級的高階會議,才能到這裡的劉莊來開。
會議在湖山春曉樓旁的望山樓開,景色雖美,卻把會議所要討論的內容襯托得更加劍拔誇張。近日杭州發生了千人衝擊軍區倉庫的重大事件,今日各路山頭派系的核心人物,被召集在此,共同協調此事。這本是一件黑白非常分明的事情,誰知越開越不分明。李平水只是工作人員,但他多少總能刮到幾句,心裡氣悶,便出來走走。剛剛人伍那幾年,他曾經在這裡當過警衛人員,此次也算是舊地重遊,沒走幾步,就碰到了也來參加會議的杭得茶。
杭得茶是從了家山東麓繞過來的。會議休息期間,他特意去看了看當年康有為題刻的「蕉石鳴琴「,這是一塊形如蕉屏的石崖,相傳雍正年間浙江總督李衛常常在此彈琴,音韻繞石,響人行雲,故有「蕉石鳴琴「之說。得茶從未到過這裡,倒是小時候聽父親說康莊還有南海先生所題的「人天廬「等景。信步走去,卻看到山間一片茶園,還有幾個戰士在茶園採茶,這稀罕的情景倒叫得茶有些納悶。正思忖著這湖上園林之最的劉莊怎麼會有茶園,卻見李平水朝他走來,紅著臉伸出手來對他說:「抗老師,原諒我那天態度不好,我急瘋了,罵你了吧,罵你什麼我記不起來了。」
「你罵我膽小鬼,見死不救的王八蛋。」杭得茶提醒他說。
「你看你都記住了,我們當兵的就是粗。」李平水悔恨地敲著自己的腦袋說。杭得茶擺擺手說,「算了算了,誰碰到這種事情不急。」
原來那日千餘人包圍軍區武器庫時,李平水就在現場,實在頂不住時,曾打電話向得茶求救,但得茶沒有響應,不是不想來,是實在抽不出身,他們這一派攔住了已經整裝待發的吳坤派,把他們堵在他們佔據的那幢樓裡。兩幢大樓裡朝外的喇叭,每天都在高聲大叫著,一邊讀《致杜孝明投降書》,一邊就回《別了,司徒雷登》,一邊唱造反有理,一邊就回文化大革命就是好。這一派趙爭爭傷愈歸隊,那一派得茶就找來了得放,兩邊都是能言善辯之輩,吳坤和得茶,只在幕後搖扇子。這裡除了批鬥牛鬼蛇神之外,派別之間也已經有過好幾次血腥的衝突,雖然還沒鬧到死人的地步,但畢竟已經給人一種不祥之地的預感,行人單獨也不敢再從那通過。
人們越來越急躁了,越來越不願意持守勢而不進攻了。文攻武衛的口號越來越被人們接受。得茶絕不想出名,但名聲依然大振,社會上與他們觀點接近的人們紛紛慕名而來,工農學商,什麼樣的職業都有。他們開始把這裡當作自己的陣營。前幾天,不知有誰喊了一聲:吳坤他們已經在進武器了!大家紛紛探出頭去,就見一輛解放牌大卡車駛進校園,沿圈站著十幾個頭戴藤帽手執鐵棍的彪形大漢,他們跳下車之後,得茶他們才發現,卡車上放的全是鐵棍藤帽。吳坤他們這一派的人看到領導階級工人老大哥給他們送糧草來了,激動地大喊大叫,一個個跑出去抱鐵棍的抱鐵棍,扛藤帽的扛藤帽,倒像是過年了小朋友們爭相著出去看煙火。有幾個男的,還掄著鐵棍朝得茶他們的大樓空打,動作像舞臺上的孫悟空戲金箍棒。兩派的人趴在視窗上看的,都有人神經質地笑。杭家兄弟沒有跟著笑,運動以來,笑容幾乎已經在這對兄弟的臉上放逐了。
幾個摩拳擦掌的核心人物,不約而同地來到得茶身邊,他們要得茶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出判斷:如果一旦發生衝突,吳坤還會承諾他曾經許下的諾言,不在校園裡實行紅色恐怖嗎?得茶對這一問題無法作出肯定的回答。簇擁著他的那群青年人,是把他當作那種在錯綜複雜的情勢下相對冷靜而又能審時度勢的人來擁戴的,他們把他的沉默當作了認可,立刻就有人向工人老大哥們打電話:喂喂,我是總部啊,我們緊急向你們求援,我們緊急向你們求援,請給我們送一卡車文攻武衛的戰鬥武器來。什麼,槍?什麼槍,氣槍,打鳥的,行啊,別管是打什麼的,是武器就行。
操場沒消停地熱鬧了一天。這裡來一卡車武器,那裡也來一卡車武器。也搞不清楚誰有槍沒槍,看來雙方都有了槍,恐怕還有手榴彈。武器搬完了之後又來了人,得茶和吳坤兩個人的眼睛都紅了,兩個人的面孔都鐵青了。他們不再聽得進別人的意見,只想著如何進行較量。不同的是吳坤凡事先行一步,藤帽鐵棍一到,就立刻發放下去,槍和手榴彈先讓人保管著。而得茶他們這一派的武器一到,他就親自點數,放進臨時倉庫,他以從來也沒有過的嚴峻說:「都給我記住,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動武。」沒有人反對他的意見,但每個人心裡想的不完全一致。得茶掂掂自己的分量,他吃不准他能不能駕馭這些已經被武裝起來的人。
可以說這是他從來也沒有面臨過的嚴峻形勢,他知道這是吳坤的一著險棋,他們彼此之間太知根底了。吳坤瞭解他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被動的,他還了解他憎恨暴力,可是他吳坤卻是那種與天與地與人奮鬥都其樂無窮的人,他早已不滿足每天對著大喇叭互相對罵的局勢了。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們在散佈我的謠言,整我的黑材料,你們讓我吃不下飯,我還能讓你們睡得著覺?拉來這一車的鐵棍,是威脅,也是一種可能性。這就像美國製造了原子彈一樣,必須擺在那裡讓人們膽戰心寒。好吧,我現在看你成得茶怎麼辦?他透過他那頂樓辦公室的窗子,看著對面,杭得茶的窗子。
得茶正在這時候踱向視窗,他走到窗前,下意識地拉開窗簾,幾乎憑本能地抬起頭來——他相信對手就在眼前。
他們的目光隔著大操場相擊了。隔著窗子,兩人都只露出上半身,他們一言不發,唯一有區別的是嗜茶如命的得茶手中依然還捧著一杯茶。他們在怒目而視中沉默地較量。
李平水那十萬火急的電話正是這時候打來的,他緊急呼籲道:「怎麼你們還沒有出來嗎寧我們這裡已經抗不住了,這幫暴徒已經扣押了我們倉庫的保衛人員,正在威脅我們,說再不把東西交出來就要往倉庫裡衝呢!」
得茶一邊擦著一下子不知從哪裡來的汗,一邊也對著話筒叫:「你看清楚了嗎,真是來搶武器的?」
「我看到我那個混賬老婆了呢,她衝在最前面,媽拉個巴子,我真恨不得拿起槍來崩了她,這臭婊子養的!」
不到萬分危急的地步,李平水哪裡會罵出這樣的髒話。得茶高聲提醒他:「國家有令,搶劫軍用倉庫,可以用軍法處置!」
「抗得茶你是不是還沒睡醒,今日天下還有什麼王法?有王法還敢衝部隊嗎?我們上頭有令不準開槍,你懂嗎?倉庫裡有一百萬發子彈,一萬多顆手榴彈,一千多件槍械,四十多萬軍用物資,要是被他們搶去後果不堪設想。上頭讓我們死守,又不讓我們開槍,他媽的屬毛灰的上頭不讓我們動,說軍隊一動,天下就大亂,死的人就更多。你懂嗎?現在只有一條路,就盼著你們來救我們一把了。杭得茶你要是不來你就是見死不救的王八蛋!」
那頭電話重重擱下,杭得茶生出來到現在也沒有被人家那麼王八蛋王八蛋地罵過。但杭得茶最後還是忍住了沒有去。他知道,只要他一動,吳坤就會動,而吳坤一動,就會流血,就會死人。這是不可逾越的界線——他的手上決不能沾有血跡。兩害相衡取其輕,李平水罵他,他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不願意看到李平水不安的樣子,便換了一個話題,問:「我是第一次來這裡,都說劉莊景色好,沒想到這裡也有茶。」
李平水臉色也輕鬆了一些,說:「那還是前幾年毛主席讓我們警衛員種的。那時候不是困難嗎?我們還養豬呢。毛主席和我們一起還摘過這裡的茶。「說到這裡,他的表情就不免自豪。
杭得茶看他的樣子,笑笑說:「怪不得迎霜崇拜你,你還有些資本可誇。」
「她說我什麼啦?我好久沒見到這小姑娘了。」李平水真的有些興奮起來,他喜歡這個小姑娘,和她很有天談。
「她跟我嚴肅地談了一次,說我沒有救你,沒有站在你這一派上,是錯誤的。她還說你心請不好,我更應該支援你。你看,她才幾歲,還知道你心情不好,她是堅定的李平水派,對你的立場很堅定嘛。「
他們總算露出了一點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李平水又被杭得茶的話觸到了痛處。是的,他心清不好,很不好,他不知道他的生活中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因為這場革命而亂套了。
李平水和翁採茶感情很不好。開始他還當她是天生脾氣暴烈,可能神經還有些過敏,後來才隱隱約約地發現事情不對。他哪裡知道翁採茶她心裡躁得很。她剛開始認識親愛的小吳時,趙爭爭還若隱若現,那白夜還不知道在哪裡飄呢。可如今一轉眼,白夜都快生孩子了。雖然吳坤他從不回家,白夜也從不找他,但他們法律上總歸還是一對夫妻啊。這倒也不去說它了,翁採茶最氣不過的是趙爭爭。這個趙爭爭,仗著她父親在造反派裡走紅,還有就是和北京的關係,死活纏住這親愛的小吳不放。話說回來,這次小吳遭難,她也沒少給他出力,反過來她翁採茶就是罪魁禍首了,要不是她看管不嚴,楊真能不見嗎?因為如此,小吳對她就淡了許多。同時,吳坤為了革命,又不得不和她趙爭爭虛與委蛇。趙爭爭一夜一夜地賴在小吳房間裡不走,還一趟趟拉小吳到她家裡去,接受各種各樣的指示。小吳常常嘆著氣告訴她,看樣子他們家裡是就等著他離婚,好把這個神經兮兮的女兒嫁給他了。可是他現在得頂住,他不能離,他要一離,就沒法和純樸的最愛最愛他的小採茶在一起了,不要說明鋪,連暗蓋都不行了。
正是因為這樣的左右夾攻內外煎熬,把個翁家山裡長大的採茶姑娘也弄得神經兮兮,心理變態了。一方面她是看到李平水就觸氣,他那張一點也不比吳坤遜色的、充滿軍人正氣的臉,在採茶眼裡,突然變成了臭狗屎。她不知道,其實她的那張圓盤哪牙大臉,在他心裡喚起的感覺,也和她對他的感覺一模一樣。這樣的感覺還能有肌膚之親嗎?見它的鬼去吧!李平水沒有一點蜜月的感覺,倒是採茶有,但那是和小吳的蜜月,和這個紹興佬渾身渾腦不搭界。她給自己仇視丈夫李平水找了很多理由,比如不能和她一樣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一邊,卻和祖祖輩輩壓迫他們翁家的杭家人眉來眼去,交往密切,喪失最起碼的階級立場等等。其實往深裡一想,李平水真是活活要冤枉死。翁採茶她分明是恨趙爭爭,恨白夜,愛吳坤,那恨不能明著恨,愛又不能明著愛,憋在心鍋裡煮,還不煮成一鍋的毒汁,見著李平水就噴,能不噴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漆黑一團嗎?
大年三十李平水給了翁採茶一耳光,春節之後,他就提出了離婚。但翁採茶堅決不同意。其實採茶是很願意離婚的,真正不同意她離婚的是吳坤。她和他的交往到目前為止,實質性內容遠遠要比與趙爭爭交往來得多,但表面上看起來卻遠遠不如與趙爭爭親密。吳坤不願意讓採茶離婚,他順口胡編著一些理由,告訴她何以他不能當下離婚的原因。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她認真地點頭,全神貫注地敬仰地看著他。她對他的感情,已經從崇拜發展到了迷信的地步。隨便他說什麼,她都一點一滴地往心裡去。因為專心致志地凝視,她的眼珠彷彿甲狀腺病人一樣鼓鼓地突了出來,她那樣子反倒越來越像她的爺爺小撮著。看來她的無限忠於的不僅僅是毛主席,還有他吳坤的。她那種愚蠢而又忠誠的樣子,真是讓吳坤看了又感動又厭煩。他站起來想揚長而去,但卻又把這個蠢貨壓倒在床上。蠢貨啊蠢貨啊,整個動物性的過程中,他心裡沒有停止過這樣的嘆息。
從床上起來的翁採茶,像是吃足了夜草的馬兒,備足了乾糧的旅人,憋足了勁兒的拳擊手,雄赳赳地打回家門去。不離!李平水,你想得美,你一個當兵的,竟然也敢和老百姓一樣無法無天,你竟敢離婚!你憑什麼要和我離婚?你說我不乾不淨?你血口噴人,你給我找出證據來,你找不出證據,我告你誣陷。李平水當然找不出證據,他又沒法到造反總部去捉姦,他只是憑感覺能夠意識到他們必然是心中有鬼,但那不足以離婚啊。再說因為老婆是個造反派,部隊這一方也特別謹慎,部隊要顧全大局,只好讓李平水忍氣吞聲了。
世代當師爺的李家祖輩,學會了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破綻,李平水天生地也彷彿有著這種遺傳,對那個翁採茶的革命引路人吳坤的行動也就特別關注。今天的會議,他第一次看到吳坤,就坐在他斜對面。李平水自己就是一個相當帥的小夥子,但他看了吳坤,還是不得不承認吳坤的風采當得上英姿颯爽、風華正茂,他立刻明白了翁採茶如此討厭他這個丈夫的重要原因。這個漂亮的敵人一看就不好對付,但李平水他暗下決心,一定要把他給對付下來。
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他突然就看到吳坤朝他們這個方向走過來,便問得茶,要不要一起走開。得茶想了想,說:「你先走一步,我看他是又要找我動心機了,且看他如何表演吧。」
吳坤笑容滿面地朝得茶走來,好像他們從來也沒有怒目而視、血流五步的千鈞一髮之際。他顯然已經伸出手來要和得茶言和,見得茶沒有那反應,也不在乎,手就順勢往空中畫了個拋物線,指著湖光山色說:「真是名不虛傳的好地方,什麼叫人間天堂,我今天才叫真正明白了。」看得出來,他這話是由衷讚歎,並非沒話找話。他從囚禁中出來,感覺與沒有失去過自由的人顯然不同,現在他更熱愛生活了。他現在也更不在乎別人對他怎麼看了,關了兩個月,他悟出了更深的東西,他也更有了洞察力。剛才會上那些決策者們的動作,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政治遊戲,他笑笑,對得茶說:「讓他們鬧去吧,跟我們無關。」
他這話顯然是針對他們兩派都沒有介人那天衝擊軍隊倉庫的事件而言的。這話讓得茶厭惡,因為這裡面沒有絲毫的正義與道理,只有權力和陰謀。彷彿他們這些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人一下子又退回到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彷彿他們不過是各路諸侯,正在進行一場大混戰。
他的這種心理活動吳坤是知道的,他過去很在乎得茶怎麼想,但現在完全不一樣了。他站在湖邊,看水波如綠,暖風如酒,楊柳如發,青山如眉,雙手使勁地拍了拍漢白玉製成的欄杆,不禁吟道:「……斷鴻聲裡,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稼軒的《水龍吟》,還記得嗎?」
儘管杭得茶對與吳坤對話已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他此刻的表現還是讓得茶驚異,雖然他在唸詞,但他這個樣子實在有點接近於小丑。
「我知道你怎麼在心裡評價我,你在說,這個人怎麼會變得那麼厚顏無恥,在經歷了這一切後,怎麼還會那麼輕鬆地與我對話。可我還是要一意孤行,而且我還是要感謝你的。我要感謝你兩條,一條是我被審查時你沒有再落井下石,當時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徹底完蛋。第二條是你沒有下令衝出去保護倉庫,你沒動所以我也沒動,那天我們手裡有機關槍,你要一動,我們雙方就是一場血戰,事情就徹底鬧大了。當時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卻有這個自制力,這是你的高明之處。我對你不斷有新的認識,看來你也並不是不能搞政治的人。「
「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我和你的想法恰恰相反,可能是一個人呆的時間太長了,我現在特別想和人呆在一起。」
「那你就去找你同道吧,我就告辭了。」
「等一等,「吳坤突然聲音低沉了下來,他的臉色也剎那間變得難看了,他沒有再看著得茶,卻問他,「……你知道白夜什麼時候生……「
他的問話把得茶的心也拎起來了,他痛苦地抓住了欄杆,搖搖頭,說:「你真是一個卑鄙的傢伙。」
這話不但沒有讓吳坤火冒三丈,他反而還似乎有所解脫,他說:「對不起,我也想孩子不會是你的,可憑什麼證實,那孩子是我的呢?你知道她在北方和什麼樣的亡命之徒鬼混在一起——」
得茶真想給他狠狠的一掌,但他還是剋制住了,掉頭就走,此時的吳坤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刺在他身後,走過夢香閣,走過半隱廬,走過花竹安樂齋,一邊不停地咦叨:「你知道接下去的議題是什麼,啊?是治安,是抓現行反革命!你以為這事情跟你無關嗎?你想抽身已晚,你回去問問,你們家那個布朗先生,是怎麼會到趙爭爭的總部開車的,他明明姓杭,怎麼又會突然姓羅的?「
得茶一下子站住了,回過頭來:「你說什麼,什麼姓杭姓羅?」
吳坤就乘機拉住了得茶的胳膊,一邊重新往湖邊走,一邊說:「我跟你說,我們倆的話還沒有談完嘛,你著什麼急呢。回到學校,手下一大批人,我們又得針尖對麥芒,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機會,在國家領導人享受的地方享受一下,你怎麼就不能和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呢,我不是跟你說了,我是感謝你的,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嘛——」
得茶沒工夫聽吳坤沙咦,打斷他的話又問:「你跟我說清楚了,布朗的事情,跟治安有什麼關係?」
他們重新走回到了湖邊,吳坤笑笑說:「他們這些中學生毛孩子,也就只能噹噹馬前卒,太缺乏頭腦了。有人撞了趙爭爭,搶了傳單。有人又救了趙爭爭,正是你那個表叔,趙爭爭傻瓜一個,還把他留下來開車。我仔細看了攻擊我的傳單內容,滿口混蛋,幼稚得很。但寫到我們家祖上的不少事情,倒是有鼻子有眼。杭州城裡誰對我們吳家知根知底呢?非杭家莫屬也。「
杭得茶像聽天方夜譚一樣地聽著吳坤說這些,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家裡發生的事情,他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你別以為我會懷疑你在幕後操縱,不,從傳單的文筆和思想來看,顯然這不是你的思路。再說,我也不會真正在乎這些小玩意,它們掀不起大浪。問題在於,杭州城最近連續不斷發現了一些政治傳單,從一開始對出身論的討論發展到對中央文革的攻擊,甚至還有對文革本身的質疑——你說,這不是太幼稚了嗎?」
杭得茶越往下聽,心裡那可怕的陰影就越深。
「從傳單的紙張,寫文章人的口氣,印刷傳單的器具來看,都和寫我的傳單如出一轍,你說,這事情應不應該告訴你啊?」
杭得茶麵色蒼白,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遠遠地望著湖對面的汪莊。從楊真先生失蹤以後,他就一次次地想抽身退出這混亂的派系戰場,一次又一次,總有事由讓他退不下來。今天他又一次下了決心,這決心又被重大的事件攔腰打斷。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說。
「在這件事情上,我準備向你學習。你當初沒有對我落井下石,並非你對我有什麼惻隱之心,你只是實事求是罷了。這一次我也一樣,我也實事求是。而且我比你做得更好,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起過我剛才對你說的那番話。有許多時候,我並不像你想像得那麼卑鄙。「
這番話打動了得茶,他第一次側過臉來,不那麼警惕地看了看吳坤。吳坤卻輕輕一笑,換了話題,指著對面的汪莊,說:「你看到汪莊了嗎,從前的茶莊,改變中國的多少重大決策,就是這樣喝著龍井茶作出來的。比如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就是在那裡通過的草案。你還記得去年夏天我和白夜登記後的那天夜裡嗎?你和得放、我和白夜擠在一間房間裡聽廣播,這個改變中國、也改變我們個人命運的決定,就是從對面發出來的。我真想到那裡去看一看啊!」他最後的一句話,幾乎像做夢一樣自言自語吐露出來,那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得茶搖搖頭,即使這樣的時候,他還是沒有真正放鬆警惕,他打斷了吳坤的通想和夢語,問:「說吧,你到底想和我做什麼交易?」
吳坤那英俊的面容一下子扭曲起來,彷彿從一個美夢又回到了噩夢般的現實,他牙痛似地抽了抽腮幫,看著湖面說:「不管你怎麼罵我,請你幫我核實一下,究竟誰是孩子的父親。我知道你沒有再去見過她,可我去過。她什麼也不會對我說,但她會對你說實話。我知道這種想法和要求都很卑鄙,和你對我的評價一樣。但它像毒蛇一樣纏住了我,無法擺脫。拜託你了,好不好?」
在如此美麗的湖光山色之間,在進行了這樣重大的有關革命與抱負的嚴肅對話之後,最後的心願又落實到這小小的隱秘的一角,得茶被吳坤的要求驚駭了。他看見他的發紅的雙眼,甚至有些可憐起他來。他們的頭上,楊柳枝嘩啦啦地飄著,在寂寞中,這本來屬於溫柔的聲音,也顯得很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