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得茶在杭嘉湖平原父母親烈士墓前,那條平靜的小河旁的不祥預感果然應驗了,杭家又一個青年陷入了這場革命的政治險境。
這一天傍晚,對小布朗而言,乃是他在杭州生活的最後一個安詳之夜了,因為那一天他是與茶在一起的,他第一次作為評茶師的助手,進人厂部的評茶室。茶葉並不好,連小布朗這樣對龍井綠茶沒有什麼特別研究的人也看出來了,這是一些低次茶,最多也就在七級上下。這些年來持續不斷的大幹快上,已經使茶葉產量整整翻了一番,但它卻是以改制炒青茶、增加粗老茶、減少優質龍井茶為代價的。布朗想,怎麼他在茶廠裡,卻總是看不到小撮著伯伯悄悄塞給嘉和大舅的那些扁平光滑呈糙米色的茶呢,那一兩二兩的,遠勝過這裡堆放的一麻袋兩麻袋。剛到杭州時布朗對龍井綠茶一無所知,現在憑眼力就能分出好壞來了。但比起大舅來他依然屬於茶盲。在他看來,那精美的龍井茶就是謝愛光,那粗糙的,自然就是翁採茶了。
儘管茶不好,但依然少不了看幹茶,嗅、摸、開湯,看色、聞香、細品那一系列評品的過程。幹這些活布朗是走不到前面去的,他提著一個水壺繞來繞去地跟在後面,看著那些評茶師一本正經地品論月b些評茶的人們剛才還在會場裡互相指著鼻子大辯論,對罵,有的低著頭挨鬥,有的揪著對方的衣領給他來噴氣式,這一會卻都穿上白大褂,戴著白帽子,一人一杯茶,一起低下頭看,一起壓著杯蓋晃盪晃盪搖出那香氣來聞,一起含著那茶水在嘴裡,眼睛朝天,像漱口那樣發出一種只有評茶師才會發出的奇怪的聲音,然後眨巴眨巴眼睛,說:七級吧,我看七級也就差不多了。
這時候牛鬼蛇神啊,造反派啊,走資派啊,歷史反革命啊,大家在茶上的感覺也不知為什麼都會那麼相似,即便有分歧,也就在那左右間小小搖晃一下。那一霎間他們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建設和勞作的日常歲月。要不是小布朗這時候出去衝開水,看到門口牆根上靠著的那些大牌子、那些大牌子上的打著叉叉的名字,真不能想到,下一場批鬥會還在等著他們呢。
小布朗很喜歡這種莊嚴的勞動,實際上他依然是一個勤雜工,但他覺得這活兒很有權威性。他手裡提著個水壺一本正經地走來走去,總算找到了一種正在幹正事的感覺,和剷煤球到底不一樣。就那麼出出進進地弄了大半天了,依然興趣盎然。就在他最後一次走出工作間取水的時候,他拎著水壺的手僵住了,落日的餘暉中,他看到了那個小兔子一樣擔驚受怕的姑娘,她站在前面樹陰底下,半個身子從樹後探出來,看見他就一個勁地招手,卻不走過來。他著了魔似地拎著個水壺就朝她走去,屋子裡的人叫著:水呢,水怎麼還不來?他就根本聽不見了。
謝愛光本來是應該去找杭得放的,但她的腳一拐,卻找到了杭布朗,驟然發生的事件把她嚇壞了。幾個月來,她一直和得放秘密地進行宣傳工作。他們散發的關於出身論思考的傳單,已經在杭州城裡掀起不大不小的風浪。這些文章大都是從北京傳過來的,在本質上是擁護革命的,只是對革命中發生的種種不可理解之事提出自己的見解。一開始他們也可以不必做得那麼隱秘,但得放和她都更喜歡目前這種地下工作者一般的狀態。後來他們才開始發現他們的地下狀態是絕對必要的了,因為專政機關已經開始追查這些宣傳品,甚至被列人了反動傳單,予以查禁。杭得放怎麼可能被一個查禁就嚇倒了呢,他們越查禁,他就越要行動。他們窩在假山內的地下室裡,像兩隻醒鼠在燭光下互相鼓勵,他握著她的手,雙眼炯炯有神,問:「你害怕嗎?」
謝愛光那秋水一般的眼睛也放出了鋼鐵般的光澤,她也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和你在一起,我就有為真理獻身的勇氣。」
是的,只要和這位眉間一粒紅盛的美少年在一起,謝愛光就無所畏懼。然而一旦離開他,她就膽戰心驚,她就又變成當初那個多愁善感、身世不幸的江南少女。看來杭得放並不是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每次外出發傳單,他都和她在一起,今天是唯一例外的一次,他被爺爺的意外事故拖住了。原本他們說定了到農業大學去散發張貼傳單,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吳坤派重新崛起,在農大召開誓師大會。吳派是杭城著名的出身論的堅定維護者,得放就專門針對他本人的出身寫了一篇文章,來說明這個觀點的謬誤。他用的完全是反潔的口氣,把吳坤的腳底板一直挖到他叔伯爺爺吳升那裡,最後反問:照吳派「老子反動兒混蛋「的邏輯,那吳坤本人不就應該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大混蛋嗎?我們不妨問一問他本人,他承認自己是一個大混蛋嗎?如果他有勇氣承認,那麼他的追隨者也願意追隨一個大混蛋去做小棍蛋嗎?如果他們也願意追隨他做小混蛋,那麼,所謂的革命造反的吳派組織,不就是一個混蛋組織嗎?而一個混蛋組織,又怎麼可能是一個革命者的組織呢?怎麼配在這樣風雲際會的革命時代粉墨登場呢?
這份傳單,只有交給謝愛光去單獨完成了。她答應得也很豪邁,讓得放放下心來。但問題是她一到現場就抓瞎了,繞來繞去怎麼也下不了手,最後也不知怎麼搞的,竟然繞到了女廁所裡。一到那裡她才發現什麼叫冤家路窄,整一個房子裡竟然就讓她碰上了趙爭爭一個人。趙爭爭並不認識她,而謝愛光卻聽到她的名字都會談虎色變。可以說吳坤的這一次重新出山,有她趙爭爭的一大半功勞,吳坤對她自然感激涕零,所以目前她的氣焰正盛,看上去她的鼻孔眼睛嘴巴里都彷彿在噴火。謝愛光偷偷地看著,看著看著越看越怕,越看越怕,一邊繫褲子一邊就往外走,走出門口幾分鐘之後才清醒過來,一下子嚇得目瞪口呆——她把那隻放傳單的繡有「為人民服務「的軍包,丟在廁所裡了。她剛要回頭去取,就見趙爭爭從廁所裡出來,肩上就挎著那隻包。愛光閃到樹後,心尖子拎到了喉嚨口,是去向她要,還是躲開?她思想激烈地鬥爭,手心額角全是汗,腦袋裡一片空白。再緩過神來,趙爭爭已經走回了她那個革命鬥爭的大本營。謝愛光幾乎要虛脫了,怎麼辦?她幾乎是失神地、下意識地走到了小布朗的茶廠,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之後,她一屁股坐在樹下,就站不起來了。
小布朗已經很長時間沒看到愛光了,他可不能看到女孩子遭這樣的罪,胸脯一拍,說:「什麼鳥事把你難成這樣?看你布朗哥哥給你跑一趟,立馬擺平。」話畢,拖過大舅給他買的腳踏車,一把拎起那愛光,把她架到後座上坐好,暖的一聲,就飛出茶廠。他身上還穿著工作用的白大褂,臉上甚至還戴著個大白口罩,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個醫生呢。
這一路上杭布朗是又拍胸脯又說大話,也沒見他歇了嘴,不一會兒就到了農大的校址華家池。進了校門,先讓那謝愛光去探探風,然後再作打算。誰知沒過幾分鐘愛光就慌慌張張回來,輕聲道:「趙爭爭她又上廁所,一會兒就出來,咯咯咯,就在那前面,就在那前面,樹林子後面,那條路很偏僻的,啊,她出來了,一個人。她出來了,背上那個包就是我的,她幹什麼老往廁所跑,她是不是想逮我!」一邊說著就一邊往外跑,直怕那趙爭爭眼尖看到她。
應該說這時候的杭布朗要幹什麼,心裡是很盲目的,今天橫空裡殺出一個謝愛光,把多情的布朗心攪亂了。也是忙中生亂,他橫衝直撞地駛向趙爭爭,偏偏那腳踏車的剎車突然失靈,布朗是想擦過趙爭爭身邊時來一個海底撈月,搶過此包就跑的,誰知繞過樹林子,真擦過趙爭爭身邊時非但沒剎住車,還把那剛想轉身的趙爭爭撞了一個四仰八叉。華家池因為大,本來人就不多,這條通向廁所的小路此刻更是沒有~個人。布朗撿起那包就往回騎,後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他騎出大門口見著了愛光,遠遠地就把那包往她身上一扔,愛光驚訝地問:「成了嗎?」布朗一揮手說:「走你的吧。」順手就把白大褂和口罩、帽子脫下一起扔了過去。愛光也不敢再戀戰,峻的一下也就跑得看不見了,前前後後的時間加起來,不過也就那麼三五分鐘。
布朗本來可以回去幹他的活了,但他扶著腳踏車,心裡卻有些前咕,因為他的本意是搶包可不是撞個姑娘。這個動作做得不規範,讓布朗心裡也不踏實。他是個膽子大到天邊去的人,又有好奇心,就想著偷偷回去看一看。重新騎著腳踏車往回走,我的大,那姑娘還躺在地上。布朗這一下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衝過去就抱起那姑娘,大聲地喊著來人哪來人哪有人倒在這裡啦。
其實廁所離吳坤他們的會議室並不遠,只是當中隔著林子,聽到人喊,出來一看就亂了,趕緊張羅著把趙爭爭往車上送。趙爭爭看來是腿折了,頭腦清醒過來,對吳坤說書包被搶。吳坤一聽這才急了,一把抓住布朗的胸間有沒有看到人搶軍包。布朗橫抱著這個被他撞倒的姑娘,一時愣了,說不出話。他生來就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而且五分鐘前他剛剛作過案,同時要他編謊話他還一時編不過來。倒是那趙爭爭還算頭腦清楚,說:「我刮到一眼,那人是穿件白大褂的,剛剛走,這個人就過來了。」
吳坤盯著趙爭爭,臉上做出心痛的樣子,心裡氣得破口大罵,這疊傳單他已經看到了,當時就想叫人送回去封好。偏這個趙爭爭多事,要在廁所附近再候一候,結果煮熟的鴨子飛了。心裡這麼想,嘴裡卻焦急萬分地說;「快快,快送醫院!」
布朗因為抱著趙爭爭,一時就放不下來了,只好跟著他們那一夥上了他們的車。真是荒唐,他原本是要上另一輛車的啊,一切都亂了!
現在是第二天早上了,得放正要送爺爺去醫院,就見一頭霧水的謝愛光搖搖晃晃地出現了。他吃驚地把她拉到門後,問:「你怎麼啦,這些傳單沒發出去嗎?」他一把接過了那隻裝在另一隻旅行包裡的黃軍包,緊緊模在手裡。
謝愛光幾乎就說不出話來了,使勁睜開眼睛,才吐出那麼幾個字:「我在外面呆了一夜,沒敢回家……」
得放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事情不好,趕快又細問過程,等謝愛光終於說完之後,才又問:「那麼我的布朗叔呢?」
謝愛光無力地晃著腦袋,說:「我也不知道,昨夜我一直在他家門口等到十一點,他會不會被他們抓走了?」
得放想了想,讓愛光等著,拎著那包就回到房間裡。爸爸杭漢也是昨天夜裡趕到的。看著奶奶和爸爸,得放抓了抓頭皮,說有要緊事情,一定要現在跑一趟。奶奶心疼孫子,說;「放放,這些天你都在幹什麼,你看你瘦得多麼厲害,你有心事要和家裡人說啊。」
嘉平斜靠在床上,搖搖手說:「去吧去吧,自己當心就是了。」
得放正要走,想了想,把那隻包塞在床底下,說:「這是我的東西,可別和任何人說。」
葉子看著變得沉默寡言的孫子,又說:「放放,可不能到外面再去闖禍啊。」
得放站了起來,看著這一對風燭殘年的老人,看著一聲不響站在旁邊的父親,鼻子一酸,嗯了一聲就往外走,他得趕快找到布朗叔叔。把他也拉到他們的行動中來,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但他不能責怪謝愛光,看她一夜驚魂未定流浪在外的樣子,他還能對她說什麼呢?
杭家年輕人裡頭,彷彿再沒有人像布朗那樣富有傳奇色彩了。他帶著山林和岩石的氣息,來到這個江南的不大不小的城市,往哪裡一站,都顯出他的與眾不同。
吳坤他們一群人把趙爭爭往醫院裡一塞,就緊急佈置搜尋傳單的製造者去了。他剛從審查中解脫出來,急於需要製造一些事件來證實自己。今天是他重新出山第一天,搶包事件倒也是歪打正著,正好可以體現一下他的能力。趙爭爭的父親到醫院看了看女兒,沒有多少安慰,還責備了她一頓,她也是個要強的女人,紅衛兵,不是說倒就倒的。可是等圍著她的人都匆匆散去,她就志從衷來,摸著上了夾板的斷腿大哭起來。
把她親自抱到醫院裡去的布朗,原本是可以拔腿就跑的,反正誰也沒看出他是罪魁禍首。可是看人一個個走了,竟然沒有一個男人留下來為她張羅,他就有些不好意思走。後來護士終於來了,他想他這下子可以走了,不料姑娘卻哭了起來。女人的眼淚,在布朗看來是很簡單的,那就是像男人發出的求救訊號。姑娘哭了,布朗心亂如麻,深深自責。幸虧他這點頭腦還是有的,還沒有發展到當場懺悔坦白交代的地步,但這時讓他抬起屁股就走,他是死都不肯的。什麼女紅衛兵,女造反派,只要是姑娘,就是女人。女人低頭捂臉在哭,布朗心族搖動,老毛病又犯,階級立場派性立場,統統灰飛煙滅。他就上去,兩隻手一起上,摸著她的頭髮和後腦勺,輕聲輕氣地說:「好姑娘,別哭,好姑娘別哭,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不會不管你的。」
趙爭爭除了那天夜裡和吳坤在床上跳了一回舞——那也是屬於激烈運動——這輩子也沒有聽到過這樣溫柔的話,領略過這樣溫柔的動作。布朗又因為不怎麼會說杭州方言,與人交談,多用在學校學的國語,這倒反而給他平添一分文明。這個都市裡的堂吉河德的肢體動作狠狠地嚇了趙爭爭一跳。女強人猛然抬頭,大叫一聲:「流氓,你想幹什麼廣'
這一聲流氓,可算是當頭一棒,把布朗給當場打醒了。這是他在杭州城裡第三次享受這種殊榮,而前兩次「流氓「之後的下場,想起來還都讓布朗他不寒而慄。他神經質似地跳了起來,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一下子就蹦到門口,剛要開溜,聽那女人又一聲厲喊:「站住,你是誰,哎喲,你給我站住!嘶嘶嘶——」她用力太猛,斷了的腿被拉了起來,痛得她直抽涼氣。布朗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頭回過來說:「你忘了,我是把你送到這裡來的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這都是趙爭爭從來也沒有聽到過的話,趙爭爭的聲音也低了,聲音也不自覺地溫和了,說:「你過來,你別走,我想起你來了。」
這一坐就坐住了。趙爭爭腿疼,寂寞,睡也睡不著,又不時地想動彈,拉住杭家那帥小夥子布朗就不讓他走了。也是布朗被那一聲流氓叫出了一根神經,當趙爭爭問他姓什麼的時候,他沒說他姓杭,他說他姓羅。趙爭爭就小羅小羅地叫個不停起來:小羅啊,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啊,你已經救了我一回了,你可要救人救到底啊。新上任的小羅心裡卻有點發毛,他沒想過要把她護送到底,他只想把她護送到有人接手就仁至義盡。人生要緊關頭,不是一步兩步,實際上只差半步。剛才只差半步他就逃出一門之外,和這女紅衛兵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可現在他真的走不了了,眼看著夜色降臨,他對小趙說他得回家,明天還要上班呢。小趙嗲聲嗲氣地哭著說:不行不行你不能不管我,今天夜裡他們肯定要開半夜的會,不到十二點鐘他們不會有人來看我,你得等到他們來後才能走。這種口氣,打死趙爭爭也不可能對吳坤說。在吳坤面前發嗲,就好像用《梁山伯與祝英臺》的越劇腔進行大批判發言,死活對不上號的。但這個小羅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地裡冒出來的,和他們平常對話的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小趙看出來了,她和他不是一個階層的,果然,他是工人階級。階層越不一樣,交往起來越輕鬆,萍水相逢,反而容易推心置腹。再說趙爭爭跌斷了腿,搶去了包,刺激不小,吳坤對她,又比對那阿鄉採茶還一本正經,況且那白夜竟然要生孩子了,真是豈有此理。趙爭爭和翁採茶,從哪方面看都不是一種性格的人,但從心亂如麻這一點來看,卻是殊途同歸。也是火山總要噴發,藉此突然事故,趙爭爭心火亂躥,忙中出恍怎,看來是把稻草當黃金,把小羅當吳坤來依靠了。總之,種種因素使趙爭爭一把抓住布朗不放。春暮時分,豆象年華,革命激情,受傷的心靈,得不到的愛情,難以出口的慾望,加上那個歇斯底里的狂熱,乖戾的扭曲的個性,濃縮成一團火,曾經一茶炊砸死陳揖懷的女學生,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楚楚可憐的江南小女子。
布朗再喜歡姑娘,也被這種突如其來的不正常的狂熱弄借了。他不能不對姑娘的懇求作出積極的反應,但他心裡直犯前咕,不知道他那麼一求就應的態度對不對。另外,姑娘那種明顯的依賴也讓他覺得不太正常。他想,即使他真的救了她的命,她也用不著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啊。他再一次想解釋他為什麼要回去的原因,但姑娘不聽。姑娘說:什麼春茶夏茶,我是不喝茶的,資產階級的一套。你別去茶廠了,給我當助手吧。布朗連連搖手說不行不行,我剛剛找到這個工作,評茶,很有意思的工作,我不能丟了。趙爭爭笑了起來,又嘶嘶嘶地疼得直拍冷氣,說你呀你呀,真是沒見過世面。我讓你給我們總部開車怎麼樣,我們這裡剛到了輛吉普車,差個司機,你來,我讓你來,沒人敢不答應的。小趙握著他的手,目光深情地看著他。她這種突如其來的移情、這種對愛情的渴望、這種心理學家也分析不清楚的扭曲的精神狀態,怎麼能讓布朗搞得清楚呢。他本是膽大的小夥子,但這斷了腿的姑娘的感情還是讓他有些害怕。他說讓我想一想,讓我想一想。總算此時救兵到了,吳坤重新走了進來,趙爭爭這才放了布朗一碼。
布朗回家的路上,想到他的腳踏車還在華家池,只好一路步行,走回去找車。正是滿天的繁星,花香四溢的春夜,黑暗遮蔽了馬路兩邊圍牆上的長長的大字報,他聽到有人在扯大字報的聲音。那是窮人的聲音,窮人們的一種新的冒險的謀生方式,像老鼠一樣晝伏夜行,撕了大字報再賣到廢品站去,小布朗聽著撕紙張的級賽寨奉的聲音,看著法國梧桐樹上新生的綠蝴蝶般的新葉,突然想念起剛才的姑娘。她的眼淚雖然有些莫名其妙,她的發嗲雖然有些生硬做作,她的熱情雖然有些神經兮兮,她的狀態雖然有些喜怒無常,但那畢竟是衝著他來的啊。為了什麼?也許什麼也不為,就因為我救了她,一位英雄在她面前出現了。布朗心裡有些發癢,自以為是的情感又在他的心裡蠢蠢欲動。他昏頭昏腦,但總算還能認出自己的腳踏車,他騎上車子,橫衝直撞,看著天上一輪明月,街上已空無一人,橫河邊繡球花開得密密匝匝,一大團一大團地在陰影中四進凸出,一陣揪心的刻骨銘心的思念湧上心頭。他太想念遠方那茶樹下的父老鄉親了。鼻腔有一些發酸,嗓子有一些發癢,一聲山歌就響徹了江南靜悄悄的西子湖畔——
月亮出來亮旺旺亮旺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