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把嘉和送出小門口的時候,正是春風拂面的夜,天上一輪殘月,細細彎彎,幾粒疏星,粗鹽一般,撒在兩旁。葉子摸了摸嘉和的袖口,說:「回去添一件衣裳,夜裡頭涼的。」嘉和笑笑說:「幾步路就到了,別擔心。」葉子說:「這倒也是。」她站著不走,嘉和就知道她還有話說,也站著不走。突然葉子叫了一聲:「大哥……」就不說下去了。嘉和先是暗暗吃驚,多少年葉子沒有這樣稱呼他了,再一看葉子還是不說話,就有些急了,說:「你看你你看你,有什麼話就直說,你看你這個人,啊?」葉子什麼也沒說,突然發出一個久違的聲音,嘉和想了一會兒才回憶起來,竟然是一句標準的日語,「謝謝你「的意思。
嘉和醒了過來,他突然意識到葉子是一個日本女人啊,一個日本人啊。他這麼多年來,幾乎已經把這一條徹底忘記了。在他的眼裡,葉子已經是一個杭州弄堂裡的標準的江南女人了。他輕輕地抬起手來,擦著葉子的眼淚,說:「你要做的事情都是我要做的,我們兩個人是一個人,我們三個人也是一個人。你懂不懂?啊,我的話你要往心裡頭去,你要相信我。」
但是杭嘉和並沒有能夠很快實現自己的諾言,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聽到了來彩的尖嗓子:杭家門裡——電話——她的聲音簡直像利劍一般直插進他的胸膛,他害怕這不祥的聲音,預感到不幸比不幸降臨還要使人感到不幸。迎霜看到爺爺呆呆的神情,嚇得自己先就打了一個寒戰,問:「爺爺,你怎麼啦?」
嘉和首先就想到,會不會嘉平出什麼意外了?脫口而出的卻是另一句話:「迎霜,你去幫爺爺接個電話好不好?」
迎霜放下正在吃的泡飯,就朝巷口跑去。嘉和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也跟著跑了出去,三步兩步就超過了迎霜。電話卻出人意料之外,那一頭也是一個哭哭泣泣的女人的聲音,但不是葉子,卻是個長途電話,是得茶的養母茶女打來的電話,說方越的兒子杭窯,作為反革命被抓起來了。
一聽這晴天霹靂般的訊息,嘉和眼前幾乎一團焰火爆炸,他立刻想會不會弄錯了,連忙壓低了聲音問:「你弄清楚,你說誰反革命?窯窯,他幾歲?「
那邊的聲音顯然已經急得哭都哭不出來了,只說:「窯窯八歲了,不算小了,我們這裡還有六歲的反革命呢!你快想想辦法怎麼弄吧。我自己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不牽連你們已經算天保佑了,你快想想辦法吧。「
嘉和連忙又安慰她。
原來杭窯從龍泉山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個燒製好的胸像,一直就放在壁龕裡,也沒有人去問過那是誰。誰知前天一個鄰居來串門偏偏就看到了,也是多嘴問了一句那是誰啊,正在打彈子玩的窯窯神秘地笑了,說:「那是誰你還看不出來啊。」
「那到底是誰啊?」那人好奇,又問。
「偉大領袖毛主席啊,你怎麼連毛主席也不認識了?」
那人還真是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笑得肚子真叫痛。原來這尊像,不點破,誰也不知道那是誰,一旦點破了,越看越像毛主席。這個漫畫般的毛主席胸像把那鄰居笑得直在地上打滾,一邊喘著氣問:「這是……哎呀誰讓……你那麼……我的媽呀……讓你做出……來的啊?」
窯窯理直氣壯地說:「我自己呀,大人燒窯的時候,我自己捏了一個毛主席,我自己把他燒出來的啊。」
小小的村子並不大,一會兒就來了不少參觀毛主席胸像的人,一個個捧著肚子笑回去,再作宣傳。終於,公社的民兵們來了,造反派也來了,看了胸像,鐵證如山,背起窯窯就跑,立刻就扔進拘留所。像他那樣的小難友,還真不少呢。縣裡也不知道該把這些個小反革命怎麼處理,往省裡一請示,過幾天就送到杭州來等待發落。
杭嘉和一下子頭腦清醒過來,說:「你別急,我今天就趕到,你等著,叫窯窯別慌,爺爺今天就到。別的事情我到了再說。「
放下電話機,見身邊正好無人,他拱起雙手,對來彩作了一揖,說:「來嫂子,家裡出天大的事情了,你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忙,幫我立刻找到方越,只說一句話,萬一有人問他兒子的事情,讓他說,他兒子做的事情,他一點也不知道,拜託拜託,拜託拜託。」他一連說了四個拜託,把來彩的眼淚都拜託出來了。二話不說,託人代管了電話亭,就直奔南山而去。
這頭嘉和回到家中,又對迎霜說:「奶奶不在,你就是家裡的女主人,你就是一家之主。現在到你爺爺那裡去告訴他們,我要到窯窯那裡去一趟,去去就來,叫他們彆著急,有什麼事情可以找布朗叔叔。我現在要先去得茶哥哥那裡一趟,他還有要緊事情做呢。大爺爺講的話,一句也不要對外人說,聽到了沒有?」
迎霜連連點頭,但還沒回過神來,就見大爺爺已經奔出門去,他走得那個快啊,無聲地,就像風從水上飄過去一樣,轉眼間就不見了。
嘉和、得茶祖孫兩個到茶院公社的最後一站路,是划著烏篷船趕去的。日子彷彿偏偏要和時局對著幹,革命形勢發展得越快,生活就越過得一成不變,同樣的茅草房,同樣的小石橋,同樣的牛耕田,同樣的小木船,不同的只是越發破舊罷了。船兒慢悠悠,嘉和得茶祖孫兩個心急如焚,眼看著小船駛過通向烈士墓的小路——當地政府在茶園內專門修了一個烈士墓,隔著茶園新抽的茶芽枝條,還能夠看到拱起的青家,祖孫兩個相互對了一眼,嘉和說:「等事情辦好了再回來掃墓吧。」
窯窯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只當杭州爺爺接他回杭州,能夠看到爸爸了,心裡一下子就歡喜得把小反革命這件事情也給忘記掉了。在茶園裡對著烈士墓鞠了一躬,就開始東張西望地捉蝴蝶,撩精蜒,又去採了那嫩茶葉塞進嘴裡,一個勁地叫著,茶葉好摘了,茶葉好摘了。
嘉和現在的全部心思,都在他手裡捧著的這個牛皮紙袋上,剛才那個治保幹部專門交給他的。當時他已經揹著窯窯走出那個臨時的拘留所了,治保幹部突然捧著這麼個牛皮紙口袋衝了上來,他示意讓窯窯先下來,然後把牛皮紙袋交給嘉和,一邊說捧好捧好。嘉和不知道什麼東西,剛要問突然明白了,把口袋捧在手裡就朝那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嘉和看孫子開心地跑遠了,猛然把那紮緊的紙袋往青石碑上一砸,裡面的東西立刻就碎了,滑到了碑腳下。得茶先是吃一驚.繼而恍然大悟,趕快上前一步,想把紙袋裡的陶片倒出來碾碎,被爺爺一把搶過,說要到河邊洗手。得茶不由分說地取過紙袋就往墓後面的那條通小河的石階走去。石階邊正好沒人,得茶藉著洗手,就把那紙袋裡的碎陶片全都撒向了河中心,剎那間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得茶並沒有馬上走回墓地,他在小河邊站了一會兒,這裡很安靜,他也想使自己焦慮的心清有所緩解。有許多心事埋在心裡不能說,有些事情還非常大。兩個月來杭城出現了一些內容非常出格的傳單,表面上看是針對血統論的,而有心人卻看出了其中的矛頭,那文筆不由得就讓杭得茶想起他的弟弟得放。前些天回家,偶然從花木深房前的假山旁看到得放,還有他的親密戰友謝愛光,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姑娘。她看到他時明顯地臉紅了,不是害羞而是某種程度上的緊張與不安。他們手上都有油墨,他看著他們期期文艾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當時他就想,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和他們談一次。此刻,站在這寧靜的小河旁,這種心情更加急迫了。
感覺到後面有人,回頭一看是爺爺。祖孫兩個慢慢地走上了臺階,重新走到了烈士墓前。往年清明,總會有一些學校機關到這裡來獻上些花圈的,也許因為今年革命要緊,沒有花圈了。作為烈士家屬,嘉和覺得很正常,去年夏大以來,有不少墓還被人挖了呢。像杭憶和楚卿這樣驗明正身之後還是革命烈士,還能夠安安靜靜地躺在這裡,嘉和已經很欣慰了。他這麼想著,一邊摘了一些抽得特別高的嫩茶技,做了個茶花圈,放在石碑下,祖孫兩個有了一番短短的墓前對話。
「聽說吳坤已經出來的事情嗎?」
得茶的手指一邊下意識地摸著父親在石碑上的名字,一邊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是姑姑告訴你的吧。」
嘉和搖搖頭說:「吳坤來找過我了。」
這才真正讓得茶吃了一驚,細長眼睛都瞪圓了,盯著爺爺,嘴微微張著。吳坤是楊真失蹤之後立即就被隔離審查的,白夜心力交瘁,從天竺山下來就住進了醫院,出院那天做常規檢查,連她本人在內的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她懷孕了。大家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問這是怎麼回事,甚至一開始誰也不敢告訴得茶。這個訊息最後還是由白夜自己告訴得茶。
事情並不像杭家女人們想像的那麼嚴重,得茶麵色慘白,但神情始終保持著鎮靜,他冷靜地問,接下去她有什麼打算。白夜說,在她回北方的時候,吳坤已經把她的戶口轉到杭州,她想跟盼姑姑一起到龍井山中去教書。得茶想了想,說這是個好主意,有盼姑姑照顧她,大家都放心。白夜又說,她不想再見到他了,無論是他,還是吳坤,她都不再想見到了。
得茶聽了這話,沒什麼表情,但額角的汗一下子滲了出來。耳邊嗡嗡地響著,嘴卻機械地說,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辦,我尊重你的意見。這麼說著的時候他站了起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說:「你知道我很忙,恐怕不能送你進山了,以後我也可能會越來越忙,身不由己……你要學會保護自己,你……我……「他說不下去了,便要去開門,手捏著門把好幾次打滑,白夜站起來給他開了門。他笑著,她也笑著,但彼此的目光都不敢正視。他的嘴角可笑地抽搐起來,眼鏡片模糊著,他幾乎是摸出門去的。他和她都沒有提及孩子的父親。對得茶而言,這幾乎可以說是一個血淋淋的話題——一位與他有深厚關係的老人消失了,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生命卻開始萌發,而他們都是通過她向他展示的。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痛苦就在這樣的隱秘的持續不斷的心靈拷問中打成了死結。
嘉和看出了孫子的驚異,但他不想再回避這個話題,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機會和得茶在一起說說話了。楊真的失蹤事件,給了吳坤派沉重打擊,反過來說,當然也就給了杭派一個揚眉吐氣的機會。不管得茶願不願意再招兵買馬,擴充套件隊伍,反正他已經被推上了那個位置。他想抽身重新再做逍遙派,那幾乎是個幻想。僅僅大半年時間,他和吳坤的位置就奇蹟般地換了個個兒。嚴格意義上說甚至還不能說是換個兒,得茶殺出來之前還是一個普通群眾,而吳坤打下去之後卻真正成了一個楚國。
這正是嘉和日夜擔心的地方:孫子越來越離開了自己的本性,他在幹什麼,他要幹什麼?他眼看著孫子一天比一天地粗糙起來,這種粗糙甚至能夠從體內滲透出來,顯現在表皮上。他講話的聲音,他的動作舉止,甚至他的眼神,都變得非常洗練明快。偶爾回家,喝著粗茶,他的聲音也開始喝得很響。這十來年他們杭家平日裡也是喝粗茶的,但把粗茶喝細了,正是他們還能夠保留下來的不多的生活方式之一。現在,這種樣式開始從得茶身上退去了。所以他想他要和他好好地談一談。他說:「吳坤放出來了,聽說審查結果他沒什麼問題,這事你比我清楚。我也不喜歡吳坤這個人,說實話我第一次見到他就心裡沒底,可你對他的那一套我也不喜歡。「
得茶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不打算也無法和爺爺解釋什麼。爺爺繼續說著他其實並不想聽到的資訊:「吳坤來找我了,他說他已經去過白夜那裡,她懷孕了,他向我打聽,誰是這孩子的父親?」
得茶終於忍不住了,放下一直按在墓碑上的手,抓住自己的胸口問:「難道你也以為是我?」
嘉和看著孫子,孫子突然閉上了眼睛,然後,眼淚細細地從鏡片後面流下來。他幾乎已經記不得孫子什麼時候流過眼淚了,這使他難過得透不過氣來。就在此時,隔著搖曳不停的茶葉新梢,他看到了遠遠駛來的囚車,他還看見窯窯在歡呼跳躍,一邊叫著:「車來了,車來了!」他搖了搖頭,說:「好了,不提這個事情了……」
上了囚車的窯窯快活得簡直就像一隻嗡嗡亂飛的大蜜蜂,他高興死了,因為他已經忘記了什麼是坐汽車的滋味。囚車裡很暗,兩個小窗子用鐵柵欄框死了,外面的春光就像拉洋片似地從他的小眼睛面前拉過。他把臉貼在鐵欄杆上,一會兒衝到這頭,一會兒衝到那頭,目光貪婪地望著外面廣大的天空和田野,一會兒突然跳了起來,叫道,鳥兒啊鳥兒啊,飛啊飛——這麼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這一切都是爺爺給他帶來的,撲上去抱住爺爺的腿,把小臉貼在爺爺的膝蓋上,問:「爺爺,我們是不是真的去杭州,是不是真的去杭州,爺爺?」
嘉和靠在囚車的角落裡,看著天真爛漫的小孫子,由著他一會兒衝過來一會兒拉開去。得茶坐到前面去了,嘉和堅持要坐在後面陪這個最小的孫子。窯窯遠遠說不上脫離災難,一到杭州,他就要被關進由孔廟改造成的臨時拘留所。要把窯窯真正弄出來,還有一番周折。嘉和想,要是現在能夠由我來代孩子坐牢,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是的,如果現在上蒼能夠幫助他杭嘉和實現一個最大的願望,那麼這個願望就是代孫子坐牢。
窯窯一直貪婪地盯著窗外,兩個小時之後,路邊的房子開始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他高興地叫了起來:杭州到了,杭州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