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女人們都彷彿意識到她們進人了什麼樣的莊嚴的儀式當中,她們默默地看著盼兒淨杯,只有寄草輕輕地給白夜解釋,說:「看到了嗎,這是盼兒在歡迎你來做客呢。」

白夜不解,葉子用手做了一個逆時針的動作,說:「就是這個。」

迎霜也跟著奶奶做這個動作,說:「這是來來來,「她又順時針地做了幾下,「這是去去去,盼姑姑現在是對你說來來來呢。」

她的話讓女人們都輕鬆地笑了,氣氛便從剛才的肅穆中跳了出來。盼兒卻一言不發,只是輕輕地取出毛巾來洗杯。她的手薄而長,手指尖尖,乾淨白皙,靈巧洗練,她洗茶杯時的手的形狀倒映在了對面牆上,放大了,像兩朵大蘭花,像兩隻矯健的大蝴蝶。

這裡的氣氛是東方式的,而且是東方的中國江南式的。一隻臉盆架在火爐上,一個女人在臉盆裡細心地洗杯子,她穿著綠紅的開襟毛衣,裡面是一件格子背心,白夜便在想像中給她換上了一件旗袍,她為她的這種奇異的想法而感到了好笑。寄草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她繼續擔當著她自己的解說的角色:「杯子是一定要洗乾淨的。器具是品茶的一道重要程式。你有沒有聽說過,沒有好的朋友是不足以一起品茶的,沒有好的環境是不足以品茶的,沒有好的火水是不足以品茶的,沒有好的器具也是不足以品茶的。現在我們幾乎什麼都有了。你看,我們已經有了你,楊真的女兒,我們就當你爸爸在我們當中;我們還有了好茶好水,我們也有了那麼好的一間屋子,暖洋洋的。「說到這裡,環視了一下週圍,突然又站了起來,到得茶的書櫃裡去翻東西。

葉子小聲地勸阻她說:「你可不能翻他的這些東西,等他回來怨死我。這裡的東西都是他大學這麼些年蒐集的,說是將來有一天要派用場。舊年我要燒掉,你大哥死活不肯。虧了得茶是烈士子弟,這房子又離正房隔了兩進,左鄰右舍也還算有良心,這些東西才保下來。「

「嫂子,迎霜,還有你,白夜,你們再給我檢查一遍門窗,窗簾都給我夾緊。」寄草沒理會嫂子的勸阻。白夜看出來了,父親年輕時代的女朋友是一個愛說愛動、聰明絕頂又有些自說自話的女子。現在她一邊翻東西一邊說,「我曉得的,你放心我不會給他少一樣東西。不過這種東西藏在這裡不見天日,多少有點暴珍天物。你看,我們已經有花,有茶,有水,有器,還有客人,怎麼著還得有張畫吧——好哇,找到了,你們看,把這個掛起來怎麼樣?」

這是白夜第一次看到的《琴泉圖》。她並不知道凝聚在這張畫上的人世滄桑,但她還是能夠看出這張不大的畫對杭家人的特殊意義。白夜不懂國畫,看上去這張二尺長、一尺寬的紙本,也就不過是左下方的幾隻水缸一架橫琴,倒是右上方的那首題詩長些。白夜來不及定睛細看,就見葉子站了起來攔住寄草說:「這可是你大哥的性命,萬一被人看到了不得了。」

寄草可不管,一邊掛那畫兒,一邊說:「性命也要拿出來跟人拼一拼的,不拼還叫什麼性命!」

寄草姑婆的這句話突然感染了白夜,她站了起來,邊敲著自己的前額邊說:「瞧我給你們帶來了什麼,我也知道得茶一直在蒐集這些跟茶有關的東西,你看看我給他帶來的。」

她從她帶來的那個大包裡取出一塊長方形的東西,湊到檯燈下,杭家那幾個女人也圍了過來,白夜輕輕地把它開啟,一塊色澤烏亮的方磚展現在她們眼前。寄草還沒有接到手中,就準確地對嫂子葉子說:「是茶磚。」

這是一塊年頭很長的茶磚,磚面上印著一長溜的牌樓形狀,圖案清晰秀麗,磚模稜角分明。盼兒愛不釋手地端詳著它,輕輕地說:「這麼漂亮,真不是拿來吃的。」

「我好像在得茶哥哥的茶書裡看到過它的,是得茶哥哥給我看的。」迎霜說。她接過茶磚,像捧孩子似地捧了一會兒,還給了白夜,然後果斷地走到書櫃旁,學著寄草姑婆的樣子翻起書來。

葉子看著孫女要動得茶的書又心疼,忍不住說:「你也不要翻了,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應該是一塊牌樓牌的米磚,從前我們茶莊裡賣過的。」

迎霜卻因執地抽出一本書,彷彿為了證實她在這方面也是專家似的,很快就翻到那一頁,那上面有著幾種型號緊壓茶的圖片,下面還配有圖片說明。

現在,這些女人彷彿都突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彷彿她們現在正置身於學院的圖書館內,彷彿她們又回到了汲汲求學的年代。這年代其實離白夜並不遙遠,但回想起來,竟然已經有了一種恍然隔世之感。圖片上標有米磚的那一幅,果然與她們手裡捧的那一塊具有一樣的圖形,下面的一段文字上說:米磚是以紅茶的片末茶為原料蒸壓而成的一種紅磚茶,其撒面及裡茶均用茶末,故稱米磚,有牌樓牌、鳳凰牌和火車頭牌等牌號,主銷新疆及華北,部分出口蘇聯和蒙古。

迎霜好奇地抬頭看著白夜,問道:「白姐姐,你是去過新疆了?還是內蒙、蘇聯了?蘇聯現在已經是蘇修了,人家說從前是蘇聯的時候你在那裡住過。你在那裡吃過它嗎?「

白夜的心緊了起來,她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但她離開了檯燈光,女人們沒有發現她的變化。她坐回到爐前,定了定神才說:「是的,我在蘇聯時常喝這種茶,不過那時候我還小。你們不知道蘇聯人喝茶有多兇。我們一開始也是人鄉隨俗,後來就和他們一樣離不開茶了。不過我們和你們江南人不一樣,我們熟悉各種各樣的紅茶。真不好意思,我得告訴你,我早就知道這是米磚茶了。我低估了你們,怕你們不瞭解這個,還特意抄了一份詳細的解說,陪,就是這個。要是我碰不到得茶,請你們轉交給他。也許沒什麼用了,但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她一邊說一邊就往外拿她抄的那份紙,她的眼睛裡閃耀著一種渴求,彷彿如果她們不看,什麼重大的事件就變得毫無意義一樣。寄草接著,一邊說:「看你說的,這是你的心意啊。」就接過了那張紙片。

紙片上抄著那麼一段話:

米磚產於湖北省趙李橋茶廠,生產歷史較長,原為山西幫經營。十七世紀中葉,咸寧縣羊樓洞產八十餘萬斤。十七世紀中國茶葉對外貿易發展,俄商開始收買磚茶。1863年前後俄商去羊樓洞一帶出資招人代辦監製磚茶。1873年在漢d建立順豐、新泰、阜昌三個新廠,採用機械壓制米磚,轉運俄國轉手出口。俄商的出口程式,一般是從漢口經上海海運至天津,再船運至通州,再用駱駝隊經張家口越過沙漠古道,運往恰克圖,最後由恰克圖運至西伯利亞和俄國其他市場,後來還動用艦隊參加運輸,經海參成轉運歐洲。由於米磚外形美觀,有些西方家庭給米磚配以精製框架放入客廳,作為陳列的藝術品欣賞。

杭盼默默地讀完了這段文字,把它摺疊好,放到書架上。然後對她說:「等得茶回來,我們讓他把這塊茶磚也放到鏡框裡去。」

米磚靠在書架上,發出了它特有的烏澤。畫兒掛在牆上,散發出了腰隴悠遠的微光。牆角的梅花也在散發著微香,而坐在爐上的水壺又很快就發出了輕微的歡唱,檯燈給這間不大的屋子罩上了一層非現實的微妙的幻覺,女人們的身影投射在牆上,微微地搖曳著,白夜覺得自己的心裡也在開始微微發光,她是在做夢嗎?她怎麼能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找到這樣一個聖潔的地方?

沸騰的雪水突然在這時候溢位來了,她們手忙腳亂地忙著沖水。她聽到迎霜問:「奶奶水開了,可以衝龍井茶了嗎?」

不等葉子開口,白夜就回答說:「'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爺爺回來,爺爺應該是快回來了吧。」

當她這麼說著的時候,那些微光突然停頓了一下,檯燈暗了暗,彷彿電壓不穩,剛才那些微乎其微的感覺消失了,花木深房的女人們,開始把心轉到了等待男人的暗暗的焦慮之中。

多麼大的風雪夜啊,杭嘉和能夠感覺得到風雪的無比堅硬的力量。他老了,這樣的對峙已經力不從心了。如果沒有忘憂,他會走到目的地嗎?他看了看眼前那個渾身上下一片雪白的大外甥,他緊緊地跟著大舅一起走,已經走過了從前的二寺山門,走過了靈隱。他們又熱又冷,汗流使背,頭髮梢上卻掛著冰凌。杭嘉和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他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彷彿掉人了萬丈深淵,一下子往上伸出手去,想要抓到什麼,但他馬上站住了,向上伸的手落下來,遮住了臉。他那突然的動作讓忘憂擔心,他說:「大舅我自己去吧,我先把你送到靈隱寺,我那裡有熟人的。」

杭嘉和站著不動,他清楚地知道他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了,但他同時又看到了無數石像,披著雪花朝他飛馳而來。耳邊殺聲震天,哭聲震天,火光映紅了整個天空。這是他的心眼開啟了吧,他惶恐地想,他多麼不願意重歷數十年前的滅頂之災啊。

就那麼站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雪花貼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感覺好一些了,模模糊糊的白色的世界重新開始顯露出來。他對自己說,不用那麼緊張,我只是累的。他問忘憂他們已經走到哪裡了,忘憂回答說,已經過了三生石了。他又問忘憂現在幾點,忘憂說他是從來不戴錶的,不過照他看來,現在應該是夜裡八九點鐘吧。嘉和握著忘憂的手,說:「你看這個年三十讓你過的,明天我們好好休息。」

忘憂不想告訴他明天一早他就得往回趕,他只是淡淡地說:「這點山路算什麼,我每天要跑多少山路啊。」

他們繼續往山l趕路。雪把天光放射出來了,現在,杭嘉和已經能夠看得到路旁茶園邊的那些寺廟的飛簷翹角,它們壓了一層厚厚的白雪,看上去一下子都大出了很多。還有那些茶蓬,它們一球一球的。雪白滾圓,根本看不到綠色。兩個寡言的男人結伴夜行,雖一路無言,但心裡都覺得默契。幽明中他們時而聽到山間的雪塌之聲,有時候伴隨著壓垮的山竹那吱吱咯咯的聲音,像山中的怪鳥突然鳴叫。有時候,只是轟轟的一聲,立刻又歸於萬籟俱寂。彷彿那蒼涼寂寥之感,也隨雪聲而去。忘憂無聲地笑了笑,說:「大勇,你猜我想到了什麼?」

「林沖夜奔,風雪山神廟。」

嘉和一邊努力往上走著,一邊說:「這個想法好,一會兒看到楊真先生,可以跟他說的。」

「只恐那管門的不讓見。」

「走到這一步了,還能無功而返?」嘉和突然站住了,拍拍忘憂的肩膀,說,「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抗家,虧了你留在山中。」

「我喜歡山林。」忘憂話少,卻言簡意賅,正是嘉和喜歡的性情。

「我也喜歡山林,可我回不到那裡,真要走投無路了又離不開它。哪一天我找你,必有大難。我不指望得茶,只指望你了。「

這話讓忘憂吃驚,他站住了,想說什麼。嘉和卻只往前走去,他的腳步很輕,像在山間飛。大舅身上,有時候會閃出一道劍俠之氣,比如此時此刻,雪夜上山急人所難。這樣的時候當然很少,也不易發現,但忘憂知道。當年他挽著方越出山,在杭家客廳,忘憂也曾經感受到過大舅包藏很深的風骨。當時他擔心因為方越的父親李飛黃當了漢奸,大舅不肯收留方越,又擔心杭家人不肯放他回山林,一進大廳就給他跪下,不說一句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大舅。大舅站在他面前,正色而言::'我剛從越兒那裡來,跟他說了,他願意姓方,願意姓杭,都由他喜歡。只是以後不准他再姓李,你聽懂我的話了嗎?」他依舊跪著,不肯起來,大舅又說:「你的房間我給你留著,你願意來就來,你願意去就去。」大舅有此承諾,他才起來,走到大勇身邊。又見大舅取出一個東西,正是那青白瓷人兒陸鴻漸。他把它掛在他的身上,那瓷人兒是溼的,不知是汗是淚。那天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了大舅的淚水,那淚水難道不是溼潤到心,直到今夜。

忘憂緊緊地拽住大舅,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默默地走了一會兒,才說:「我把山林給你們備下了。」

風雪很快把他們兩人的背影蓋住了。現在,離他們出門已經有幾個小時了,他們已經看到了上天竺寺那雪光中的一簷翹角了。

或許,正是此刻,夜漸人深之時,花木深房小門匐然而開,把葉子嚇得一下子撲到《琴泉圖》旁。檯燈很暗,白夜幾乎認不出得茶來了。他沒有戴眼鏡,因為眼鏡使他看不清楚她。剛才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鏡片後面激動地閃耀,喘出的熱氣一會兒就把鏡片矇住了。他不顧一切地就把眼鏡摘了下來,現在他突然衝了進來,不戴眼鏡的面容一下子陌生了許多,也好笑了許多。白夜真的就笑了起來,他抓住了她的手,但立刻就感到了他自己那雙手的寒冷,連忙退回去一邊搓,一邊放在嘴上哈氣,還說著:「對不起太涼了對不起太涼了……」白夜窘迫地看著杭家的幾個女人,她熱淚盈眶,一邊握手,一邊喚道:「你這是幹什麼啊你!」

杭得茶想不了那麼多。屋子裡暖洋洋的,女人們的眼睛也是暖洋洋的,潮溼的,多麼美好,白夜站在燈前,像畫中的女神。得茶傻乎乎地看著她,時間停止了,幸福開始了,現在幾點鐘了?得茶搖頭,答非所問:「我都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樣子讓家族中其餘的女人們吃驚。她們沒有想到,他們的書呆子得茶還會有這樣一面。因為屋內的熱氣,得茶的臉少有地發出了健康的紅光。白夜從來也沒有感覺到過得茶是個漂亮的小夥子,他很得體,均勻,不戰眼,也許是因為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總像是被什麼給擋住了,是被遮蔽著的很內在地藏起來的一種型別。但是今天他很快樂,他少有地把他暗藏的那一面流露了出來,他一下子變得光彩奪目,英氣逼人。而這一切,在常人眼裡,卻是屬於吳坤的,甚至白夜也不得不承認,吳坤是那種外表很能展示風采的人。

葉子小心翼翼地問,得放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得茶目不轉睛地盯著白夜,·顯然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說他不知道。」奶奶我餓了,給我做點什麼好嗎?」他微笑地要求著,他的索取使奶奶幸福。但另一個孩子的訊息使她不安。「得放到哪裡去了呢?」她再一次問寄草。寄草已經拉著迎霜往外走了,邊走邊說:「我跟你說不要擔心,你看得茶不是就這樣回來了嗎?」

四個女人就一起擁到廚房裡去了。葉子一邊開啟爐子,一邊問:「你們看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姓吳人家的新娘子嗎?」

「把姓吳人家的新娘子搶來,也是我們杭家人的本事。」寄草開玩笑地說。葉子的臉終於掛下來了,說:「寄草,你就真的不在乎這些事情?」

寄草一邊扇爐子一邊說:「怎麼不在乎?可是你急成這樣了,我還能把我的在乎說出來?「

杭盼回到客廳裡去了,多少年了她都是這樣,所有的關於情愛方面的事情,她的對策,都是眼不見為淨,耳不聽不煩。倒是迎霜頑強地堅持著不去睡覺。她想再到大門口去迎幾次,也許,得放哥哥就會這樣地被她迎候回來呢。

花木深房中,得茶看出她微笑中的心事。是的,這是他們共同的心事。青春飛馳,他們在奔跑中尋找一個人,這就是他們奔跑的全部意義。只要找到一個人就夠了,全部就在這「一「裡面了。其餘的東西都可以退到很遠的地方,直至消失。

得茶不想讓那短暫的彩虹那麼快就被陰霸遮蔽,他們接下去還有很多嚴肅的話題,他要告訴她一系列的計劃,他變了,他已「經成為有力量的人。但他對這個變化著的自己還有一些不習慣,他還有些羞於在她面前立刻暴露自己的變化。水再一次開了,白夜要用沸水往杯裡直接沖茶,得茶阻止了她,他頑強地抓住了茶這個抗家人的永恆的話題,他需要深化它拓展它,他不想立刻就聽到她對她前一段經歷的敘述。他有些手忙腳亂,他告訴她,明前的綠茶很嫩,不能用一百度的沸水沖泡。他把水先衝到了熱水瓶中,還開了開瓶口,說最好是八十度,他們日本人的六十度我倒是覺得太低了一點。你現在看到我用青瓷杯沖茶了吧。因為邢瓷類銀越瓷類玉,邢瓷類雪越瓷類冰,銀雪和玉冰,你感覺一下,哪一種品位高啊。其實陸羽作出這樣的評價是主觀的,他有他的理由。他覺得茶湯本性泛紅,若用白瓷,更顯其紅,若用青瓷,倒襯出綠色來了。你看,他是不是想說,美有的時候是非常主觀的。嗅,你看我奶奶,她把天目盞也拿出來了。你能看出來嗎?它是銅過的,是一隻破鏡重圓的歷史悠久的茶盞,從這裡能夠衝出宋朝的茶來。當然我這是跟你開玩笑。宋朝的茶全是粉末……你怎麼啦,白夜我的……我的……你怎麼啦?

得茶傻乎乎地看著白夜,令人吃驚的慾望突然爆發。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當得茶剛剛知道世界上有白夜這樣一個人,看到她的相片就產生不可告人的慾望時,這種慾望被阻隔了。他們之間有過擁抱,但那是沒有這種慾望的擁抱,像父親擁抱女兒,兄長擁抱小妹。得茶來不及思考這股力量是怎麼樣陡然從心的谷底噴發出來的,他一把抱住了白夜的脖子。他從來沒有真正吻過一個女人,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麼接吻——這就是愛情嗎?他開始焦慮不安起來,眼前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白霧,大腦開始缺氧,他開始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想得到更多。他的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做派顯然使白夜吃驚。她按住了他的手,說:「不!」他立刻就愣住了,臉紅到了耳根,頭一下子扎到了她懷裡,白夜使勁地抬也抬不起來。好一會兒,他自己抬起頭來,平靜地說:「對不起。」

白夜笑了,她坐下,對他說:「我想和你說說話。」

得茶輕鬆起來了,彷彿歡迎遠方朋友歸來的接風盛典已經完成,現在開始進人正常的懷舊階段。他坐下來說:「你等一等,先喝了茶再說,我發現你竟然連一杯也沒有喝。」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動作和口氣都有些女性化,這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個男人了。這種感覺,只有像白夜那種飽經風霜的女人才會體會出來,比起剛才的狂熱,她更喜歡這個溫和的杭得茶。她說:「我得告訴你我這段時間的經歷,我得讓你有一個思想準備,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得茶站了起來,凝望著白夜,他想,終究還是要談的,那就談吧,只是不要談得太深,他不想讓這些事情進人得太深,他想他會有辦法化解它的。他說:「你還活著,並且行動自由,這就說明了一切。至於其他的事件,我想那不是你的過錯,我瞭解你

「不不,你千萬不要對人說你瞭解了他(她),因為你永遠也不可能完全瞭解一個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我剛才見到你們抗家的女人,真令人吃驚,她們使我自慚形穢。她們身上有些不變的東西,看不到年代的印記的、每個時代都會有的東西,比如說沖茶和洗杯子,也許這就是永恆。我要是早一點接觸到她們就好了。我和她們太不一樣了,時代的每一個浪花都能打溼我,使我險遭滅頂之災,這就是命運。我為什麼要和吳坤結婚呢?這簡直是太荒唐了。我父親曾經對我說過這個詞兒。不,我不能夠老是談我自己,我是首先為我父親回來的。請你先告訴我父親的下落,我曾經去過你們學校。可我打聽不到他的訊息,我必須跟你談我的全部生活,因為也許以後我不再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