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他回頭邁開大步就走,走得很快,直到吳坤用腳踏車重新攔住他的去路。他們兩人的話其實彼此都觸到了對方的心肝肺上,想偽裝正經也偽裝不成。兩個人都氣得發抖,面色發白,嘴角抽搐。吳坤比得茶還要不能控制,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通訊函,揉成一團,惡狠狠地一把砸在杭得茶臉上,然後跨上車就揚長而去。杭得茶彎腰撿起那封薄薄的信,氣得兩手拽住就要撕個粉碎。手抖了半天,眼睛定定地看著信封上的那個力訖,運足了氣,終於縮回手來,把那揉成了一團的寶貝,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正是在杭、吳二人交鋒的當天夜裡,布朗給羊壩頭杭家裡人帶來了得放歸來的訊息。可巧那天得茶也在家,見到布朗高興得很,拍著他肩膀連說來得好來得好,他正有事情求助於他。布朗也說正好你在,我有件寶貝要交給你,順手掏出他放在口袋裡的那張紙。他們杭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得茶在集什麼,布朗以為,得茶看到這張萬應午時茶的包裝紙,應該非常高興。這張包裝紙和別的包裝紙不同,木刻印製的,藉此可以說明茶與藥之間的關係。但得茶看著它,只是把它按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撫平,和吳坤扔給他的信函放在一起,鎖進抽屜。然後,又怔怔地看著布朗,突然問:「表叔,你認識楊真先生嗎?」

布朗攤攤手,表示不置可否。得茶這才開始把他頭痛的事情講了出來:原來楊真先生被關在上天竺了。他這一派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這些非法關押的牛鬼蛇神統統弄回來,弄到他們這一派的手中。布朗不明白地問,把他們統統弄回來幹什麼呢,放他們回家嗎?得茶搖搖手說,統統弄回來,控制在我們手中,至少我們可以保證他們的安全。現在大專院校中已經有一些人被非法折磨死了,和陳揖懷先生差不多。……可你們是大學生啊,和得放他們可不一樣啊!……晦,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不想打人的人,也有中學生,也有工人農民,真要想打人的,大學生照樣會伸老拳,讀再多的書也沒用。再說人也不是打就能打死的,有一些人自殺死了,還有一些人生病不讓上醫院,病死了。有的人強迫他乾重活,累死的。還有的人整天交代,寫材料,時間長了,發神經病,遲早也是一個死。

布朗聽了那麼多的死,想起那個楊真,問:「楊真先生關在破廟裡,不會發神經病吧?」得茶攤攤手,說:「我估計不會,我們家姑婆是最早認識他的,他們年輕的時候就認識。」布朗一拍前額,現在他想起來了,他父親剛剛抓走的時候,他媽媽還帶著他去看過這個楊真呢。

布朗準備走了,他站起來看了看這小小禪房間的有關茶的事物,那些壺啊、瓦罐啊,掛在牆上的圖啊、標本啊,還有一大塊橫剖面的木板,那還是小布朗特意從雲南一株倒了的古茶樹上截下來的呢。他囑咐得茶,把這些東西都放好,等得放這個混世魔王回來,他可不管你將來還用不用得上它們。得茶感激地摟了摟布朗的肩膀,可是他心裡想,難道還真的會用上這些東西嗎?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會用上。這麼想著,他從鑰匙圈上取下一把備用的鑰匙,說:「這些東西以後拜託你替我多照應一把了。」布朗接著鑰匙說:「你剛才說什麼,你說楊真先生被關在破廟裡,你什麼時候需要我把他弄出來,你就給我打招呼,誰叫我是你表叔呢。」他這才拍拍得茶的肩,走了。

那天晚上,得茶一直在小心地整理他以往精心收集的那些東西。有的放了起來,有的整理到床底下。只是那幾張大掛圖,不知道為什麼他依舊沒有取下來。也許在潛意識裡,他依然不願意把自己的以往清理得太乾淨,他還是想留下一點什麼,作為某一種相逢或某一天歸來時的相識的標記。

他一直忙到後半夜,這才想起杭得放根本就沒有回來。他到大門口站了一會兒,後來又悄悄地開啟了後門,最後他實在是有些受不住凍了,這才回到小房間和衣而眠。天亮時他被小布朗弄醒了,布朗問:「得放沒有回來嗎?」

「出什麼事了?」

「你瞧,謝愛光也不見了。」

「誰,誰是謝愛光?」這是杭得茶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布朗卻叫了起來,「謝愛光你都不知道啊,就是得放的女同學,昨天夜裡他先到她那裡的。」

得茶想了一會兒,還是沒理清頭緒,便說:「也許他們一早出去辦事了,他們是同學嘛。」

「他一個晚上不回家,和一個女同學在一起。他們會一起睡覺嗎?」

得茶一下子臉紅了,好像布朗指的是他,他連連搖手,輕聲說:「你可別瞎說,也許談天談遲了,回不來了。」

「那麼好吧,我收回剛才的話。可是謝愛光感冒了,我跟她說好的,今天要去檢查她的吃藥的情況。「

得茶瞪著他,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了,問:「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布朗一攤手,說:「現在我已經不知道是不是了。」

正如得茶猜測的那樣,杭得放在謝愛光那裡聊得太興奮了,他要說的事情太多了。怎麼去的北京;怎麼一下飛機就被人綁架,怎麼被人飽捧一頓後又扔了出去;怎麼身無分文,到處流浪,穿梭在北京的各個紅衛兵司令部之間;怎麼在山窮水盡的時候想起了堂哥告訴過他的一個女朋友母親的工作單位;怎麼跑到那裡去時發現那母親已經自殺而那女兒卻正在單位整理母親的遺物,而這種天大的巧合又怎麼樣改變了他的朋友圈;他怎麼生活在那些人中間,那其中又有多少驚心動魄的故事。他幾乎講了一切,只是當他講到最後怎麼跑回來的時候,他看著她純潔的眼神,使勁地忍住,沒有再往下講。按照他和那些北京朋友的約定,連他前面講的許多內容,也是不能夠講的。

到後半夜他們終於都累了。好在布朗幫謝愛光裝的那個煤爐通風管也修好了,煤也貯藏足了,謝愛光開了爐子,火光熊熊的,照著得放那眉間有顆紅病的英俊而又疲倦的臉。他幾乎已經說不動活了,但他繼續頑強地斷斷續續地說:「愛光……我要求你一件事……明天一早我要到雲棲茶科所……看我的爸爸……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見到過他了……「

謝愛光一邊打著哈欠起來把布朗的大衣披在杭得放的身上,一邊也斷斷續續地說:「沒問題……你要到哪裡我都……跟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反正人家也不要我……「她突然被什麼驚醒了,流利地說:「不過我們要早一點溜出這大門,別讓董渡江看到我們!」

得放沒有回答她,他已經趴在床檔上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踏著滿地的寒霜,這對少男少女就溜出了門,他們遇見了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他們看到了女革命者董渡江正端著一隻牙杯從房門裡走出來,她披頭散髮,睡眼惺。訟,彷彿還在夢中,陡然與一個熟人相撞,她的牙刷還在嘴巴里呢,她驚得來不及拿出來,堵著一嘴牙膏沫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最熟悉的兩個同學,而他們也看著她。大家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董渡江剛剛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這邊一對刷的一下,就跑得無影無蹤。

謝愛光跑出了老遠還在心跳,跺著腳說:「這下完了,這下完了,董渡江要恨死我了。」

「隨她去恨吧。反正不碰見我們她也恨你的。「

「那可不一樣,從前是因為我媽媽恨我,現在是因為我恨我。」

「我沒聽明白。」

「你呀,別裝傻了,她看到一大早我們一起出來,她會怎麼想,她會以為我們……啊,你明白嗎?」

「還是不明白!」得放說著,他終於笑了起來,這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你就別擔心了,這有什麼,我們在北京,男男女女,經常一大屋子的人,談天談累了就睡,地板上啊,床上啊,沙發上啊,哪兒能靠就靠哪兒,才不管你男男女女呢。」

茶科所很遠,他們倆走到那裡時已經快中午了。好在都是年輕人,也不感到怎麼累。只是那裡的造反派很一本正經,聽說是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的兒子來看他老子,一口就回絕,說是人不在茶科所,在五雲山的徐村監督勞動呢。

五雲山是又得倒走回去的了。得放說:「不好意思,讓你走得太多了。」愛光說:「就當我是長征串聯嘛。再說這裡的空氣那麼好,都有一股茶葉香,我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這裡,我真的沒有想到,你爸爸在這麼好的地方工作。種茶葉一定很有意思吧。「

得放不得不告訴她,關於這方面的知識,他一點也不比愛光多到哪裡去。他只依稀記得他剛上小學的那一段時間父親特別忙,說是籌建一個什麼茶所,也就是這個茶科所吧。他還能記得那些天父親常常累得一回家就倒在床上,說是選址什麼的,最後選擇在一家從前的佛寺,也就是這裡,現在是雲棲路一號。因為他住在爺爺那裡,和父母妹妹都分開住,他對父親的工作性質一直不怎麼了解。他說:「你可不會想到,我從前甚至連茶都不喝,覺得喝茶的樣子,有點像舊社會的遺老遺少。」

「可是我昨天看到你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根本就沒有停過。」

「說出來你不相信吧,我這個南方人學會喝茶卻是在北方。我這些天全靠茶撐著,否則早就倒下了。現在我可不能離開茶,而且我不喝則已,一喝就得喝最濃的,我不喝龍井,我愛喝珠茶。你喝過珠茶嗎?」

「我也不喝茶,都是布朗哥哥給我的,他不是在茶廠工作的嗎,他發的勞保茶一半給我了。他也不喝這個,他喝他從雲南帶回來的竹筒茶,那樣子可怪了呢,你們家的人真怪。「

「我也覺得奇怪,你怎麼和我的表叔處得那麼好。他很帥是嗎?他書讀得不多,也沒太多的思想,但他的歌唱得很棒,姑娘們都喜歡他。你說呢?「

「我不知道。我從小沒有哥哥,爸爸和媽媽又處得不好,我覺得他像我的大哥哥,甚至我的爸爸。他很孤獨,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是我們這裡的人,他就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大森林裡來的。也許他還會回去,你說呢?」

「你問我啊,我不是還問你嗎?別看他是我的表叔,你對他的瞭解已經超過我了。他不太喜歡我,我也一樣。好了,關於這個我們暫時不談。你看五雲山是不是已經到了,我記得剛上高一的時候我們組織活動,到這裡來過一趟。「

「我想起來了,我們還去過陳布雷的墓呢。」

五雲山和雲棲挨在一起,傳說山頭有五朵雲霞飄來不散,故而得名。那雲集於塢,方有云棲之稱。五雲山的徐村嶺,也就是剛才造反派讓得放他們到這裡來找杭漢的地方,它也叫江擦子嶺。這徐村還有個蘿蔔山,山上有座療養院,董渡江的媽媽在這裡當過醫生,所以那一次班級活動到這裡時,董渡江就帶他們來參觀醫院,順便就去看了陳布雷的墓,它被圈到醫院裡去了,知道的人特別少。得放他們這些年輕人不知道如何對這樣一個人定位:這個慈谿人陳布雷,當過《天鋒日報》、《商報》和《時事新報》的主筆,民國十六年又追隨蔣介石,先後擔任過侍從室主任、國民黨中央黨部宣傳部副部長和中央政治會議秘書長,民國三十七年終於在南京自殺。他是蔣介石的頭號筆桿子,又以自殺來表達對蔣家王朝的失望,聽說他下葬的時候蔣介石親自來參加。但即便如此,共產黨還是沒有挖他的墳。聽說他的兒女中有很革命的人物,這對在不是左就是右不是正就是反的價值評判中長大的年輕人而言,實在是一種很特殊的個例。得放曾經對這個人表示過極大的懷疑,他暗自以為這個人有點像他們這種家庭,不三不四,不左不右,哪裡都排不進去。得放從來沒有把這個人作為自己的人生座標,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但他現在已經不再那麼想問題了,他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裂變。他們一直走進了療養院大門,一直走進醫院內長廊盡頭的一扇小門內,儘管他們不能說沒有思想準備,但眼前的一切還是讓他們愣住了。一片狼藉包圍著一片茶園,好久,得放才說:「我以為這地方偏遠,他們不會來砸的。」他繞著被開膛破肚的墳墓走了一圈,那裡什麼也沒找到,他嘆了口氣,說:「我應該想到,他們不會放過他的。」

「我記得上次來時,董渡江還在墓前說,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這話就是陳布雷的女兒對臺廣播時說的,那是由毛主席肯定的呢。」愛光說。

他們已經開始默默地向外走去,得放一邊走一邊說:「我正想告訴你這一切。我這次從北京回來時路過上海,在上海聽說,陳布雷的女兒跳樓自殺了。「

謝愛光聽了這個有點宿命的訊息之後,好久沒有再說話。冬日下午的陽光裡,一切都非常安靜。他們走過了一片茶園,冬天裡的茶園也很安靜。他們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也沒有心情打聽路程。他們甚至不再有心情對話,慢慢地走著,心裡有說不清的荒涼。

得放現在的思想,當下根本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一大堆人,統統紅袖章黃軍衣,衝進打出,喊聲震天,把他的靈魂當作了一個硝煙瀰漫的大戰場。他自己卻是在外面的,像個瞎子,看也看不清,打也打不到,摸也摸不著。有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置身在荒漠,在月球,在茫茫大海中的一條孤舟上,他是那樣徹骨地心寒,那種感覺,真像一把含著藍光的劍刺進了他的腹部。這種感覺儘管如閃電一般瞬息即逝,卻依舊讓這火熱情懷的革命少年痛苦不堪。那些以往他崇拜的英雄中,如今沒有可以拿來做參照的人物。

只有一點他是很明確了,他不就是希望自己出身得更加革命嗎?但現在他不想,不在乎出身革不革命了。得放像是理出了說話的頭緒,邊走邊說:「謝愛光,我不是隨便說這個話的。我是想告訴你,血統論是一個多麼經不起推敲的常識上的謬誤。在印度有種姓制度,在中國封建社會有等級制度,這些制度正是我們革命的物件。我們不用去引證盧梭的人生而平等論,就算他是資產階級的理論吧,那麼我們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是怎麼說的呢?從馬克思主義的哪一本經典著作裡可以看到什麼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說法?這不過是一種未開化的野蠻人的胡言亂語,歷史一定會證明這種胡說八道有多麼可笑。一個人絕不應該為這樣一種胡說去奮鬥。

這些話振聾發憤,強烈地打動少女的心。同樣是姑娘,同樣是崇拜真理,董渡江與謝愛光完全是兩碼事:董渡江崇拜真理,因為她所受到的一切教育都告訴她,真理是必須崇拜的;謝愛光崇拜真理,和教育關係不大,對她來說,誰是傳播真理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換一句話,因為崇拜傳播真理的人,謝愛光順便就崇拜真理了。

盯著那英俊的面容,那雙眉間印有一粒紅病的面容——那紅德現在甚至都沾上真理之氣,謝愛光搜腸刮肚,想讓自己更深刻一些,她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句,說:「我討厭那些臉,那些自以為自己家庭出身高貴的優越的神情,他們的樣子就像良種狗一樣!」

得放吃驚地看著愛光,他沒想到她在批判血統論上會走得那麼遠,那麼極端。看樣子她不但是他心目中股股俄隴的異性的偶像,還是他的戰友、他的信徒了。他看著她,口氣變得十分堅定,他說:「我們的道路還很長,要有犧牲的準備。你看過屠格涅夫的《門檻》嗎?」

其實謝愛光並沒有看過《門檻》,只是聽說過,但她同樣堅定地回答:「我會跨過那道門檻的。」

他們的話越來越莊嚴,莊嚴得讓得放覺得有點繼續不下去了。他想了想,說:「今天說的這些話,只能到我們二人為止,要是有人告發,我們兩個都夠判上幾年的了。我們的目標那麼遠大,需要我們去努力,所以我可不想現在就去坐牢。「

愛光閃著頭走,這時抬起頭,看著她的精神領袖,說:「我向馬恩列斯毛保證,絕不透露一個字!」

時下最流行的誓語是「向毛主席保證「,相當於「對天起誓「,現在愛光一下子加上了「馬恩列斯「,天上又加了四重天,保證就到了無以復加之地步。

他們終於煞住了這個話題,一方面被這個話題深深感動,另一方面又被這個話題推到極致以至於無話可說。結果他們之間只好出現了語言的空白,他們只好默默地走著,一邊思考著新的話題。他們默默地往前走的時候,一開始還沒意識到後方茶園中有個人盯著他們看,那人看著看著就走上前來,走到了他們的身後。愛光有些不解地回過頭來看看他,然後站住了,拉住低頭想著心事的得放。得放回過頭來,有些迷惑地看看身後。那人把頭上的帽子搞了下來,得放看了看,就轉身走過去,指著謝愛光說:「爸爸,這是我的同學,叫謝愛光。」

謝愛光已經猜出他是誰了,連忙說:「伯父,我們到你單位找過你了。他們說你在這裡。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

杭漢指指山坡上一小群人,說:「我們有好幾個人呢,這裡的茶園出蟲子了,貧下中農找我們打蟲子呢。」

他雖那麼說著,眼睛卻看著得放。得放眼睛裡轉著眼淚,一使勁就往前走,邊走邊把頭抬向天空。天空多麼藍啊,媽媽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他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揉眼睛,為這短短半年所經歷的一切,為他現在看到的父親杭漢。他幾乎認不出他的父親了,他比他想像的起碼老出了一倍。

那天下午的大多數時間,這對父子加上謝愛光,走在茶園裡,幾乎都在和各種各樣的茶蟲相交遊,有茶尺螃、茶蓑蛾、茶梢蛾,茶蚜……這些茶蟲在杭漢的嘴巴里如數家珍,聽上去他不是要想方設法殺死它們,而是他的家族中的親密的成員。他說茶樹植保一直是個沒有被解決的薄弱環節,比如1953年到1954年,光一個雲棲鄉遭受茶尺煌危害,受害面積達六百畝;1954年,新茶鄉一百多畝茶園,被茶尺煌吃得片葉不留。到六十年代,茶尺螃被長白蟻取而代之,成為一號害蟲了。現在他們又發現另一種危險的訊號:一種叫做假眼小綠葉蟬的害蟲開始蠢蠢欲動。它們給茶葉世界帶來巨大的災難啊,真是罌竹難書。什麼雲紋葉枯病、茶輪斑病、茶褐色葉斑病、芽枯病和根結線蟲病……一開始這對年輕人對這些茶蟲和茶病還有些興趣,但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對,他們發現對方除了談茶蟲和茶病之外不會談別的了,而且他根本煞不住自己的話頭,他幾乎是不顧一切地狂熱地敘述著,彷彿這就是他的生命,他的感情。什麼文化大革命,什麼妻離子散,統統不在話下,只有他的那些個茶蟲和茶病與他同在。在杭漢那些滔滔不絕的茶蟲和茶病中,這對少男少女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幻覺;他們發現這個鬍子拉碴半老不老的長輩已經幻化成了一株病茶樹,他的身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茶蟲,他正在和它們做著殊死的搏鬥。

日薄西山時杭得放開始驚慌,杭漢突然停止了對茶園的病樹檢查,對兒子說:「去看看你爺爺,我沒事。」

兒子跑上去,抓住父親的圍巾。父親立刻就要把圍巾摘下來給兒子,一邊說:「你來看我,我真高興。我身體好著呢,我是有武功的。「

得放其實並不是想要父親的圍巾,他身上有一塊圍巾呢,是早上從愛光家裡拿的,就這樣和父親換了一塊。天起風了,茶園裡殘陽沒有照到的那一塊變成了黑綠色,一直黑綠到純粹的黑色。這對年輕人和父親告別了。他們一開始走在路上時還各顧各的,走著走著,手就拉在了一起,最後得放摟住了愛光的肩膀。他們默默地想著父親,想著那些各種各樣的茶蟲子。他們進人了另一種感情世界,進人了和見到父親前的慷慨激昂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人的感情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