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迎霜-一答應,說:「我回去就寫信,叫我北京的親戚馬上就寄過來。」

「會不會很貴?」有人問。

「我送你們,不要你們的錢。」迎霜又豪爽地拍胸脯。大家都高興,杭迎霜杭迎霜地叫個不停,讓迎霜都忙不過來了。

正熱乎著呢,大個子突然問:「杭迎霜你是支援哪一派的?」

杭迎霜在這關鍵的時刻犯了一個關鍵的錯誤——這彷彿是她以後命運的寫照,她總是在最要命的時刻忙中出亂,然後前功盡棄。其實她知道她的這些同學都是支援一個叫「紅色風暴「的組織的,她再稀裡糊塗,這些大事她還能知道一些.這對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實在已經難為她了。為了討好她們,取得被她們承認、進人她們圈子的資格,她也準備宣告自己就是紅色風暴派的。問題是她一張口,紅色風暴就成了「紅暴「。要知道,紅暴,也就是「紅色暴動「這一派,它和「紅色風暴「雖然都有紅暴二字,卻是兩個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組織。杭迎霜的同學們別看才小學六年級,但對這些複雜的派系鬥爭,卻已經瞭如指掌了。

教室裡熱鬧的氣氛就立刻凝固,這些十二三歲的小大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死對頭。瞧她的膽量,她竟然敢直言不諱地說:「當然是紅暴!」她不要命了嗎?這個小狗患於,這個老子反動兒混蛋的現例項證。而且她還敢跟她們開心地笑,用一種這樣輕鬆的口氣把她的反動立場通知她們。同學們一起看著大個子姑娘,她是她們的頭兒,得讓她先拿個主意。大個子姑娘正揹著小紅袋在教室裡美滋滋地走著呢,聽了迎霜的表態,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拽下小紅包,劈頭蓋臉扔在迎霜臉上,手指頭尖尖,一直觸到迎霜的鼻子,眼睛剛才笑得像新月,突然就瞪得像滿月,狠狠地叫道:「誰要你的東西,你這個保皇派,小反革命!」

迎霜還在笑呢,她都來不及把臉上的笑轉為痛苦,已經被人家來回地推操起來。她甚至還不知道她的錯出在哪裡。她被人迅雷不及掩耳的翻臉不認人的突然襲擊驚得智力一時喪失。這些人是什麼時候走的,為什麼走,又對她喊叫了一些什麼,她都不知道。可憐她才十二歲,已經目睹了死亡和背叛,還有人性的如此粗鄙。她的內傷很深很深,一生也難以醫治。她搖搖晃晃地回到家,爺爺奶奶都不在。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想迫使自己鎮靜,然而手一抖,茶杯翻了,碎在地上,濺了一身的水。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怕,關上門拉上窗子,悶頭就鑽進了被窩。她在被窩裡嚇得哭開了,她的耳邊,不時出現有人敲門的幻覺。她拼命剋制自己不去理睬,但做不到。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是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當他看著那個縮在床上渾身發抖的女孩子,著實地吃了一驚。就在他吃驚的同時,那姑娘大叫一聲:「哇——」一頭就重新問進了被窩。青年軍人大大嚇了一跳,站著不敢動,好一會兒,才問:一請問杭得茶同志是住在這裡的嗎?」

被窩裡那個發抖的小姑娘依舊不鑽出來。青年軍人等了一會兒,只得環視四周,看能不能找出一點他要找的那戶人家的印證。房間不大,也沒什麼東西,牆上掛著一張毛主席身穿綠軍裝的像,像下是五斗櫥,櫥面玻璃臺板下壓著一些照片,那青年軍人看著看著就放心了,他看到了在北京認識的得放,卻沒有看到同時認識的白夜。突然,他的眼睛驚詫地睜大了——他看到了他自己,他新兵時的穿著軍大衣的二寸相片。隔著玻璃,他用手摸摸那相片,的確是他,已經被水浸儒了一角,但畢竟還是自己的形象。他順手取了出來,但有些茫然,回頭看看後面床上,他看見那小姑娘從被窩裡鑽出了頭,像一隻正在化蝶的蛹。她不再像剛才那樣驚恐萬狀了,但她也十分詫異,她問:「你不就是他嗎?」

而他,也一時忘記了他此行的任務,他也詫異地舉著相片,問:「你們是從哪裡搞來這個的?」

這張相片,正是當初迎霜從採茶家裡撿到的,順手壓在玻璃臺板下,現在變成了活生生的人,他的名字叫李平水。一個與杭家素昧平生的年輕人,就這樣戲劇性地走進了這羊壩頭的茶葉世家。

武裝力量的介人運動,對李平水這樣的青年軍人而言,完全是很自然的。1966年*月初,當地方政府在地方軍區保護下召開會議,傳達來自北京的紅標頭檔案精神時,身為軍區政治部幹事的青年軍人李平水,就開始身不由己地卷人運動。一面是由於會議過程中不斷受到衝擊,不得不經常轉移會場;另一面是因為恰在此時別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姓翁的姑娘,是個招待所的服務員,家在杭州郊區,人長得健康,也很熱情,沒有杭州弄堂姑娘的那種勢利相。一開始李平水還想接觸接觸看再說,部隊的青年軍官近年來雖一直是姑娘們的最佳擇偶物件,但一旦轉業麻煩也特別多,所以李平水不想那麼快就把這件事情定下來。但姑娘非常主動,一天好幾個電話,還跑到部隊來看他。當兵的人就是這樣,有姑娘上門了,一般也就認為是木已成舟了。戰友們一起鬨,李平水稀裡糊塗的,就算是定了終身大事。事後想起來,他都不知道和那姑娘見了幾次面。

那段時間他也是真忙,千餘名造反派輪流在軍隊大院的操場上絕食、靜坐,安營紮寨一個多月,誰也不敢把他們怎麼著。戰士們把輕機槍壓上了子彈,衝鋒槍抱在懷裡,氣得直掉淚,幹部們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化解戰士心中的塊壘。李平水祖上是世代當師爺的,到他這一代,師爺是沒有了,師爺的那份心氣倒還是在的,所以小李是四個口袋青年軍官中頭腦十分靈光的一個。他深知,若是戰士們一旦激怒向造反派開槍,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特殊的日子裡,他把他手下的一批戰士管理得很好。他的表現,自然也是被首長看在眼裡的,因此,當下一年初北京來電要求浙江派出一個代表團解決衝擊軍隊事件之後,軍區領導立刻決定把小李也排在赴京名單之中。

赴京前與翁採茶突擊結婚時,他一點也不知道採茶的那些事情,採茶對她和杭布朗的那一段事情嚴防死守,就怕別人知道。這是她的小吳告訴她的:世界上的許多事情,壞就壞在公開了。比如原子彈,不爆炸的時候,它算是個什麼東西呢,一堆不中用的鋼鐵罷了。一旦爆炸,它才成了天大的災難。保守秘密,也就是不讓原子彈爆炸。翁採茶聽了吳坤的話,親都親他不夠,當下表示:「你放一千一萬個心,我若是透露你不讓我透露的事情一個字,我就千刀萬剮。」吳坤正色說:「我這還是說了一半,對敵人,要像嚴冬一般殘酷,對組織,要像親人一樣赤誠,要有一顆赤誠之心。該對組織上說的,一件也不該隱瞞。「採茶真誠地問:「那我怎麼知道什麼樣的話是該對誰說啊?」吳坤看著她那雙也可以說是天真也可以說是愚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摸一把她的頭,說:「好吧,以後你有什麼事情,就先告訴我,我給你當刁參謀長吧。」採茶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說:「那我不成了胡司令啦!」

採茶和吳坤早已偷吃了禁果。找不到白夜的吳坤,是不能夠一個人熬過那漫漫長夜的了。這一段時間裡他的私生活相當混亂。趙爭爭也常常來找他,半夜半夜地跟他談著革命,眼睛裡卻另有一番情慾和渴求。有一次勉強站起來走了,吳坤睡不著,正不知如何是好,翁採茶拎著熱水瓶進來了,說是給他送洗腳水來。這對曠男怨女可是心裡明白,送上來的到底是什麼。七分醉意的吳坤二話不說就關了燈,把採茶接到床上去了。快天亮時採茶要往自己的宿舍裡摸,吳坤抱著她的脖子,眼淚流了她一下巴。他向她哺哺自語,訴說他的身不由己,他的不幸的愛情和他的革命之間的矛盾。他說了白夜,也說了趙爭爭,說他不能忘懷自夜,也不能擺脫趙爭爭,而真正能夠慰藉他靈魂的,卻還是像她翁採茶那樣的來自茶鄉的少女。他說他也是從農村來的,奮鬥出來,真不容易啊。革命是多麼錯綜複雜啊,白天要在各種力量之間學會平衡,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能說,討厭的人要面對,喜歡的人又要裝作無所謂,真正是難啊。只有夜晚才是他的,因為夜晚有她,他的採茶姑娘,他一定會對她好的,一定會對她好的,但是她一定要理解他啊。

翁採茶也哭了,她也向他懺悔,說她心裡也是亂極了。實際上那個小布朗她還是很喜歡的,要知道他可是親過她的嘴兒的第一人啊。現在人們又把一個解放軍叔叔介紹給她,那解放軍也是生得很好的,可她心裡就是空落落的,她知道自己是得了相思病了,她不該想一個雲端裡的人兒,可是她做不到,日里也想,夜裡也想,做夢也想呢,你說怎麼辦呢,我的好人兒啊。她說,我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可你若要我去死,你只管嗆一聲,我立刻就從窗門口跳出去死給你看。

採茶這陡然高漲的情愛之火倒著實讓吳坤暗暗吃驚,他想他幸虧有備無患,連忙把那健壯的農婦般的肉體再抱得緊~些,聲音更加真誠,眼淚再一次湧出,他說他憐惜都憐惜不過來呢,怎麼會叫她去死呢?小'/頭你真是胡說八道啊,再胡說我可要生氣了。不過做我這樣的人是很不容易的啊,白夜的事情還沒有了掉,趙爭爭又窮追不捨,我又不能得罪她的父親,你叫我怎麼辦啊。你別看我白天萬人大會慷慨激昂,碰到這種事情我也頭痛得要命啊。

比採茶再笨的人這時也該聽明白了,可她不但不恍然大悟,反而產生一種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她說,你放心,你放心,我是真正愛你的,我要再給你添亂,我還配得上愛你嗎?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我只問你一句話,不管我的處境怎麼樣,你還像今天這樣愛我嗎?

看你說到哪裡去,我就是有一天化成一堆灰了也要飛到你腳邊啊,我現在就只有你一個知心人,可以說話的人了——

-你說什麼啊,化成灰的該是我啊,你放心吧,有你這句話,我就夠了,我就知道該怎麼活了——

他們二人就互相當著牧師,在懺悔中又達成默契。採茶走後,吳坤美美地睡了一覺,他真是長久沒有睡得那麼踏實了。在夢裡,他終於見到了白夜,這是白夜離開他之後他第一次夢見她。醒來後他很放鬆,開了一個秘密會議,要掀起新一輪的革命行動。採茶又進來倒茶了,看上去比以往稍添一成姿色。他想,他要想辦法,讓她成為一個不倒茶的女人。果然,不久之後,採茶就成了革命指揮部中的農民代表的要員。

為了表示對小吳的愛情沒有一點私心雜念,翁採茶把自己給嫁出去了。婚後三天李平水就去了北京。白天,受到了周恩來總理的接見,李平水心情不錯,晚上在他的戰友那裡見到了得放與白夜。

李平水的戰友是駐北京某部隊高階軍官的秘書,他們住的那幢小院就在一個大院裡面,相對要比外面安全一些。高階軍官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又有一群朋友。他們面目不清,行蹤不定,匆匆忙忙出人於大院和小院內外,有時蠟蜒點水,打個招呼就走;有時一住幾天幾夜,也不出門。小院後廂房有一間空屋,一群穿著不戴領章帽徽軍裝的青年男女常常聚集在這裡談論革命。他們往往談到一些高層的內幕,用一些代號和別稱來特指某些風雲人物。只有一個人他們襲用了老稱呼,他們依舊稱呼他為總理。他們慷慨激昂的時候,有時也會忘記他們中有些人正是逃犯,造反派正在滿街找著他們這些狗患子呢。

總之,這裡的氣氛,有點像1789年法國大革命時的某個貴族家庭沙龍,只是帶著中國特色罷了。李平水一進人這間煙霧騰騰的屋子,就有一種特殊的放鬆。這裡有一種軍事共產主義式的開明,你不用說什麼套話,立刻就可以切人主題。

他身旁坐著一位眉間有一紅病的英俊少年,聽說他來自江南,便用家鄉方言說:「給你一點內部情報吧。你們不會帶著什麼好訊息回去的。「

李平水辯解說:「我不明白中國當下怎麼會出那麼多自相矛盾的指示。你看,你們這裡把打倒劉、鄧、陶喊得那麼響,我們省裡開的批判大會,總理辦公室再次傳達了周總理的指示:會議上不管喊打倒誰的口號,省軍區的人都不必舉手,一舉手就是表態嘛。結果我們這些參加會議的軍人都沒有舉手。「

一個臉色憂鬱的尖下巴青年說:「這只是個時間問題,遲早是要逼你們舉手的。」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一位姑娘正提著茶壺進來給大家沖茶,恰好衝到他身邊。他親熱地摸摸姑娘那略微垂下的頭髮,他那種隨意而又突然的動作,反而透露了他們之間的親呢的關係。姑娘也朝他笑笑,一屋子的人都把話停了下來,默默地注視著她。她的容貌身材,甚至壓倒了他們熱衷於談論的話題。但她的注意力顯然更在這群人的談話上,她有些吃驚地放下了茶壺,問:「你也住在杭州?」

李平水卻看著她發愣,他是看著她手裡的那隻平水珠茶茶罐發愣。姑娘很聰明,連忙要給他倒茶,還告訴他,這珠茶很濃,吃了不犯困。李平水說:「我知道,這是平水珠茶。」平水的戰友碰碰他的肩說:「他就叫平水,這茶就是他們那裡出的。」那紅藍少年說;「你們家做茶的吧,我聽你的口音家在紹興。」李平水也用方言問他怎麼知道,少年這才回答:「我們家從前也做茶。我哥哥就叫得茶,得茶而解。做茶人家喜歡用茶來取名,現在都該重新取過了。「

李平水倒真是有點興奮,他家從前真是做茶的,平水珠茶,那可是全世界唯一的圓形綠茶產地,外國人特別喜歡,他很想就此說一點鄉音可以交流的東西。但操京腔的人們顯然對南方的鳥語興趣不大,他們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話題,開始討論進行世界革命的可行性。是從友誼關進人越南,還是從西雙版納進人緬甸,還是乾脆從烏蘇里江進人蘇聯。談話的時間越長,屋裡的空氣越惡劣,濃煙與濃茶把李平水嗆得頭昏腦漲,他們的話題也越來越讓李平水覺得少聽為妙。他不得不退出屋子。在門外走廊上,卻碰見了那個倒茶的姑娘。她是專門站在那裡等他的,請他為她捎一封信回杭州。收信人是紅德少年的哥哥,就是那個用茶作名字的杭得茶。姑娘的眼圈發黑,因此她說話時的神情更加憂心衝忡。她希望他把這裡的情況告訴那位名叫杭得茶的大學助教,請他想辦法把他的弟弟弄回杭州去。她說他在這裡非常不安全,和這些人在一起,隨時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李平水幾乎憑著直覺發現了這位姑娘和那個名叫杭得茶之間的特殊的關係,他不由好奇地問她,為什麼自己不直接和杭得茶聯絡?她搖搖頭說:「請你給我帶一封信給他,我相信你。」

她很美,彷彿還有什麼不幸的命運正牢牢地紮在她的美麗之中。他想到剛才那個尖下巴青年對她的親呢的動作,甚至在這種親呢中也包含著某種不幸的成分。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他幾乎不瞭解的新娘子,一下子站住了,說不出話來。

北方的冬夜,是南方人無法想像的。他們站在小門口時,已經凍得有些站不住了。即使這樣,當她把信交給他的時候,依舊像是漫不經心地問:「小李,你結婚了嗎?」

這樣年輕的姑娘來問他的私事,讓李平水臉紅了,說:「剛剛結婚。」

她又說:「那你更要小心了,以後請不要到這裡來了,這裡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安全。」

李平水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姑娘,他看著她憂鬱的眼睛說:「我們是軍隊,和地方不一樣。」

她說:「也沒什麼兩樣,再下去也會分裂的。」

李平水吃驚地看著她,她使勁地握了握他的手,熱氣噴在他臉上。她熱切地說:「記住我,但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的事情,也不要通過任何人轉交這封信。我叫白夜,不管在什麼場合下聽說了我的什麼事情,都不要說話。你是一個軍人,我信任你,我知道信任一個陌生人是極其冒險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會寄希望於你,也許就因為你們家也做茶,你也有一個關於茶的名字吧……」

他和杭家的關係,沒敢多告訴新婚的妻子翁採茶。直到領了結婚證,才知道衝省軍區時竟然也有這個翁採茶一份。在軍區大院裡看到她為造反派張羅這張羅那時,李平水就知道是鑄成終身大錯了。他原來以為姑娘是鄉下人,又在杭州工作,不失純樸,應該是與他相配的。誰知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情,姑娘奮發得很,非常地要有事情,三大里有一天在家就算好了。他們結婚也不過兩個月,但彼此心裡卻淡得很。而且他還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巧合,比如採茶和杭家的關係,他已經發現那天迎霜來他家時他的妻子的表情。

迎霜還是個孩子,不會掩飾,看見開門人,吃驚地張大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指著採茶,又指指李平水,結巴著:「你……他……「

李平水還有些不好意思,說:「她是我妻子,你進來呀!」他熱情地招呼著。

翁採茶自以為嫁了人,又有了小吳的愛情,一下子就是個雙豐收。沒想到開門不利,又撞到他們杭家人手裡。幸虧還是個小孩子,不知深淺,也不理睬她,就對李平水說:「不是說好了今天上街的嗎?」

李平水知道那是翁採茶的藉口,但新婚夫妻,也不想讓她難堪,就對迎霜說:'「你有什麼事嗎?」

迎霜看了看他們,她突然明白了許多事情:採茶是怕她呢。她就搖搖頭,說:「也沒什麼事情,我就是路過這裡來玩的。」這麼說著就走了。

李平水知道她是肯定有事情的,連忙就追了上去,問:「是你得茶哥哥叫你來的吧?」

迎霜到底是孩子,還是藏不住話的,就說:「大哥說他會來找你的,讓我先告訴你一聲。」她低下頭,又抬起,說,「我怎麼不知道你是有新娘子的啊。」

她這一句孩子話,把李平水說笑了,說:「你這孩子,大人的事情,你知道那麼多幹什麼?」

迎霜對別人說話一向怯場,唯有對李平水不,她有些生氣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噎蹬隆地朝前走了幾步,才回過頭來,說,「你千萬別跟你家的新娘子說我們杭家的事情。」

「為什麼?」李平水有些愕然,迎霜卻一本正經地說:「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你以後會知道的。」

這麼說著揚長而去,妻子走了上來,心事重重地問:「這丫頭跟你說了什麼了?那麼鬼鬼祟祟。」

李平水疑惑地回過頭來打量他的新娘子,這個他本來以為是純樸的鄉間姑娘,看上去十分可疑。他冷靜地問:「你認識她?」

採茶忿忿地說:「剝削階級,剝削了我爺爺、我爺爺的爸爸,扒了他們杭家人的皮,也能認得出他們的骨頭。」

她一張口就說出那麼毛骨驚然的話來,竟然讓丈夫一句話也對不上去了。

小布朗當然不可能知道以上那麼多事情。那天迎霜從李平水那裡出來就跑到布朗那裡去了,世界上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讓她非常驚詫。那個翁採茶,竟然嫁給了一個當兵的,而且就是相片裡的那一個。這個人還認識得放哥哥,這是怎麼回事啊,迎霜被搞糊塗了。她也同情布朗,忿忿不平地說;「我早就說她不好,你看她那口大牙,越來越往外的。布朗叔你不要難過——」

布朗敘述到這裡,忍不住大笑起來,說:「愛光你看我會難過嗎?」

愛光舒舒服服地躺著,小布朗還給她塞好了被頭,拿剛發下來的勞保大衣再嚴嚴實實地蓋住,她已經有些睡意了,說:「你會難過?你高興還來不及呢。」

小布朗看她要睡了,就說:「你睡吧,你睡著了我就走。」

「你在我可睡不著。」

「那我現在就走。」

「不,你別走,你走了我就更睡不著。」

「你要我怎麼辦?」

「我躺著,你給我講故事。」

「講什麼,我可沒好故事。」

「你就講你怎麼給泰麗的丈夫趕出去的故事吧。」

「這故事太遠了,還是讓我講怎麼被採茶姑娘趕出去的故事吧。」

「別講這個,聽上去你一點也不恨她。」

「恨過一個晚上,第二天就不恨了。」

「為什麼,她對你太不好了!你還那麼寬容她?」

「我對她才真正是不好的。我想要她的房子,裝作很喜歡她。現在我明白了,我從來也沒有喜歡過她。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就想,她為什麼不再漂亮一點呢?」

「可是她不該把你的父親也一塊兒趕啊。」

「這有什麼,到處都是這樣的事情。比如我們現在坐在這間小屋子裡談天,黑乎乎冷颶颶的大街上,到處都是那些被趕來趕去的人——」

「誰——」愛光突然跳了起來,盯著視窗問。

彷彿就是為了驗證這句話一般,玻璃窗被人輕輕地彈響,有一個聲音沙啞著說:「我,謝愛光,我是杭得放。」

布朗坐在床檔上還沒反應過來呢,謝愛光峻的一聲彈跳起來,穿著一條棉毛褲就射向小門口,嘩的一下開啟了門,急切地說:「杭得放你快進來,快呀!」她又一下子奔回床前,一邊使勁地套褲子,一邊喜出望外地對布朗說:「杭得放回來了。」

得放夾著一大股冷風,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看見屋裡的情景,顯然是吃了一驚。他有點進退兩難的樣子,呢哺地說:「我,我只是路過這裡,順便看看,學校裡有沒有什麼新的活動。」

謝愛光一邊套襪子一邊說:「杭得放你快坐啊,布朗哥哥,你怎麼不給得放衝一杯熱茶啊,你凍壞了吧,這段時間你跑到哪裡去了,天哪,你怎麼這副樣子,要不要洗個臉?你別動,我給你打洗臉水。」

她一下子說了那麼多話,那天真的樣子重新放鬆了得放的心。看樣子這裡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布朗衝了杯熱水給得放,一邊使勁地搓了搓他的凍得像個冰柿子般的臉,說:「你別跟我說你還沒來得及回家,我告訴你,家裡人都差不多要為你急瘋了,快喝,這是午時茶,治感冒的。把你這破圍巾給我摘下來吧。「

這邊,愛光已經給杭得放遞上了絞好的熱毛巾,這是布朗從來也沒有享受過的待遇。他看著這對少男少女那默契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主角一上場,替補的人就得下場了。布朗心裡有一點酸,不過立刻就調整好了,說:「如果沒什麼事情,我是不是該走了?」

謝愛光彷彿這時候突然猛醒過來,看了看布朗,又看了看得放。得放一邊洗臉一邊說:「我有不少事情得告訴你,謝愛光,我的這段經歷你想都想不到,布朗叔,你能不能給我到羊壩頭去彎一彎,告訴家裡人我回來了。怎麼啦,布朗叔叔,你怎麼不說話,你肯為我跑一趟嗎?」

布朗憂傷地搖搖頭,說:「廢話,你不是我們家的小意子嗎?」

他摸了摸得放的脖子,又點點愛光的鼻子,說:「明天早晨要是忘了吃藥,我會揍你的,上班前我要過來檢查的,你給我記住。」

他說這話的口氣已經不像一個哥哥而是一個父親了。他不得不把自己這樣給轉過來,否則他就覺得他走不了。他看見愛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但完全沒有要挽留他再坐一會兒的意思。他失望了,臨走時手腳還有些不自然,順便往桌上撈了一張什麼紙,再也沒東西可抓了,這才告辭。門在他背後眶噹一聲關上的時候,他立刻聽到了裡面的兩人忙不迭的激動的說話聲。冷風灌進了杭布朗的脖子,剛才來的時候沒那麼冷啊,他想了想,想起來了,他把新發的大衣送給愛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