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董渡江想了想卻說:「你們家的事情我們已經聽說了。」

得放鐵青著臉,他很想說他實際上不是來找她的,在這裡碰到她連他自己都很意外,嘴上卻說:「我本來只是想給你們家打個電話的,沒人接。」

董渡江連忙解釋:「我在串聯路上就發現家裡電話老沒人接,當時就擔心,現在才知道,總機話務員都造反去了,電話還有什麼用?」

「你們這種人家,也會有這一天。」得放冷冷地說,董渡江從來沒有見過杭得放這樣的神色,這樣的口氣,更不要說是這樣的話語了。她不知道杭得放找她幹什麼,杭得放找了一個理由,說他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只是通知一聲,以後什麼組織也不想參加了,什麼事情也不想於了。

直到聽清楚來意,董渡江才說:「實話跟你說,我也不能去了。」

得放說:「你爸爸的名字還沒有打紅叉叉呢,你怕什麼!」

董渡江看著得放,大圓臉上露出異樣的神情,說:「杭得放,我還可以信任你嗎?」

得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他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便順口說:「隨便。」

董渡江這才急急忙忙地說:「你不來我也要去找你,我們碰到麻煩了。」

董渡江去找他,是希望他能夠介人一個秘密的行動。原來,省政府的造反派正在組織材料,準備上京告浙江省委鎮壓革命群眾的狀。打聽到這一訊息之後,省市機關另有一批幹部,其中包括董渡江的父親等數人,準備搶先一步先到北京向中央反映真實情況,此行需要人護送,董渡江的革命組織責無旁貸地擔負起了這個任務。

董渡江說不清是對毛主席的熱愛,還是對保皇派的熱愛,還是歸根結底對她父親的熱愛,總之,在她家的大門口那株大法國梧桐樹底下,她把這件並沒有交給她的戰鬥任務當作一件神聖的使命,秘密地向杭得放傳達了。在她的描繪中,革命的生死存亡,就彷彿押在這一次秘密上京彙報之中了。傾聽著的杭得放當然也不可能不加上自己的合理想像、合理推論,加上自己的階級感情。風蕭蕭兮易水寒,雖然沒有易水,但杭得放依舊有一種悲壯的寒。秋風生錢塘,落葉滿杭州,梧桐樹葉落到了他的身上,落到了董渡江的寬肩上,醜姑娘董渡江甚至在這一刻美麗起來了。杭得放明白了,母親並不是死於這場革命,也不是死於自己的罪行,也不是死於莫名其妙的一時衝動——母親是被那些鑽進革命陣營裡打著紅旗反紅旗的反革命迫害而死的。這些反革命用心何其毒也,他們藉著天高皇帝遠,拉大旗作虎皮,鬧得天下大亂,妄圖欺騙毛主席,欺騙黨中央,欺騙全國人民,然後在亂中奪權。是可忍,孰不可忍?

現在,真正是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時刻了,那麼,到底是誰主沉浮呢?我們,我們,當然是我們!董渡江是一個從來也不會撒謊的人,但她現在說出了一串妙語聯珠般半真半假的謊言,這些話都是當她看見了杭得放之後才突然想出來的。她說因為她跟她父親的特殊關係,她沒法護送父親前往北京,想來想去,同學中真正有赤子之心的,首推杭得放,她已經到處派人滿城地去找他了,沒想到他突然出現在面前;她也許是已經看出了得放的疑惑,又說,她是十分明白孫華正這個人的,這種住在拱高橋西的小市民,在革命的緊要關頭是靠不住的,他們至多不過是革命的同路人,絕不是革命的先行者,革命的橋樑。只有像他,他杭得放這樣的人,明白什麼叫無產者只有解放全人類才真正是解放了自己的人,才擔當得起革命的重大使命。

董渡江這些從革命總部剛剛學來的紅色理論,著實地叫杭得放刮目相看。這些理論,原本應該從杭得放這張嘴裡滔滔不絕才順理成章,可見革命是一所大學校。杭得放的心又熱了起來,他感到他被信任了,他又回到了組織。這個組織此刻正在危難之中,他們千方百計地找到了他,沒有他怎麼能行呢?他說:「好吧,讓我考慮兩分鐘。」

眼前突然一輛三輪車飛奔而來,定睛一看,怔住了,踏車的是表叔布朗,車上放著一堆煤灰,車檔*坐著一個灰頭土臉的姑娘卻是謝愛光。見了得放,布朗倒沒有發愣,謝愛光卻明顯地愣了一下,車就進去了,但她還來得及叫一聲:「杭得放,你進來一趟,我有東西還給你。」

得放心裡突然一陣暖潮,剛才雲集在大腦裡的熱血,刷的一下,流了下來,直到心窩。他臉紅了,耳朵發燙。他正是為她而來的,卻在她家的大門口密謀了半天革命。為了掩飾自己,他也撒謊,問:「怎麼謝愛光也住在這裡?」董渡江這才告訴他,她們本來就住一個院子,她爸爸原來就是市級機關的幹部。

得放想,怪不得董渡江知道謝愛光是一條漏網的魚,又問:「我怎麼沒見過你們說話/

董渡江有些勉強:「我們就是不說話的。」

得放看出董渡江的神情了,他也勉強地回答:「謝愛光不像是一個壞脾氣的人啊。」

董渡江沉默了一下,突然心煩地說:「都是大人鬧的,其實我小時候和她挺好。後來她爸爸出了問題從機關調走,她媽媽又和她爸爸離了婚,他們家就從原來住的小樓搬了出去,到後面放雜物的小平房過渡去了。沒過多久,我們家又搬到他們家住的小樓。再後來,她媽媽結婚嫁到外地去了,謝愛光不願意走,就留了下來。唉,這麼搬來搬去折騰,也不知怎麼搞的,就不說話了。「

得放突然說:「謝愛光的媽媽做過你爸爸的秘書吧?」

董渡江一下子就愣住了,問:「你怎麼知道?」

「大字報不是都寫著了嗎?」得放這麼說著就朝後面走去。

謝愛光家的小平房在機關宿舍院子的最後一排,靠牆一長溜。看得出來,在舊社會里,這就是下人居處,或者大戶人家用來放花鋤當倉庫的地方。如今被機關幹部當作廚房和停腳踏車處。靠頭的那一間,卻被謝愛光家做了正房。

得放沒有能夠進房間,布朗表叔正在謝愛光家門口的那一小塊水門汀上給煤灰和水,做煤球。水門汀左側靠牆一邊還有一個小水龍頭,謝愛光就在這裡洗臉。看見得放來,她抹了一把臉,露出半張乾淨的面孔,她套著的那件男式的中山裝顯然不是她的,因為領口太大,脖子在裡面晃盪,顯得更加黑細,像電影裡的小蘿蔔頭。

他這麼看著她的時候,心跳了起來,他說不出話。

她絞了一把毛巾就往屋裡走,邊走邊說:「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進了屋找東西,得放無事,只好走到布朗身邊。他已經意識到表叔不再理睬他了,有些尷尬,說:「表叔,你也在這裡啊。」

布朗正蹲在地上,一個一個地搓煤球,聽了這話,抬起頭,伸出那隻沾滿了煤球泥的大手,朝得放臉上就是那麼一櫓,笑著說:「我就等著你叫我表叔呢,我和愛光打了賭。」

得放想,什麼意思?謝愛光就謝愛光好了,什麼愛光啊,嘴上卻不得不笑笑說:「打什麼賭?」

布朗卻不理他,朝屋裡叫:「愛光,我要喝茶。」

愛光笑著答道:「我輸了,你等著。」轉眼就見她拎著一隻茶壺出來,把壺嘴就對著布朗,說:「喝吧,熱著呢。」

得放又想:什麼作風,還沒畢業,就來社會上那一套了。臉上就有些不好看,問:「你到底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啊,我還有大事要去做呢。」

謝愛光順手就把自己頭上戴著的那頂軍帽拿下來,說:「還你。」

原來是那頂軍帽。得放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莫名其妙剪謝愛光辮子的事情,臉就「騰「地紅了起來,頭別到一邊,說:「我還有,你留著吧。」

他聽到她冷冷的聲音:「我用不著了。」

得放吃了一驚,這聲音是那樣的拒人千里,那麼冷漠,那麼生硬,他心裡咯旺一下,忍不住抬起頭來,就看到她的好看的面容和生氣的面孔,看到她繼續用那樣一種表情說:「你快拿去,布朗哥哥幫我把頭髮修好了。」

得放這才發現為什麼一段時間沒見到謝愛光,謝愛光突然漂亮起來了的原因。她的短短的頭髮,毛茸茸的,趴在她的青春的額頭上,使她那種大眾化的女孩子形象突然改變了。在她身上,出現了另一種別緻的美麗,她是纖弱的,但又像是一個小男孩子了。得放甚至注意到她臉上和眼神中的新出現的一種光芒,那也是他從前沒有注意到過的。如今再黑的煤灰,也遮不住她臉上的光彩了,這光彩不是他給她的。在這一刻,得放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心酸,他低下頭,拿過了帽子走了,他想起了母親,甚至沒有心情再和表叔布朗道一聲別。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後面有人喊他,是謝愛光的聲音。她跑了出來,手裡拿了一塊毛巾,衝到他面前,說:「你臉上有灰。」得放接了過來,擦了擦,又還給了她。她還是不走,低著頭說,「你戴戴看這頂帽子,不知道我有沒有把它撐大。」得放戴上了,不大不小,剛剛好。他們再也找不到話題,只好那麼僵著。看看實在不能再僵下去了,謝愛光才說:「你們家裡的事情,我聽布朗說了。」得放聽了,還是不說話,這下謝愛光真是沒有話了,說了一聲「再見「就往回走。走了幾步,卻聽見得放叫她「謝愛光「,她連忙停住了,又聽到他叫了一聲「愛光「,謝愛光回過頭來了,他看見她眼睛裡的光,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是為他流露的光。

杭得放走了上去,心要跳到腦袋裡去了,但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的辮子在我那裡,你還要不要?」

愛光的臉一下子紅了,眼睛裡立刻就湧出了淚水,嘴唇哆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杭得放一看她要哭,立刻就慌了神,連忙說:「你別哭,我本來今天是要給你送回來的,怕你不在,先跟你來打個招呼。別哭,我馬上就取回來還你。「愛光卻一個勁地搖頭,搖頭。得放又說:「你不要了?」愛光卻又點頭。」那是要了?」謝愛光這才收回去眼淚,說:「誰剪走的,誰負責。」說完就跑回去了。

杭得放這就怔住了,讓我負責,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垂頭喪氣地往回走,董渡江趕了出來,拽住他著急地問:「你到底決定去不去啊?」

杭得放這才想起來剛才的事情。他仰頭看天發愣,呆呆地想,到哪裡去不是一個樣?不就是坐一趟飛機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