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想來,這就是兩個六十年代的「竊書不算偷「的孔乙己吧,彼此愣了一下,兩個少年正要往回跳,被得茶一把抓住了,說:「別跑,我不抓你們。」

兩個少年並不十分害怕,其中一個稍大一些的說:「我們才不怕呢,外面都在燒書。」

「燒書可以,偷書不可以的。」說了這句話,連得茶自己都覺得真是混賬邏輯。

兩個少年聽了此話,一番掙扎,想奪門而逃,被得茶拽著不放,問:「圖書館的白老師認識嗎?」

兩少年使勁地點頭,一個說:「白美人啊,誰不曉得!」

這樣一句老三老四的話,倒是把個得茶都說愣了,白夜成了南得鎮上的風雲人物?他問他們她住在哪裡,那大的猶豫了一下,審視了他片刻,點點頭說:「她就住在學校大操場後面的平房裡。」

另一個說:「我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我說了你可不能告訴她我們在這裡於什麼。」

「那是,「得茶說,「別人都燒書呢,你們是拿回家藏起來看吧,什麼書?《海底兩萬裡》嗎?「他鬆開了手,那少年高興了,說:「還有《環球旅行八十天》,還有——」

另一個連忙說:「我這裡還有《聊齋志異》,有鬼的,全是封資修,你要不要?」

得茶連連搖手說:「你們快跳下來吧,讓人看到了,這些書全得燒。」

兩少年這才往下跳,他們長得很像,一問,果然是兩兄弟。那哥哥說:「白老師到嘉業堂去了。」

杭得茶大吃一驚,說:「這裡還敢燒嘉業堂的書?」

「那有什麼,我們這裡的人什麼都敢做,人也敢打死的。」

哥哥連忙更正說:「嘉業堂還沒燒書呢,什麼時候燒也難說,我們本來是想偷了這裡的書,再到那裡去偷的。不過那裡的都是古書,我們也看不懂,就算了。叔叔,你想要那裡的書,趁亂去偷幾本,也沒有人在意的。我們這樣趁人家抄家,已經偷了不少書呢。「

杭得茶笑笑,摸摸他們的頭說:「你們說起'偷'字,怎麼一點也不臉紅?」

兩個少年捧著「大肚子「彎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們又不是偷別的東西,我們就是拿了幾本書,人家說外面的人現在槍都亂搶的呢,幾本書算什麼。叔叔你快去吧,嘉業堂的書可值錢呢。「這麼說著,一溜煙地就跑掉了。

路過學校操場時,得茶想了想,還是往白夜住的那排小房子走過去,憑直覺他就找到了白夜的那一間,和別人不一樣,她的窗簾是雙重的,白紗襯著一片燦爛的大花布。得茶在她的門把上套了一張他寫的紙條,告訴她無論如何回來之後要等著他,因為他是專程為她而來的。

嘉業堂在南行鎮西南的萬古橋邊華家弄,與小蓮莊毗鄰,一條鶴鴿溪流過旁邊,屈指算起來,建成此樓也有四十多年了。1914年,樓主因助光緒皇陵植樹捐了鉅款,得博儀御筆題贈的「欽若嘉業「九龍金匾一塊,1924年該樓建成後,就取名嘉業堂了。

說起來,這嘉業堂主劉承幹也是爺爺嘉和認識的老朋友,來往雖然不多,彼此倒也尊重。江南一帶商人多儒雅之士,杭家早先是什麼東西都喜歡的,字畫善本樣樣都往家裡搬,後來發現這樣弄下去這點家底都要搬光了,這才有所取捨,把善本的那一塊忍痛割愛了。發現有好的版本,就先收下來,然後通知藏書界朋友。杭家收的書,一般也就是兩個去處:寧波范家,還有就是這裡的南行劉家。

杭、劉兩家的交情,還得追溯到他們的上一輩。劉承幹祖父劉據乃南行首富,所謂四象八牛之首,其子劉錦藻,就是當初有名的清朝《續文獻通考》的編纂者,又以候補四品京堂的身份,輔助湯壽潛出任清末浙江鐵路有限公司的副理,嘉和的父親杭天醉和杭家密友趙寄客,還有那後來當了大漢奸的沈綠村,當時都是湯、劉二人在保路運動中的得力干將,因為父執輩的關係,杭、劉二家的下一代也就相識了。劉承幹年齡要比嘉和大得多,杭嘉和開始發矇讀書的時候,劉承幹已經開始藏書了。辛亥前一年乃宣統庚戌年,據其人自述:南洋開勸業會於金陵,瑰貨驕集,人爭趨之,餘獨步狀元境各書肆,遍覽群書,兼兩載歸。越日,書賈攜書來售者提至,自時即有志聚書。當時同在南京勸業會上出現的浙江商賈中,就有杭嘉和的父親杭天醉。杭天醉是個什麼東西都要醉心的人,當然也不可能不醉心於書,劉承於獨步書市之時,天醉也在獨步書肆。只是當時天醉要醉心的事情太多,頭一條就得醉心革命,所以尋尋覓覓,雖也得幾本好書,終究也都到了嘉業堂主那裡去了。

自辛亥後二十年間,嘉業堂藏書達六十萬卷,這倒還真得感謝他的那些參加辛亥革命的朋友們的壯舉。因為革命之故,南方一些故舊世家紛紛避居上海,一時間大量藏書外流:比如雨東盧氏的「抱經樓「,獨山莫氏的「影山草堂「,仁和朱氏的「結一廬「,豐潤丁氏的「持靜齋「和太倉纓氏的「東倉書庫「等等,都把他們珍貴的藏書賣給了劉承於,連清末著名的藏書家纓基稱,都把自己所藏的宋元善本賣給了劉承幹。年復一年,嘉業堂積書竟如此之巨,其中宋、元、明各代善本達二百三十種。嘉業堂又兼刻書,甚至連清代的一些禁書也敢刻。這一來,嘉業堂自南宋樓後崛起,成為湖州又一大藏書樓,與浙東寧波的「天一閣「相提井論,雄稱於中華藏書界了。

歷代藏書,總是不能免於戰火離亂,嘉業堂亦如是。抗戰淪陷期間,劉家家道中落,其藏書不免散出去許多。1949年5月,解放軍進南洛,部隊立刻就進駐嘉業堂保護。後不久,劉承於將部分藏書又捐獻給浙江省圖書館。嘉業堂也就成了浙圖的一個書庫,還被定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63年劉承幹在上海病逝的時候,杭嘉和還專門去了一封唁信,這封信經得茶之手寄出,所以,杭得茶對嘉業堂的感情,似乎又近了一層。

嘉業堂此刻的情景卻使他心裡抽緊。天井裡混亂不堪,一派焚燒的遺蹟,杭得茶踩得紙灰騰起,如人巫境。他吃驚地問:「誰敢燒嘉業堂?」管門的老頭滿臉油汗地過來,說:「我有槍,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們自己會做,要燒書也輪不到他們。」得茶這才鬆了口氣,便問那守門人白老師在什麼地方。老頭手裡握著那把真槍,警惕地問:「你是誰,打聽她幹嗎?」得茶想了想,說他是白老師的哥哥。老頭一把上來就抓住得茶的手,跺著腳,用手勢催他:「啊呀你快去鎮政府,白老師剛剛被造反派拉走!」大熱的天,得茶後背刷的一下就涼到了前胸,老頭又說:「白老師在圖書館工作,和我們嘉業堂熟,造反派要來這裡,她先報了信,她讓我把槍拿出來,還跟我在院子裡裝樣子燒一些無關緊要的書。你看這些,我們正在燒著呢,他們就到了。他們把她帶走了,他們說她管了不該管的事情。「

「他們會把她怎麼樣?」

「不知道,他們什麼都敢於。鎮政府正在開批鬥大會。我不知道他們會把她怎麼樣,白老師在這裡太觸目,她,她……」老頭突然仔細地盯了一眼得茶,「你們長得不怎麼像……快去啊!」他揮著槍繼續開始跺腳,大聲地叫了起來。

他看到了他不應當看到的,他要為此付出代價。信教的人們把這樣的事件稱為神的考驗,信命的人們以為是天意,什麼都不信的人們把它稱之為悲劇——一些本應珍藏的東西就這樣在人們眼前活生生地撕開。他看見鎮政府的院子裡有四株玉蘭樹,孩子們爬到樹上去了,玉蘭樹蔭下陽光把他們照成了花狸一般的小鬼臉。他們油頭汗出,無比興奮,卻又開心地比賽,看誰把唾沫吐到那些跪在樹下的壞人身上。而這些正在遭受萬劫不復之苦的人們,則在樹下用他們的吳依軟語詛咒著自己:我是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就是我!我該死!打倒我!我該死!打倒我!他們的臉上全部用墨汁打了又叉,和省城一模一樣。

他看到她在其中,他們在劫難中的碰撞如同天意。一群人拉扯著她的長髮,扯剝她的襯衣,主要是一群女人。那些人在喊著什麼,得茶聽不見,但他聽見她的呼喊,她叫著:「不要——」,她的聲音和她的長髮一樣,在夏日陽光下跌宕起伏。長髮被驚心動魄地扯開,披掛在背後與胸前,被迫揚起時飄散在空中,閃閃發光,如一面破碎了的黑色的叛逆的大旗。最隱秘的最神秘的,被公開了,光天化日之下被暴曬了,有一雙破舊的鞋子掛在胸前,與黑髮糾纏在一起,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從黑白中伸出一隻手——像從前得茶在舞臺上看過的厲鬼女吊。他清楚地聽到她的聲音:「不要——,不要——「

得茶突然明白,那「不要「是衝他喊的,她不要他!不要他幹什麼?他一下子就怔住了。發生了什麼,發生了無法複述的事件!如何制止?有兩分鐘他呆若木雞,眼看這群暴徒裹挾著她,他清醒過來,直撲院子後面的大廳,找到頭目,掏出吳坤和白夜的結婚登記介紹信。頭目吃驚地瞪著得茶:你是吳坤?得茶搖搖頭說他不是,吳坤在省城忙於革命,派他來接她的。頭目結結巴巴:可是可是,她和反革命有串聯——得茶一把抓住那頭目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問:「電話在哪裡?」

頭目立刻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吳坤目前是造反派中如日中天者了,是他們造反派中的省級領導,而她是他的妻子。那麼你是誰?頭目突然回過頭來警惕地盯著他,他想也沒有想就怒吼起來:我是她的阿哥!頭目一愣,突然叫道:把她弄上來,送到會議室去。得茶又怒吼:她這個樣子,你們把她送回家!送回家!頭目連忙又改口下命令,剛才那些個扯開她衣服的狗男女,現在增裡借懂地往回架起了被接在地上的她。但得茶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在會議室裡,閉上了眼睛,頭別轉,手摸拳頭喝了一口茶,猛然一拳砸到桌上。那頭目嚇了一跳,以為他要發難,等了片刻發現他眯著眼睛直盯著天花板,卻沒有動靜,就匆匆解釋:我們本來沒有想搞她的,可她實在可疑,你妹妹太招人眼。她又老往嘉業堂跑,給那老頭通風報信,這點已經毫無疑問。我們這才翻了她的檔案,這才曉得她原來有過那樣的事情——她的事情你們家裡人知不知道?那個那個吳坤他知不知道?頭目突然又懷疑起來,再一次盯著得茶問:「她結婚了,怎麼這裡沒有人曉得?」

得茶依舊盯著天花板,啞著嗓音問:「什麼事情?她有什麼事情?她反毛主席了?寫反動標語了?殺人放火了?偷渡國境偷聽敵臺了?散佈反動言論了?你給我講清楚寫下來,我回去找吳坤交代!」頭目重新感到壓力,發出小鎮聰明人特有的笑聲:「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弄錯了,回去你給我解釋解釋,好人打好人是誤會,壞人打好人是好人光榮,好人打壞人才是活該,我們是誤會,是誤會,吳坤我是佩服的,大學裡只有他們幾個才算是真正揭竿而起的……」得茶麵色蒼白,直到這時候冷汗才冒了出來,目光收回到眼前這個人身上:很瑣,狡猾,愚昧,兼躍躍欲試的野心。就這樣一群烏合之眾,掀起了小鎮的紅色風暴,成了吳坤他們的群眾基礎,並且還是得放朝思暮想渴望擠進去的隊伍!